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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漢儒的批判

在文檔中 《史記》中的黃老思想研究 (頁 110-113)

第六章 《史記》黃老思想中呈現的儒家色彩

第二節 對漢儒的批判

漢儒形象與先秦有很大的差異,此時期的儒者多非純儒,在濡染黃老思潮後,

善於取用黃老應世修身的哲學,變造自己刻板的印象,藉此博得執政者的青睞,

然漢儒中,雖亦有陸賈、賈誼、董仲舒等儒家代表,其行尊奉先秦儒者,且執德 一端,言行仍有可取之處,然而,這些人物在獨尊儒術的背景下,多難及趨利之 儒,司馬遷刻意為鄙儒列傳,目的在揭露武帝尊儒背後的真正面目。《史記》刻劃 下的這類人物,多是處世圓滑,長袖善舞,善假仁義而博取美名之徒,表面上尊 儒敬孔,以儒者子弟自居,並治儒學經典,但實際上是矯情干譽,趨承逢迎之輩,

專務利己手腕以躋身仕途。司馬遷對武帝尊黃老化的儒術,起用外儒內道的假儒 者,並不贊同,隨著弊病日益嚴重,人民也開始出現反彈,並將矛頭指向武帝,

作為漢帝國的太史令,司馬遷有錄實的職責,但身為人臣則又難以直陳武帝之過,

只能指桑罵槐,利用對負面人物的評述,將缺失一步步指摘出來,進而凸顯執政 者的流弊。司馬遷有黃老儒術的思想基礎,但之所以與武帝的走向不一,關鍵就 在治道前提的考量,先秦儒者以重民為優先,漢儒則以重利為第一,故致用的思 想內涵也就有所不同,由針砭漢儒此舉可知,太史公堅持儒家根本的仁義價值,

反對將道德術化作為功利的取向,其儒學思想內涵除肯定先秦儒者外,對漢儒的 批判,也是另一依據的關鍵。底下僅就太史公多所著墨的叔孫通、公孫弘予以述 之:

一、公孫弘

公孫弘善《春秋》雜說,早期仕途多舛,後獲武帝賞識,位列三公,公孫弘 因經歷仕途上的起落,故再仕的時候,採明哲保身之道,深諳武帝性格,有任何 條陳建議都盡量避免正面違逆武帝意旨,善於曲承王意,〈平津侯主父列傳〉:

每朝會議,開陳其端,令人主自擇,不肯面折庭爭。於是天子察其行敦厚,

辯論有餘,習文法吏事,而又緣飾以儒術,上大說之。二歲中,至左內史。

弘奏事,有不可,不庭辯之。455

投武帝之所好,往往在朝會中僅提供意見,不論斷是非,並利用儒術來裝飾自己,

為自己樹立好名聲,且盡量給武帝該有的尊重,讓武帝能展現乾坤獨斷的權勢,

不堅持自己的意見,善以迂迴曲折的手法來進呈,〈平津侯主父列傳〉:

是時通西南夷道,置郡,巴蜀民苦之,詔使弘視之。還奏事,盛毀西南夷 無所用,上不聽。……元朔三年,張歐免,以弘為御史大夫。是時通西南 夷,東置滄海,北築朔方之郡。弘數諫,以為罷敝中國以奉無用之地,願 罷之。於是天子乃使朱買臣等難弘置朔方之便。發十策,弘不得一。弘迺 謝曰:「山東鄙人,不知其便若是,願罷西南夷、滄海而專奉朔方。」上乃 許之。456

公孫弘以退為進,在武帝不納己見的情況下,利用朱買臣難己築朔方之利,促使 武帝同意專務朔方郡的建置,避免同時經略西南夷上所造成民力的浪費,足見手 腕之高明。公孫弘也善言語,博取武帝對自己的信任,發諂媚之詞而不著逢迎之 跡,〈平津侯主父列傳〉:

嘗與主爵都尉汲黯請間,汲黯先發之,弘推其後,天子常說,所言皆聽,

以此日益親貴。嘗與公卿約議,至上前,皆倍其約以順上旨。汲黯庭詰弘 曰:「齊人多詐而無情實,始與臣等建此議,今皆倍之,不忠。」上問弘。

弘謝曰:「夫知臣者以臣為忠,不知臣者以臣為不忠。」上然弘言。左右幸 臣每毀弘,上益厚遇之。457

汲黯雖善黃老術,但公孫弘的權謀似乎更勝一籌,汲黯以多詐不忠中傷之,公孫 弘卻能輕描淡寫帶過,不僅未失武帝信任,反而更得武帝厚遇;此外,汲黯又曾 以「弘位在三公,奉祿甚多。然為布被,此詐也。」進言武帝,認為公孫弘故作 儉約,根本是欺世盜名,武帝以汲黯之言問之,公孫弘說:

有之。夫九卿與臣善者無過黯,然今日庭詰弘,誠中弘之病。夫以三公為 布被,誠飾詐欲以釣名。且臣聞管仲相齊,有三歸,侈擬於君,桓公以霸,

亦上僭於君。晏嬰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絲,齊國亦治,此下比於民。

455《史記》卷一百一十二〈平津侯主父列傳〉,頁 2950。

456《史記》卷一百一十二〈平津侯主父列傳〉,頁 2949。

457《史記》卷一百一十二〈平津侯主父列傳〉,頁 2950。

今臣弘位為御史大夫,而為布被,自九卿以下至於小吏,無差,誠如汲黯 言。且無汲黯忠,陛下安得聞此言。458

公孫弘坦率自己行為確有失之沽名釣譽之嫌,但強調自己行為得比管仲、晏嬰,

不礙君王稱霸為治的目標,而對汲黯進言之舉,反倒以忠來肯定,為自己再博得 一謙讓美名,公孫弘言行處處展現高明的處世手腕,然太史公評其「為人意忌,

外寬內深」,對有隙者,表面佯善,私下則找機會報復,殺主父偃,徙董仲舒於膠 西,都是公孫弘的手筆。公孫弘工心計且陽奉陰違,在在與儒家價值背離,但卻 為武帝擢用,關鍵就在得以遇時,他是一個能知時應變,隨俗而化的儒者,操弄 儒家仁義道德,為己謀利,曲矯儒家正言,故在當時正統的儒生眼中,批判公孫 弘「務正學以言,無曲學以阿世!」459,但他成功取得仕途成為當時布衣卿相的代 表,這也間接顯示,武帝尊儒上的名實不符,是促使儒家思想價值溣喪的關鍵。

二、叔孫通

叔孫通為秦漢之際的儒生代表,早年仕秦二世,精善權術,曾面諛二世,獨 排眾議,以陳涉等人起義為羣盜鼠竊狗盜耳,不足為懼,進而取悅二世,為己謀 解脫之道:

陳勝起山東,使者以聞,二世召博士諸儒生問曰:「楚戍卒攻蘄入陳,於公 如何?」博士諸生三十餘人前曰:「人臣無將,將即反,罪死無赦。願陛下 急發兵擊之。」二世怒,作色。叔孫通前曰:「諸生言皆非也。夫天下合為 一家,毀郡縣城,鑠其兵,示天下不復用。且明主在其上,法令具於下,

使人人奉職,四方輻輳,安敢有反者!此特羣盜鼠竊狗盜耳,何足置之齒 牙間。郡守尉今捕論,何足憂。」二世喜曰:「善。」盡問諸生,諸生或言 反,或言盜。於是二世令御史案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諸言盜者皆 罷之。迺賜叔孫通帛二十匹,衣一襲,拜為博士。叔孫通已出宮,反舍,

諸生曰:「先生何言之諛也?」通曰:「公不知也,我幾不脫於虎口!」460

叔孫通身為人臣,為保全自身,不惜趨承二世之意,掩飾陳涉等人帶來的衝擊,

使己脫於虎口,而在洞悉事務後,先轉投項梁,後又從懷王徙長沙,再事項王,

最後歸降劉邦,前後「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諛以得親貴。」461既無忠君之德,亦無

458《史記》卷一百一十二〈平津侯主父列傳〉,頁 2951。

459《史記》卷一百二十一〈儒林列傳〉,頁 3124。

460《史記》卷九十九〈劉敬叔孫通列傳〉,頁 2720。

461《史記》卷九十九〈劉敬叔孫通列傳〉,頁 2722。

人臣之義,實為孔子所言的「小人儒」462,叔孫通善於察言觀色,不為儒者形象所 縛,知劉邦憎厭儒者,即改穿楚服,討劉邦歡心;為漢制訂朝儀,損益三代之禮,

以劉邦所能行量身訂做,務以敷求君王所好。漢一統天下後,叔孫通深知儒者角 色在穩定封建政權上的效益,故向劉邦建言「儒者難與進取,可與守成」,劉邦在 享受到制朝義所帶來的王權尊榮後,也開始起用儒生,大批追隨叔孫通的儒者,

跟著雞犬升天,叔孫通的善知時變,除為己博得尊位,並享聖人之名。他並不以 固守孔孟的忠義之道為儒者之要,也不認可儒家以德為興禮作樂的基礎,認為不 能通權達變者,是為鄙儒,叔孫通是以黃老的處世態度,來調和儒家的思想內涵,

太史公謂其「希世度務,制禮進退,與時變化,卒為漢家儒宗。」也是擢取黃老 的角度來評價他,漢儒的角色,從叔孫通開始,傾向儒道合一,讓學說轉趨應世 之用,而非限於理念的執著,但也因叔孫通過於應時調整,造成儒者多揚隨俗而 化的大旗,不斷曲解儒家思想,以圖晉身。太史公雖譽其漢儒之宗,但這話應是 毀譽參半,叔孫通的援道釋儒,一方面將儒家思想致用的目的由重民改為重君,

一方面則術化仁義禮信的道德價值,利用其地位,掌握儒學走向的發語權,將思 想予以利化,促使其後的儒者,多依循其釋儒的角度,既能獲執政者喜愛,也得 以享有榮尊道德的美名,造成儒者功利的思想取向,有甚者更不惜往嚴刑峻法靠 攏。太史公於贊語最後說:「『大直若詘,道固委蛇』,蓋謂是乎?」463表面上似乎 也是延續黃老的角度,用老子之言肯定叔孫通行之委蛇來求全大道,但「蓋謂是 乎」的疑問,則透露未必認可的態度,叔孫通的外儒內道思想,就某種程度來說,

確是憑一己之力讓儒家思想為執政者所重,但為達此目的,是否就該妥協道德價 值的淪喪,綜觀全篇列傳,多以叔孫通之口來闡述漢儒的思想。然而,漢時儒者 多重法崇利,此儒宗又何能自免於外呢?

在文檔中 《史記》中的黃老思想研究 (頁 110-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