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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對婦女的解放
性別一直是各類研究領域的一種二分觀點，即站在父權或男性凝視的對立面 來切入議題，展示來自不同生活經驗、閱歷的省視，並質疑權力運作下的支配與 從屬關係。在文化研究中，性別為解析權力的展演空間另闢蹊徑；在本研究中，
則為突顯蘇維埃文化之特色提供例證。
一直以來，俄羅斯文化中的男尊女卑現象在俗諺與文學作品當中表現得特別 明顯，可謂男性凝視的直接投射。例如俗諺有云：「由女人所建得城市無法長存。
（Бабьи города недолго стоят.）」「丈夫胡鬧，家毀一半；妻子胡鬧，全家遭殃。
（Муж задурит, половина двора горит; а жена задурит, и весь сгорит.）」而在幾乎 清一色皆為男性作者的筆下，女性形象若非楚楚可憐、受制於多舛的命運而無力 回天，便是出軌的女人、邪魅的妖婦。前者如卡拉姆津（Николай Карамзин）中 篇小說《可憐的麗莎》（Бедная Лиза）中的麗莎（Лиза）、杜斯妥也夫斯基長篇 小說《罪與罰》（Преступление и Наказание）中的索菲雅（Софья Мармеладова）； 後者如托爾斯泰長篇小說《安娜‧卡列尼娜》（Анна Каренина）中的安娜（Анна Облонская）、索洛古柏（Фёдор Сологуб）短篇小說〈紅唇訪客〉（Красногубая Гостья）中的莉吉雅（Лидия Ротштейн）等，在此不多加贅述。41
自布爾什維克接手政權後，以解放婦女作為政策訴求及行動，包括允許離 婚、墮胎合法化等與女性身體自主權切膚相關的事務，甚至是受教權、工作權（包 括產假及育嬰假），在當時的俄國社會，乃至國際社會皆可謂創舉，因為就連素 以民主自居的美國，直迄六○年代女權運動高漲之際才開始面對這類問題。從這 個角度來看，女權在進入蘇聯時代似乎獲得大幅度的提升，女性跳脫了父權體制 下的既定社會分工框架，得以組構自己的文化視野。但事實真是如此嗎？我們可 以從以下兩個視角來討論。
首先是馬克思主義。馬克思主義的核心是階級，其精神涵蓋了取消女性依賴 於男性、附屬於男性的刻板印象，男女關係是絕對的無階級關係，換言之，在無 產階級之列無關性別差異。事實上，最後連家庭關係都要消除。在此基礎上，蘇
41 關於俄國文學作品中的女性形象，馬許（Rosalind Marsh）有較為深入、完整的探討，並駁斥 俄國向來不存在女性書寫（feminist writings）的看法。參見 Rosalind Marsh, “An Image of their Own?
Feminism, Revisionism and Russian Culture,” In Rosalind Marsh, (ed.), Women and Russian Culture:
Projections and Self-Perceptions (New York: Berghahn Books, 1998), pp. 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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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托嬰中心（daycare centers）、廚房公社（communal kitchens）等福利措施，用 來彌補女性外出工作時的育兒中斷期，並且鼓吹以集體生活模式取代核心家庭生 Culture and Customs of Russia, p. 40.43 Sydney Schultze, Culture and Customs of Russia, p. 40.
44 Armine Ishkanian, “Gendered Transitions: The Impact of the Post-Soviet Transition on Women in Central Asia and the Caucasus,” In Mehdi Amineh and Henk Houweling, (eds.), Central Eurasia in Global Politics: Conflict, Security, and Development (Leiden: Brill, 2005), p. 165; Е. М. Котляровская, Женщины в СССР: Штрихи к Портрету (Москва: Русский Язык, 1988), c. 42-3.
45 參 見 В. В. Смеюха, Отечественные Женские Журналы: Историко-Типологическое Исследование (Ростов-на-Дону: СКНЦ ВШ ЮФУ, 2011), c. 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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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腦力進行勞動奉獻，她們「能夠駕駛拖拉機，或著擁有博士學位」。46實際上，
在蘇聯文化政策的推行下，確實出現不少聞名全國的女性藝術家，如雕塑家列別 杰娃（Сарра Лебедева）和穆西娜。由此觀之，女性儼然是蘇維埃化中的直接受 益者，她們獲得了擺脫愚騃的機會和管道，比起帝俄時代的女性，她們的人生有 著更多、更廣的可能性與選擇空間。
其次是民族角度。蘇維埃文化既是民族平等的實踐，也是性別平等的實踐。
在那些非斯拉夫族裔的加盟共和國，特別是中亞、高加索地區，蘇聯解放婦女的 行動較收立竿見影之效，但為時甚短，主要表現在去除面紗運動（hujum）。但事 實上，這更不失為一種文化衝擊──衝擊當地的風俗習慣和宗教信仰，原因在於 比起俄羅斯，女性地位在中亞、高加索社會顯得更加保守、封閉與神祕，她們將 自己層層包裹起來，信奉女子無才便是德，在家相夫教子即可的家庭生活模式，
由男性主導一切公共事務。在進入蘇聯的農業集體化、工業化時空後，即打破了 這樣的常規，讓女性走出家門，投入工作，並且開放婦女赴俄深造，在取得黨員 資格後回鄉擔任推動婦女工作的幹部。
儘管如此，此類婦女解放運動一開始完全出於政治動機與經濟目的，很難說 真有什麼文化上的考量或真知灼見。從向來被視為神秘東方的伏爾加─烏拉爾一 帶，到中亞、高加索、摩爾多瓦等加盟共和國，地區婦女部的活動成果十分有限，
往往是眼高手低、說多於做，原因主要有三點：（一）、部員彼此之間對於活動的 意見分歧；（二）、缺乏資金與訓練有素（如通曉當地語言）的幹部，以及地方政 府和黨部的支持；（三）、當地未能根除的宗教風俗往往也阻礙文化革命的推行。
47婦女部在 1930 年 1 月遭到裁撤，原因在於史達林認為蘇聯已經全面實現男女 平等，婦女問題（женские вопросы）從此不復存在，並且用 1936 年憲法為此背 書，「蘇聯婦女在經濟、國家、文化及社會政治之各方面生活皆享有與男子平等
46 Elizabeth Constantine, “Practical Consequences of Soviet Policy and Ideology for Gender in Central Asia and Contemporary Reversal,” In Jeff Sahadeo and Russell Zanca, (eds.), Everyday Life in Central Asia: Past and Present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2007), p. 115.
47 Ю. В. Градскова, ««Раскрепощение Националки» – Социально-Культурная Политика Советской Власти в Отношении Женщин Этнических Меньшинств», Журнал Исследований Социальной Политики, Т. 9, №1 (2011), с. 51-6; Alex Marshall, The Caucasus under Soviet Rule, p.
198; Barbara Engel, Women in Russia, 1700-2000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4), p.
157; Charles King, The Moldovans: Romania, Russia, and the Politics of Culture (Calif.: Hoover Institution Press, 2000), pp. 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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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hist.msu.ru/ER/Etext/cnst1936.htm (Accessed: 2013.6.25.)49 參見 Melanie Ilic, “What Did Women Want? Khrushchev and the Revival of the Zhensovety,” In Melanie Ilic and Jeremy Smith, (eds.), Soviet State and Society under Nikita Khrushchev, pp. 110-7.
50 М. С. Горбачёв, Перестройка и Новое Мышление для Нашей Страны и для Всего Мира, c.
116.
51 Sydney Schultze, Culture and Customs of Russia, p. 40; Barbara Engel, Women in Russia, 1700-2000, p. 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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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從事農業、輕工業，能透過求學而晉身專業工作的女性畢竟還是少數，如表 4.3.1 所示，最多是投身教職，醫生次之。
表 4.3.1、1926-1970 年蘇聯婦女從事之職業與人數統計（單位：千人）
農業 教育 醫生 藥劑師 牙醫 工程師 法官 1926 33000 200 20.5 13 8 0.4 1 1939 20000 700 75 29 12 32 5.5 1959 19700 1600 265 56 26 270 6 1970 12600 2600 420 98 48 1120 41
來源：Marcelline Hutton, “Women in Russian Society from the Tsars to Yeltsin,” In Wilma Rule and Norma Noonan, (eds.), Russian Women in Politics and Society (Westport: Greenwood Press, 1996), p.
68, 71.
可以說，因追求性別平權而導致婦女死亡的事例突顯出蘇聯並未將政策考量 納入文化之中，畢竟蘇聯（或著說──以男性占絕大多數的蘇共委員們）所要塑 造的是一種全新的文化，未有前例可循，每一步都是實驗的階段，自然不會作此 料想，或有什麼預備方案。這同時也是蘇聯文化政策在推動上遭受阻礙的典型事 例，即便官方並不認為如此。
藉由此二視角的回顧，筆者認為：在蘇聯文化政策中，婦女基本是作為一種 宣傳形象來操作，包括那些得獎的女性藝術家。「命名的權力」仍掌握在男性手 中，並不存在真正的婦女解放──例如對中亞婦女的去除面紗運動便僅是「視覺 的」解放──並且還要將政治性與經濟性目的加諸其日常生活。荷頓（Marcelline Hutton）就認為不論從工作性質、家務責任或既定歧視等各方面來看，蘇聯婦女 的地位事實上與帝俄時代並無二致。不過，文化宣傳最大的影響乃在社會性別
（gender）的再建構，其優點在於提高了女性在蘇聯社會中的可見度（visibility）， 不再只是被邊緣化、模糊化的身影。換句話說，文化政策號稱解放的，其實只是 婦女的影子。
另一方面，儘管蘇聯女性進入向來為男性所占據的工作領域，可擔任包括醫 生、工程師、法官、飛行員、太空人等職務，乃至於從政（如蘇聯文化部長富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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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娃），但卻缺乏能使生活變得更加便利之事物，像是自來水、汽車、吸塵器、
冰箱、洗碗機、洗衣機等，幾乎全國婦女皆需手洗衣物。52對比之下，美國婦女 享受家務，蘇聯婦女則拋頭露面，這似乎印證了「在俄國文化中，雖然『俄羅斯
（Россия）』這個詞本身是陰性的，但要成為一個俄國人，就必須展現陽剛特質」
53的說法。從帝俄到蘇聯，蘇維埃文化所刻意彰顯的勞動價值在某種程度上確實 消除了職場的進入門檻，但不如說是因為所賦予女性的陽剛氣質，使得她們在精 神上轉換了性別，成為一起工作的「好同志（товарищи）」。
據此，接下來筆者將略為討論蘇維埃文化中的女性形象，以佐證社會性別的 再建構，但筆者將跳脫文學作品中以文字構築的平面敘事，改從有色彩的、立體 的視覺面來論述，這包括政治宣傳海報與時尚。
一、政治宣傳海報中的女性形象
偉恩柏克與柏恩斯坦指出蘇聯政治宣傳海報中的構圖「潛規則」：當主題為 無產階級（主要是工人）時，通常表現為男性，以傳達力量與剛健的形象；而當 主題為農民時，則表現為女性，以傳達自然的繁衍力與母性。他們將宣傳海報中 的女性形象分為四種類型：（一）、無足輕重的配角（inconsequential）；（二）、劣 勢者（backward）；（三）、被解放者（emancipated），以及（四）、農婦（見圖 4.3.1）。
54例如在以識字為主題的宣傳海報中，主角幾乎都是女性（見圖 4.3.2），似乎暗 喻著沒有一個男性是文盲。此外，據筆者觀察，宣傳海報中的女性形象尚有（五）、 母親（不論是孩子的母親或著祖國的母親，見圖 4.3.3）以及（六）、女英雄（包 括戰爭中的女性及運動員，見圖 4.3.4）等類型，實際上並非所有的形象皆是弱 者或無足輕重。在類型（四）、（五）、（六）中往往傳達出一種脂粉未施、體態勻 稱、身強體健，甚至於還有些肥胖的女性形象，以活力取代（性）魅力，既能工 作也能顧家。
52 Sydney Schultze, Culture and Customs of Russia, pp. 41-2; Barbara Engel, Women in Russia, 1700-2000, p. 237.
53 原文為「In Russian culture Russia is female, but to be Russian is predominantly male.」Rosalind Marsh, “An Image of their Own? Feminism, Revisionism and Russian Culture,” In Rosalind Marsh, (ed.), Women and Russian Culture: Projections and Self-Perceptions, p. 28.
54 參見 Robert Weinberg and Laurie Bernstein, Revolutionary Russia: A History in Documents, pp.
156-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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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4.3.1、以農婦為主題的宣傳海報
來源：Электронный Музей Отечественного Плаката, http://www.plakaty.ru/ (Accessed: 2013.5.23.)
圖 4.3.2、以識字為主題的宣傳海報
來源：Электронный Музей Отечественного Плаката, http://www.plakaty.ru/ (Accessed: 2013.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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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4.3.3、以母親為主題的宣傳海報
來源：Электронный Музей Отечественного Плаката, http://www.plakaty.ru/ (Accessed: 2013.5.23.)
圖 4.3.4、以女英雄為主題的宣傳海報
來源：Электронный Музей Отечественного Плаката, http://www.plakaty.ru/ (Accessed: 2013.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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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傳海報中的女性形象顯現蘇聯婦女既得益於蘇維埃化，也為蘇維埃化奉 獻，她們開朗、樂觀，經常將笑容掛在臉上，卻全然未見前述之婦女在現實生活 中的掙扎與抵抗。現在看來，兩者之間似乎有些「超現實」，但宣傳海報畢竟只 是宣傳海報，只需忠實傳達蘇維埃意識形態所要形構的標準樣貌，從而「再現」
女性形象即可。
二、時尚中的女性形象
除了宣傳海報，另一個製造女性形象的場域是時尚。乍聽之下，時尚與蘇聯
除了宣傳海報，另一個製造女性形象的場域是時尚。乍聽之下，時尚與蘇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