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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蘇維埃意識形態與蘇維埃化的推行
繼文化理論的接合後，本節將進入蘇聯文化政策的核心──蘇維埃意識形 態，並分別從「體」與「用」的層面來探討之。
十月革命後，由作為有機知識份子的布爾什維克所主導的蘇維埃意識形態，
在遍地開花的地方蘇維埃政權中迅速蔓延，除了在俄羅斯境內，還包括同樣成立 了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Советская Социалистическая Республика）的烏克蘭 及白俄羅斯。經由他們的領導與傳播，試圖鞏固支配民眾精神領域的文化霸權地 位。馬龍閃指出：「蘇聯的意識形態模式是在特定的社會歷史條件下，在一國範 圍內形成的。它的形成受到俄國特定的歷史文化背景和民族傳統的影響」20，特 別是藉三○年代由史達林所主導的意識形態大轉變而最終定於一尊。筆者認為，
作為建政基礎的蘇維埃意識形態實為一混生物，其核心，也即筆者所稱之「體」，
是無產階級利益與無產階級專政，這個部分不隨時易，就如同俄語中那些永不變 格的中性字。以帝國專制遺風（呼應馬龍閃所謂之文化背景與傳統）、馬克思主 義（或共產主義）、列寧主義及史達林主義所形成的四組主要「力場」則如同軌 道一般圍繞著此一概念開展、茁壯，且越晚出現者越是積極對前者進行符合己見 的雕塑與修正，用文化研究的關鍵字來說──對前者加以「再現」，史達林則為 再現之中集其大成者，如圖 2.2.1 所示，筆者以線條的粗細代表再現的力量強度。
專精於俄國研究的法蘭克福學派哲學家馬庫色（Herbert Marcuse）則將「列寧主 義、史達林主義和後史達林傾向」統稱作「蘇聯馬克思主義（Soviet Marxism）」，
視之為蘇聯社會從社會主義邁向共產主義發展的辯證過程，尤其是此種「意識形 態戰線上的鬥爭，就是一種為生存而進行的鬥爭。」21
縱然在史達林逝世後，他的繼任者們依然保持著修正的習慣，但總是不脫史 達林所打造的意識形態框架。例如，由赫魯雪夫所發起的去史達林化運動
（десталинизация）目的是要去除史達林的個人崇拜歪風，進而鞏固自己在黨內 的領導地位，而不是要拆除他所構築的那層蘇維埃意識形態大廈的樓面。戈巴契 夫的改革則是要將存在於史達林時期一切不能說、不敢說的醜惡攤在陽光底下，
並且希冀能回到史達林以前的「純真的」蘇維埃時代，因此仍然是對蘇維埃意識
20 馬龍閃，蘇聯文化體制沿革史，頁 236。
21 Herbert Marcuse 著，張翼星、萬俊人譯，蘇聯的馬克思主義：一種批判的分析（北京市：中 國人民大學出版，2012），頁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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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態加以修正，而非往西方民主陣營倒戈。以下筆者便逐項探討這些形構蘇維埃 意識形態的力場各是以何種論點施展其力。
圖 2.2.1、蘇維埃意識形態示意圖
來源：筆者自製。
一、形構蘇維埃意識形態的力場
首先是帝國專制遺風。專制是權力向少數人集中的統治形式，僅憑他們的意 志在使國家運轉。帝俄的專制特徵主要立基於沙皇將個人命運與國家前途綁在一 起，套用法王路易十四的名言：「朕即國家（I am the State.）」，因此不遺餘力地 擴張版圖、鞏固皇權，除了為榮耀俄國，也是在榮耀自己。蘇聯領袖承襲了這樣 的傳統，並且放寬了認定標準──能獲得領土的實際控制權固然甚好（蘇聯已是 二十世紀地表上國土面積最大的國家），能複製並且散播蘇維埃經驗、製造更多 親蘇的社會主義政權也未嘗不是好選項。但在民主陣營的眼中，後一項作為往往 也被貼上「赤化」、「傀儡化」的標籤。
對蘇維埃領袖而言，專制體制自然是要被打倒的。列寧在〈專制制度和無產 階級〉（Самодержавие и Пролетариат）一文中宣稱：「作為有組織的無產階級，
社會民主黨……的工作重心就愈應當轉移到訓練無產者和半無產者本身去進行 爭取自由的直接鬥爭方面去。」22然而，在打倒了帝國專制後，繼之而起的蘇維
22 В. И. Ленин 著，中共中央馬恩列斯著作編譯局譯，列寧全集（第九卷）（北京市：人民出版 社，1987），頁 114-5。
馬克思主義
帝國專制遺風 列寧主義 史達林主義
無產階級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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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政權依託民選推派的名義，同樣也是將權力集中在少數人的手中。若我們回到
「蘇維埃（совет）」一詞最原始的意義：蘇維埃就是代表、就是委員會，說得更 詳細一點，是工農兵代表、無產階級代表，而且由布爾什維克來權充領導一責。
列寧曾指出：「由於文化水準這樣低，蘇維埃雖然按黨綱規定的透過勞動者來實 行管理的機關，而實際上卻是透過無產階級先進階層來為勞動者實現管理而不是 透過勞動群眾來實行管理的機關。」23這裡的「無產階級先進階層」即指布爾什 維克。此外，十月革命期間喊出的口號便是「政權全歸蘇維埃（Вся власть Советам!）」24，並且載入 1918 年的首部蘇聯憲法，但在實踐上不過是專制的修 辭化，黨的權力與工作範圍要比蘇維埃大得多。
此外，專制的表現還包括以形式主義主導政策，實際上是為維護統治階級的 利益。例如凱薩琳二世（Екатерина II）時代素以「開明專制（просвещённый абсолютизм）」著稱，她為編纂新版法典所頒布的《聖諭》（Наказ комиссии о составлении проекта нового уложения）號稱法律之前人人平等，但構思卻是拾 人牙慧，且從未真正落實其所宣稱的公平正義，貴族與地主手中仍然握有農奴的 生殺大權。在第三章第三節中，筆者將要討論的社會主義寫實主義創作準則同樣 也是形式主義的表現，預設各種「必然會」、「一定會」實現的未來圖景，結果是 流於浮誇。其實際功能在於協助蘇共管理藝術領域，阻擋任何流派獨領風騷的可 能。誠如馬庫色所言：「蘇維埃國家透過行政的法令禁止藝術的超越；這樣它就 甚至消滅了一個非自由的社會裡對自由的意識形態反映。」25
其次，馬克思主義所確立的無產階級革命論與階級鬥爭在蘇聯獲得實踐與檢 證的空間。作為觀念上層建築，意識形態與統治階級密不可分，正是由於占據統 治地位的資產階級把持著意識形態、控制了生產工具，用於捍衛自身剝削自勞動 人民價值的財產，形成了資本與勞力之間的對立及矛盾。面對此種資本的專制，
無產階級必須清楚認識到：若不為自己進行革命與階級鬥爭，則壓迫將永無寧
23 В. И. Ленин 著，中共中央馬恩列斯著作編譯局譯，列寧全集（第三十六卷），頁 154-5。
24 這個口號最早由列寧所提出。史達林則在社論中用以對應克倫斯基的臨時政府之「政權全歸
帝國主義資產階級（Вся власть империалистической буржуазии!）」。他曾撰寫過兩篇文章描述 蘇維埃政權，分別是〈全部政權歸蘇維埃〉（Вся Власть Советам）、〈蘇維埃政權〉（Власть Советов）。「政權全歸蘇維埃」表現在掃除一切政府機構，對各地區、機構之首長和政權代表 進行選舉和罷免，以及建立無產階級專政。參見 И. В. Сталин 著，中共中央馬恩列斯著作編譯 局譯，斯大林全集（第三卷）（北京市：人民出版社，1985），頁 285-7，353-6。
25 Herbert Marcuse 著，張翼星、萬俊人譯，蘇聯的馬克思主義：一種批判的分析，頁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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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而唯有進入共產主義社會，才能消除此種人剝削人的荒謬情狀。
為使大眾更加瞭解何謂階級鬥爭，蘇維埃意識形態經常藉助電影的鏡頭敘 事，如導演艾森斯坦（Сергей Эйзенштейн）著名的蒙太奇手法，即鏡頭的加乘 效果來傳達，使觀影者心領神會，從而建立其對所認同之處的認知架構。例如在
「十月（Октябрь）」一片中，群眾手握槍、鐵鎚與鐮刀等「共產主義的符號」
進行示威；「罷工（Стачка）」一片則將罷工工人倉促逃竄的景象與屠戶宰牛的 血腥場面交錯剪接在一起；「波坦金戰艦（Броненосец «Потёмкин»）」一片中，
步步進逼且殺人不眨眼的皇家士兵與滑落階梯，終至顛覆的嬰兒車之鮮明對比
26，躺在車內的嬰兒的命運則可想而知，最後並以猛然閃現的石獅象徵人民反抗 力量的最終覺醒。再有一部作品「舊與新（Старое и Новое）」則反映出農業集 體化政策的推行。此片將馬克思主義重新包裝，以工業（城市）和農業（鄉村）
的不同形象，傳達出新（馬克思主義）與舊（帝俄）的轉型跨越。27透過電影的 視覺意象與配樂之輕重緩急的節奏感，加強了階級鬥爭故事的發展，也使蘇維埃 意識形態以不言可喻的方式，向大眾證明其存在之價值與必要性。
再者，列寧主義以無產階級專政和打倒帝國主義作為重點，揭示了蘇維埃國 家 之 立 足 與 生 存 之 道 。 列 寧 曾 經 寫 成 《 帝 國 主 義 是 資 本 主 義 的 最 高 階 段 》
（Империализм как Высшая Стадия Капитализма）一書，說明資本主義經濟在 二十世紀初的國際關係中的情況。根據列寧的看法，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自 由競爭為資本主義的壟斷所取代」後的結果，「從自由競爭中生長起來的壟斷並 不消除自由競爭，而是凌駕於這種競爭之上，與之並存，因而產生許多特別尖銳 特別劇烈的矛盾、摩擦和衝突。」28除了壟斷資本的企業組織，在帝國主義中尚 且生成了 「金融 寡頭 （финансовая олигархия）」與「國際壟斷資本家聯盟
（международные монополистические союзы капиталистов）」，更不用說那些將 世 界 領 土 瓜 分 完 畢 的 資 本 主 義 大 國 。 因 而 帝 國 主 義 遭 列 寧 批 評 為 「 寄 生
（паразитизм）」與「腐朽（загнивание）」，是國際與國內社會中一切矛盾與衝突 的主因。儘管如此，列寧也稱帝國主義是「過渡的（переходный）」、「垂死的
26 此即著名的「敖德薩臺階（одесская лестница）」場景。
27 Noёl Carroll and Sally Banes, “Cinematic Nation-Building: Eisenstein’s The Old and the New,” In Mette Hjort and Scott MacKenzie, (eds.), Cinema and Nation (New York: Routledge, 2000), p. 122.
28 В. И. Ленин 著，中共中央馬恩列斯著作編譯局譯，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北京 市：人民出版社，2001），頁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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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умирающий）」資本主義，即由資本主義過渡至社會主義的轉折期。我們說「物 極必反」，既然帝國主義已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那麼其反折點也就是無產階 級革命的時刻，這呼應了馬克思的論述。
（умирающий）」資本主義，即由資本主義過渡至社會主義的轉折期。我們說「物 極必反」，既然帝國主義已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那麼其反折點也就是無產階 級革命的時刻，這呼應了馬克思的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