第二章 黃老概念的釐清 ─ 名稱的解析與發展
第一節 「黃老」的釋名
第二章 黃老概念的釐清 ─ 名稱的解析與發展
「黃老」之名誕生於《史記》中，兩漢的史書也多沿用此一詞稱述部分思想 家的學術風格。司馬遷以「黃老」分派出許多代表性的人物，並陳述黃老學說內 涵，包括發展脈絡，以及具體的行用措施，和其在當時政經環境中所發揮出的功 效，顯現「黃老」在漢代已是一門成熟的學術。黃老一詞雖由《史記》誕生，但 並不表示「黃老」所代表的學術思想也是從《史記》開始，依《史記》當中所記 載的黃老人物，最早可以上溯到戰國時期的申不害(約公元前 400-前 337 年)40，《史 記．老子韓非列傳》云：「申子之學本於黃老而主刑名。著書二篇，號曰《申子》。」
41，依司馬遷的記敘，在申不害所處時代，「刑名」與「黃老」已有所連結，「刑(形) 名」引申的名實辨析，是戰國諸子間的熱門議題，不論黃老在當時是否為顯學，
至少由這資料可顯示，在戰國時期，黃老學已有相關的思想概念在發展著。但在 這階段，受限資料的零星瑣碎，學說輪廓與淵源尚未有清楚的界說，從申不害到 司馬遷，歷經四百多年的時間，名稱才在《史記》中出現，司馬遷採取一個較廣 義且綜合性的概念來表述，故對黃老的用詞不限定單一用語，《史記》中以「歸本 於黃老」的類似概念分判出的人物，部分在《漢書》中歸屬於不同的家別，這也 顯示漢人對黃老人物認定的模糊。《史記》是以人物為史傳紀錄的主軸，司馬遷對 黃老人物的記述，意味著思想脈絡從戰國到漢代的延續。漢初施用黃老，為帝國 奠下發展基石，黃老由先秦道法的主流，轉為兼蓄各家，由富國強兵的王道轉為 與民休養的治道，為治的重心也由國強轉為民富，學說展現出貼合社會現世的彈 性。司馬遷冀望《史記》能成「一家之言」，其思想中對黃老的涵攝，或許也是這 一家之言的表現。
第一節 「黃老」的釋名
就「黃老」字面而言，東漢王充在《論衡》一書有明確的解釋：「賢之純者，
黃、老是也。黃者，黃帝也；老者，老子也。黃、老之操，身中恬澹，其治無為，
40 參考錢穆：《先秦諸子繫年》，台北：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08 年，頁 270 – 272。「太史公 謂：『申子卑卑，施之於名實。』其言是矣。又謂其意原於黃老道德，此則託為黃老道德之說者，
本出申子後。當申子之前，固猶無需乎虛無因應，變化無為，若黃老道德之所稱也。」
41《史記》卷六十三〈老子韓非列傳〉，頁 2146。
正身共己。」42簡單來說，黃老學派就是指依託黃帝和老子思想而建立的學術派別，
以恬淡無為來應世，司馬遷以此歸結學術內涵並分判人物思想，而「黃老」一詞 旁及的層面，不僅在哲學思想上而已，從戰國以來，也漸在現世展現出不同的影 響。白奚說：
其(黃老)道法結合的政治主張，致力於用道家哲理論說法家政治，緊扣著 社會發展變化的脈搏，適應了列國富國強兵，變法圖強的時代需要。43
黃老展現出思想領域外的實用價值，學說重積極入世，利用柔軟的身段滲入生活 各個層面，並與之結合，讓哲理思維與現世效用相互搭配，既拉攏知識分子，又 鞏固社會秩序，適時因應各國君主的需求。黃老名稱在漢代的誕生只能解讀為老 子與黃帝思想發展的階段表徵，是讓其能在漢時的學術領域有一個清楚的定位，
《史記》後，黃老仍舊繼續發展著。因此，固然名稱源於《史記》，且歷來欲歸納 學說脈絡，也多是依循著司馬遷記述的黃老思想理路去鋪陳，但並不表示由《史 記》內容所架構出的概念，就可以囊括整個思想的全部，只能說《史記》是目前
「黃老」釋名最佳的原始資料，藉由此名稱所代表的人物思想意義去推演，當不 致流於天馬行空。
司馬遷訂定此一名稱後，相近似的概念名稱也化約在《史記》中，造成詞彙 使用上欠缺一致姓，研究黃老的學者，對學派的名稱，雖多依循司馬遷的「黃老」
之說，但在由學說內涵而側重的思想角度，卻存著些許差異，加上相關文獻的出 土，「黃老」一名是否能盡述或表徵真正的思想內涵，似乎有可議的空間，因此各 種不同名稱也就在研究者殊異的考量上誕生。底下分述之：
一、《史記》中的別稱
《史記》中，司馬遷對「黃老」一名的稱用並不一貫，有時用「黃老」或「黃 帝與老子」連稱；有時用「道家」或「道德家」別稱；有時則以「老子」、「道論」
代稱；而「道德」一詞有時也作為道論思想的指稱，這些不同名稱都可代表相同 的思想概念44，《史記》以這些相近詞彙來劃分的黃老人物，謹以表格羅列之：
42 (東漢)‧王充：《論衡》〈自然篇〉，北京：中華書局，1990 年，頁 781。
43 白奚：〈論先秦黃老學對百家之學的整合〉，《文史哲》第五期，2005 年，頁 36。
44 李長之：《司馬遷的人格與風格》，台北：里仁書局，1997 年 10 月，頁 206。「司馬遷書中的道家 成分，就歷史的意義說，應該稱為「老學」；就時代的意義說，應該稱為「黃老」；但就學術的體 系意義說，應該稱為「道家」。這種思想的中心是在《老子》一書。」
國別 人名 時代45 《史記》篇章出處及摘要 楚 老子 春秋後期(約與孔 〈老子韓非列傳〉：
二、道法家或法道家
由《史記》中羅列出的黃老人物，思想多與道、法兩家有關，道、法的思想，
可說是黃老學說重要的養分，在先秦中，學術界普遍肯定的黃老代表著作 ─《管 子》75，其部分篇章與《黃帝四經》，都將「道」與「法」兩個概念予以明確連結。
王曉波說：「《經法‧道法》中，『道生法』，為法設定了一個形上的根據，或法的 起始，或立法的權力來源。」76道作為法形上的基礎，法由道用拓及形下範疇，以 此作為黃老思想的主軸。陳德和先生也說：「黃老給予了法的形上基礎，視刑名法 術皆出於『道』而有其必然性。」77法家應世權術手腕，是以道家「道」為基礎，
道、法兩家思想上彼此相互為用，促使黃老有「道法」合稱的概念產生，裘錫圭 及趙雅博即認為黃老學派應以「道法家」或「法道家」稱之78，但不論是「道法家」
或「法道家」，都是著眼於學說思想會通而產生的名稱，才將道與法並稱。筆者認 為以「道法」或「法道」稱代黃老學，學說中「道用」的思想雖然比較明確，但
「法」卻有些過度抬昇，且容易將法僅連結成法家之法，而使黃老之「法」所要 強調道在形下事物的體現，反而不夠明確，使「法」有些狹隘。
老子思想雖以道為本，但論「道」議題，在先秦卻非老子專屬。黃老色彩濃 厚的《管子》部分篇章及《黃帝四經》所論之道，都是清楚根源於老子思想脈絡 而來，因此，黃老以老子為名，比起「道法」，能更明確點出黃老「道」的範疇。
此外，以「道法」為名，「黃帝」在黃老學說中的角色易被忽略。先秦諸子學說儘 管迥異，但「一致百慮，同歸而殊途」，目的與《淮南子‧氾論》所言：「百川異 源而皆歸於海；百家殊業而皆務於治。」79相近，講求學說要能具體發用，有益治 道。黃帝被各家所援引，形象有不同的意義，但大多傾向作為「為治」的代表，
因此以「黃帝」與老子並稱，學說除有實質上宣傳效益外，「黃帝」一詞也得以成 為各家會通的橋梁，與黃老透過道用連繫各家之旨不謀而合。此外，「黃帝」形象，
並非僅在漢代人眼中才與老子近似，在《易傳‧繫辭上》說：「黃帝、堯、舜垂衣 裳而天下治。」80，《莊子‧山木》也說：「周將處乎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之間，
75《管子》書中的〈心術上〉、〈心術下〉、〈內業〉、〈白心〉等篇，郭若沫提出是稷下黃老學派中宋 鈃、尹文的遺著，此說引起廣泛討論，雖有不同意見，但多認同與道家有關，和《老子》一樣，
是對道論的闡釋。參考郭沫若著：《青銅時代‧宋鈃、尹文遺著考》，重慶：文治出版社，1945 年，頁 213-214。
76 王曉波：《道與法：法家思想和黃老哲學解析》，台北：國立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07 年，頁 180。
77 陳德和：《淮南子的哲學》，嘉義：南華管理學院，1999 年，頁 38。
78 參見裘錫圭著：〈馬王堆老子甲乙本卷前後佚書與道法家－兼論心術上、白心為慎到田駢學派作 品〉，《中國哲學》，1980 年，第 2 期。趙雅博著：〈秦漢之際的黃老學派之思想〉(上)《中國國學》，
1992 年，第 20 期。
79 (漢)劉安著、高誘注，何寧撰：《淮南子集釋》卷十三〈氾論訓〉，北京：中華書局，1998 年，頁 922。
80 (魏)王弼、(晉)韓康伯注，(唐)孔穎達疏：《周易注疏》卷八〈繫辭下〉，台北：學生書局，1984 年，頁 167。
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遊則不然。無譽無訾，一龍一蛇，與 時俱化，而無肯專為；一上一下，以和為量，浮遊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
則胡可得而累邪！此神農、黃帝之法則也。」81對「黃帝」的撰述，多有老子色彩，
陳麗桂說：「道家學說中的黃帝雖然夠不上《莊子》的太上道境，卻常常等於老子；
許多的『黃帝說』其實等於『老子說』。……這該是代表『黃』、『老』合一的黃老 學家觀點。」82因此，「道法」的並稱，只能算是學說部分內涵，或時段概念。丁 原明先生對此，則有比較周全的詮釋：
根據馬王堆出土的《黃老帛書》的內容，而斷定黃老學是道、法結合，甚 至認為黃老學就是道法家。這種說法，實際上是以特定發展階段的黃老學 去規定整個黃老學，是把黃老學的歷時性存在狀態當作黃老學的結構完整 體。83
先秦黃老色彩濃厚的著作，都強調道與法的縝密關係，以道法合名要來指稱黃老 學說雖無不妥，但不夠周全，僅能算是黃老學說在某個特定時段的特點。
三、雜家
「雜家」一名最早出現在班固《漢書‧藝文志》，黃老在《管子》部分篇章、
《黃帝四經》中已有道法合流的概念，司馬談也說：「因陰陽之大順，采儒墨之善，
撮名法之要。」84這和班固在〈藝文志〉裡所提及的雜家概念：「兼儒、墨，合名、
法，知國體之有此，見王治之無不貫。」85是相通的，加上班固也將秦漢以來具黃 老色彩著作《呂氏春秋》、《淮南子》列在雜家中，故黃老有「雜家」一說，王叔
法，知國體之有此，見王治之無不貫。」85是相通的，加上班固也將秦漢以來具黃 老色彩著作《呂氏春秋》、《淮南子》列在雜家中，故黃老有「雜家」一說，王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