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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達林至布里茲涅夫:社會主義寫實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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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史達林至布里茲涅夫:社會主義寫實主義

我無法在兩個史達林之間找到共同點——前天在 克里姆林宮與我交談的史達林,以及像羅馬皇帝 一樣花了六小時欣賞自己的封神儀式的史達林。

──羅蘭(Romain Rolland)64

本節探討文化政策的固化時期──由史達林與日丹諾夫發起,歷經赫魯雪 夫、布里茲涅夫,乃至契爾年科(Константин Черненко)時期,基本皆是以社 會主義寫實主義為核心的實踐。由於文化政策的總路線基本沒有變動,因此稱為 固化期。筆者首先簡述社會主義寫實主義原則的提出背景與內容,其後則針對固 化時期的不同階段逐次論述。

一、史達林與社會主義寫實主義創作原則

史達林統治時期標誌著蘇聯社會的全面轉折,文化政策亦然。此時期的政策 圍繞著社會主義寫實主義原則,經由兩個階段來全面控制文藝領域。第一階段便 是 1932 年 4 月 23 日頒布之「關於改組文學藝術團體」的決議,將蘇聯藝術從多 樣性(multiformity)帶往順從性(conformity),最終走向一致性(uniformity)65, 可謂替社會主義寫實主義的開展鋪平了道路。決議指出:當前蘇聯社會許多無產 階級藝術團體的行為「從一種最大限度地動員蘇聯作家和藝術家完成社會主義建 設任務的手段變成了推行小團體的關門主義的手段」66,而這種態度大大阻礙了 蘇聯文藝的真正發展,因此必須加以改革。此舉等同於放棄了 1925 年「關於黨 在文學領域的政策」。第二階段是在 1934 年正式公告社會主義寫實主義,藉以發 展新興的蘇維埃文化,卻也縮限與西方文化交流的管道,形成一定程度上的文化 鎖國。馬龍閃就指出,從 1929 年至 1940 年間,高達 95.5%的社會科學團體、92.9

%的文藝創作協會、69.2%的一般文化教育團體和 48%的自然科學及技術學會都

64 Romain Rolland 著,夏伯銘譯,莫斯科日記(臺北市:臺灣商務,1998),頁 45。

65 Boris Schwarz, Music and Musical Life in Soviet Russia, 1917-1970, p. 110.

66 沈志華總主編,蘇聯歷史檔案選編(十三),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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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止了活動。67對史達林而言,降低這些利害關係人的數量便意味著降低對政府

(或新上任者)的潛在威脅;整頓、控制剩下的、合作的利害關係人,將有助於 行政的推動。

1934 年,時任黨中央書記的日丹諾夫在蘇聯作家協會第一次代表大會(I Съезд Советских Писателей)上正式提出了社會主義寫實主義的定義:

作為蘇聯文學與蘇聯文學批評的基本方法,要求藝術家從現實的革命發 展中真實地、歷史地和具體地去描寫現實。同時藝術描寫的真實性和歷 史具體性必須與用社會主義精神從思想上改造和教育勞動人民的任務 結合起來。社會主義寫實主義保證藝術創作有特殊的可能性去表現創造 的主動性,選擇各種各樣的形式、風格和體裁。68

從這段定義來看,「社會主義精神」是社會主義寫實主義的主要精髓,其次才是 描繪現實的寫實主義。兩者結合之下,形成了將蘇維埃意識形態藝術化的一種文 藝創作模式。它既是文藝作品的分類體現,也是文化政策的依歸,因為正是這樣 的政策造就了相應的、單一的文藝成果。再者,社會主義寫實主義雖然是由蘇聯 作 家 協 會 所 提 出 , 卻 適 用 於 所 有 文 化 領 域 , 且 不 只 職 業 藝 術 , 素 人 藝 術

(наивное/любительское искусство)也同樣遭到收編。儘管定義保證了形式、

風格和體裁多元,但實際上,不論是從創作手法或政策層面來看,社會主義寫實 主義對其他任何文藝創作的「主義」都加以排斥,包括自然主義(натурализм)、

抽象主義(абстракционизм)、浪漫主義(романтизм)等,甚至連寫實主義本身 也變得有些超現實。簡言之,便是要除去一切外來文化的影響。69此外,在公告 定義之前,社會主義寫實主義的概念便得到高爾基、盧納察爾斯基等人的討論、

67 馬龍閃,蘇聯文化體制沿革史,頁 180。

68 轉引自 А. И. Метченко 著,石田、白堤譯,繼往開來——論蘇聯文學發展中的若干問題,頁 239。

69 不過,印象派或許是一個例外。希爾頓(Alison Hilton)指出,自社會主義寫實主義原則推出 後,蘇聯藝術家還是會運用印象派畫風中對光影的掌握和對剎那情景的捕捉來詮釋社會主義寫實 主義的主題,例如風景或集體農場的工作情況,但避免形成像是莫內(Claude Monet)或塞尚(Paul Cézanne)的虛幻風格。參見 Alison Hilton, “Holiday on the Kolkhoz: Socialist Realism’s Dialogue with Impressionism,” In Rosalind P. Blakesley and Susan E Reid, (eds.), Russian Art and the West: A Century of Dialogue in Painting, Architecture and the Decorative Arts (DeKalb: Northern Illinois University Press, 2007), pp. 197, 205-10.

Chorus: A History of Russian Culture from Tolstoy to Solzhenitsyn, p. 125.

71 А. Д. Синявский 著,薛君智等譯,笑話裡的笑話(北京市:中國文聯出版社,2001),頁 3,

14。

72 А. В. Луначарский 著,郭家申譯,藝術及其最新形式,頁 549,5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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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文學、繪畫和電影等具有視覺感受的領域,並且從這些領域中突出英雄,

且男女皆然。一方面,作為一種宣傳,他們是勞動人民的表率,是建設社會主義 的先鋒。經由這些人物的奉獻精神,使普羅大眾產生認同感並加以仿效,進而投 入社會主義建設。勞動人民獲得重新命名,不再卑劣低下,反而是一塊金字招牌。

二方面,作為一種道德模範,這類英雄不必十全十美,也可以有缺點,方能顯得 平凡、生活化,但重要的是他們必須懂得承認缺點,並且盡力改進缺點。西尼亞 夫斯基指出:「描寫這些缺點是為了保持某種與人的類似,同時使之具有克服自 身某些東西從而得到發展,並不斷提高自己道德政治水平的前景。」73他用「正 面人物(положительный герой)」來稱呼這些英雄,他們懷抱著「堅定目的性

(целесообразность)」,不會是非不分,不會動搖信念,具有思想性,勇氣,智 慧,意志力,愛國主義,尊重婦女,願意自我犧牲等基本優點。從這點來看,正 面人物的出現確實也是一種文化革命,代表蘇維埃新人形象的誕生。此外,值得 一提的是許多屬於俄羅斯帝國時代的英雄也紛紛回到現代,包括亞歷山大‧涅夫 斯基(Александр Невский)、伊凡‧蘇薩寧(Иван Сусанин)和伊凡四世(Иван IV)等人,透過社會主義寫實主義的若干修飾,成為促進史達林的個人崇拜和其 他加盟共和國蘇維埃化的一項文化利器。比方說經由日丹諾夫之手所改造的伊凡 四世就變成了心繫國富民強的專業政治家與外交家,強調他對催生現代國家的重 要貢獻74,乃至於許多關於他的劇作和電影也紛紛獲獎。

觀察史達林時期的社會主義寫實主義文學與藝術,有三個重要的創作主題,

分別是五年計劃(工業化)、大祖國戰爭和領袖,成為諸多正面人物創造歷史價 值的背景舞台,場景不是設在工廠、集體農場,就是在戰場上。這同時也形成了 社會主義寫實主義創作的一個特色,即精緻化,注重對細節的描繪與細節所要傳 達的潛在意義。以民族文學為例,社會主義寫實主義使得多民族的蘇聯文學因廣 泛蘇維埃化而產生主題的相似性,原因在於「蘇聯各民族和民族集團都參加全國 的經濟建設和文化建設」,從而排除了一些不符合社會主義寫實主義的民族傳統 風格,如過度華麗或過多隱喻,同時也造成民族文學朝向中長篇或史詩巨著的方

73 А. Д. Синявский 著,薛君智等譯,笑話裡的笑話,頁 17。

74 David Brandenberger and Kevin M. F. Platt, “Terribly Pragmatic: Rewriting the History of Ivan IV’s Reign, 1937-1956,” In Kevin M. F. Platt and David Brandenberger, (eds.), Epic Revisionism: Russian History and Literature as Stalinist Propaganda (Madison: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Press, 2006), pp.

158-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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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發展。75除文學作品外,《真理報》在貫徹此種論述上也顯得不遺餘力,經常 運用特定標語、全版篇幅搭配相片來詳細報導英雄事蹟,屢屢使用「忠誠

(преданность)」一詞來表達勞動人民與黨的關係,藉以塑造蘇維埃新人典範。

76誠如作家索波列夫(Леонид Соболев)在蘇聯作家協會第一次代表大會上的發 言:「黨和政府給了作家一切,而剝奪他的只有一點──粗製濫造的權利」77, 就適用於所有以筆維生的人。不過,這裡的注重細節卻不代表與真實畫上等號,

反而是在「製造」並不真實的現實。由於社會主義寫實主義是在「體認到社會主 義正在蘇聯勃發」的立場上所發動的意識形態標準化,用來表示社會主義正在實 現當中,並且刻意突顯這段具有生產力的過程,以昭公眾之眼。78因此,其中固 然有真人真事,卻也不乏為特定人物的歌功頌德及誇大的關於美好未來的願景和 想望。換句話說,社會主義寫實主義實等同於社會主義樂觀主義,追求一種「表 面的和諧」。葛洛伊斯(Boris Groys)就指出:

蘇維埃審查制度的權力並非以過去之名,而是以未來之名行使。蘇維埃 的民眾必須不停的行動、動員、鼓舞,並朝烏托邦理想前進,任何人都 沒有權力停止、鬆懈或回首過去。以此情況看來,官方的蘇維埃藝術觀 也是烏托邦的、前衛的藝術。因它最主要的任務,就是將共產主義的未 來願景予以視覺化,以鼓舞蘇維埃民眾朝烏托邦之路邁進。79

而歷史學家偉恩柏克(Robert Weinberg)與柏恩斯坦(Laurie Bernstein)也有類 似的觀點:儘管背後有著無盡的壓抑、迫害與恐怖統治作為事實,以張顯表面光 明的未來作為文化規訓的社會主義寫實主義藝術卻獲得許多民眾支持,因為其中

75 К. Зелинский 著,建橋譯,「民族形式和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收於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 究所編,世界文學中的現實主義問題(北京市:知識產權出版社,2010),頁 85-7。

76 Jeffrey Brooks, “Socialist Realism in Pravda: Read All about It!” pp. 978-81.

77 原文為「Партия и правительство дали советскому писателю решительно всё. Они отняли у него только одно – право плохо писать.」轉引自 А. И. Метченко 著,石田、白堤譯,繼往開 來——論蘇聯文學發展中的若干問題,頁 235。

78 Petre Petrov, “The Industry of Truing: Socialist Realism, Reality, Realization,” Slavic Review, Vol.

70, No. 4 (2011), pp. 873-92.

79 Boris Groys 著,「另一種注視——蘇維埃世界的俄國非官方藝術觀點」,收於 Aleš Erjavec,

Boris Groys,Miško Šuvakovic,Péter György,Gerardo Mosquera,Gao Minglu 著,楊珮芸譯,

後現代主義的鐮刀——晚期社會主義的藝術文化(臺北市:典藏藝術家庭,2009),頁 100-1。

(sovietizing space)」。由於此時期的建築規畫、城市規畫往往與大規模節慶活動

(sovietizing space)」。由於此時期的建築規畫、城市規畫往往與大規模節慶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