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是活著
史尼夫與司那夫金是「姆米系列全集」中除了姆米一家之外,作者亦針對其 父母塑造角色的少數。史尼夫的父親是羅德佑(The Muddler),司那夫金的父親 是約克薩(The Joxter),兩人的父親都是姆米爸爸年輕時冒險故事中的夥伴,故 在《姆米爸爸的冒險故事》中對兩人皆有許多著墨。
史尼夫的父母在姆米爸爸的冒險故事尾聲中因為一見鍾情而決定步入禮堂,
並在大家的見證下完成了一場充滿石頭、貝殼、鈕扣和玻璃珠的婚禮:
唉,他們一見鍾情,彼此都神魂顛倒,從此每天交換鈕扣、四處嬉鬧、
幼稚不堪。(《姆米爸爸的冒險故事》,頁191)
而司那夫金的父親是約克薩,但關於母親,就連司那夫金自己都不是很清楚 她是誰,「他們告訴我,我是在一個籃子被發現的」166。雖然自幼少了母親的陪 伴,但司那夫金在個性上的遺傳與父親約克薩有著非常明確的繼承,這在《姆米
166 《姆米谷彗星來襲》,頁 130。
爸爸的冒險故事》中顯而易見,尤其是與實事求是、渴望冒險的姆米爸爸相較之 下,約克薩對生命意義的獨到見解,讓姆米爸爸難以接受。
「你得承認,什麼都不做蠻有意思的。」某天晚上他對我說,然後往欄 杆上敲掉菸灰。(《姆米爸爸的冒險故事》,頁100)
當約克薩對姆米爸爸這麼說的時候,姆米爸爸正在夜間駕船,雖然他並沒有 多問,但到了清晨時分,豪德金(老豪)前來駕駛艙與姆米爸爸換班時,姆米爸 爸把心中的想法一股腦地向豪德金(老豪)傾吐。
「這個嘛,」老豪說:「也許他其實對每件事都感興趣,只不過他不誇大。
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有一件最感興趣的事情:你想要成為誰,我想要 成就什麼,而我姪子167想要擁有事物,但約克薩只是活著。」
「只是活著?」我說:「這種事任何人都做得到。」(《姆米爸爸的冒 險故事,頁101》)
姆米爸爸甚至覺得約克薩的態度有點隨便:
「我的意思是,只是活著?活著是每個人都在做的事,不是嗎?根據我 對這個問題的理解,你隨時都被許多重要的事物包圍著,等著你體驗、
思考,或者克服。這世界有無限的可能性,光憑想像就足以讓人豎起寒 毛。而我就身處在那麼多可能性當中,當然,這一點很重要。」(《姆 米爸爸的冒險故事,頁101-102》)
167 豪德金(老豪)的姪子:羅德佑。
約克薩就是帶著這樣的不羈參與在姆米爸爸的年少生活之中,並用他自己最 自在的姿態來應對世界的變化:
約克薩除了吃吃睡睡、曬曬太陽、和米寶媽媽嘻笑,以及爬樹之外,我 從來沒看過他做出什麼正經事。一開始他還會攀爬石牆,等他發現那並 不是禁忌的時候,就感到厭煩了。可是,他卻說他過得很快樂。(《姆 米爸爸的冒險故事》,頁172)
就算眼前面對的是對任何事都會產生極大興趣的米寶一家,約克薩依然能夠 不改其性地處之泰然。就連姆米爸爸在失去168老豪之後的某日,失意地召集大家 一同去尋找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的「殖民地」時,米寶姊姊從米寶媽媽那邊 得知:「殖民地是一群盡量住得很近的人,因為他們不喜歡孤獨。之後他們會開 始劇烈爭吵,因為有人可以吵架總比孤獨一人好玩!」169。
語畢,此時,約克薩不認同地反駁:「殖民地是你可以離開人群、平靜生活 的地方。偶爾會有不尋常的事情發生,但沒多久又會恢復平靜。……沒有人會命 令你或叨念著有什麼重要的事情不得拖延,你可以任由事情自行解決!」170,個 性膽小、容易受到驚嚇的羅德佑緊張地表示:「事情真的會自行解決嗎?」171約 克薩則似夢似語地說:
「當然!」約克薩做夢似的說:「完全可以不管他們。柳橙會自己長大,
168 豪德金(老豪)在收到國王的電報的當日下午即搬進國王的城堡中,成為皇家御用發明家,
這讓原本有默契與老豪一起搭乘「海洋交鄉號」成為冒險家的姆米爸爸來說,覺得自己遭到 拋棄、背叛,於是對國王的威嚴產生質疑,也無法繼續崇拜他。
169 《姆米爸爸的冒險故事》,頁 150。
170 同上註。
171 同上註。
花朵會自己盛開,偶爾會有新出生的約克薩吃掉或嗅聞他們,陽光一視 同仁的照耀著所有事物。」(《姆米爸爸的冒險故事,頁150》)
雖然,約克薩的這番言論未必是對「殖民地」做出最正確的解釋,但始終崇 尚自然的他認為「萬物會自己成長、周而復始,陽光也會一視同仁地照耀大地」,
筆者認為,這樣的思維正如同老子所言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 自然」172。
老子所謂的「自然」指的並不是自然界,而是「自己如此」的一種狀態,和 約克薩所言類似。「人法地」指的是人活在地上,而地上生長穀物、蔬果等物產,
如果沒有按照生存的條件,依照地所提供的材料去安排生活的話,人類則難以生 存;「地法天」的天即是天時,亦即地上的所有事物的成長都須仰賴四季的配合,
植物的開花與結果都須倚仗季節中的風、雨、雷、電相互配合才能自然生長;「天 法道」中的「道」指的是「大、逝、遠、反」等,就像是作為天的最後依靠;而「道 法自然」意思是「道所取法的是自己如此的狀態」,任何事物,只要是「自己如此」
的話,「道」都會讓它自己表現出來。173
所以,老子認為「道」以自然、無為、不主的方式,推動著一切的相生相長,
我們不能將「自然」認為是高於「道」之上的實在,也不能將之比擬現代科學所 研究的物理自然。174筆者則認為,老子想表達的並不是「道」要取法於什麼,他 真正想說的是它的「無為」,而「無為」的具體意涵指的應該就是「不妄為、順 應事物自己的發展規律」,這也呼應了《道德經.第三十七章》:「道常無為而
172 《道德經.第二十五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 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故道大,
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173 整理自《究竟真實:傅佩榮談老子》,頁 175。
174 此段評論參考:蘇慧萍,〈《老》《莊》生死觀研究〉,高雄市:國立中山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
2002 年。
無不為」。傅佩榮教授在《究竟真實:傅佩榮談老子》中以哲學的結構特性分析 老子的「無為、無不為」,他說:「『無為』源自於『道』的超越性,而『無不為』
則源自『道』的內存性」175,林語堂則將之解釋為:「道永遠順任自然,不造不 設,好像常是無所作為的,但萬物都由道而生,恃道而長,實際上卻又是無所 不為」176。
理解了約克薩的「無為」之後,再反觀其子──司那夫金的言行,彷彿就更 能清楚地明白他們父子身上所承襲對生活、自然、萬物的超然態度從何而來,且 由於「姆米系列全集」中對司那夫金的著墨遠比約克薩多更多,故論其哲思,司 那夫金所言更能讓人發現其中奧秘。
司那夫金自稱是個流浪者,他居無定所、到處旅行,在《姆米谷彗星來襲》
中,離家尋找彗星的姆米托魯與史尼夫在岸邊巧遇了司那夫金,姆米托魯問:「你 怎麼會住在這荒野之中呢?」,司那夫金回答:
「我是個流浪者,到處都是我的家。」司那夫金回答:「我四處流浪,
發現喜歡的地方就搭起帳篷,吹我的口琴。」(《姆米谷彗星來襲》,
頁61)
司那夫金也不喜歡太多行李,不喜歡讓自己擁有太多東西。在姆米托魯與史 尼夫剛啟程離開姆米谷時,司那夫金帶他們來到他藏匿珠寶的岩縫底部,喜愛美 麗寶物的史尼夫欣喜若狂地跳進岩縫裡往下爬,正想收下眼前這些司那夫金答應 要送給他的珠寶。忽然,他看到藏在岩縫中的石榴石被一隻巨大蜥蜴所盤據,他 死命逃出岩縫後癱軟地在地上哭泣:
175 《究竟真實:傅佩榮談老子》,頁 244。
176 林語堂著,蔡為熞譯,《老子的智慧》,臺北市:國家出版社,2012 年,頁 117。
解釋超越性與內存性。
01林語堂著,蔡為熞譯,《老子的智慧》,臺北市:
國家出版社,2012 年。
02林語堂,《老子的智慧》,●●:群言出版社,
2010 年。
「沒事了,」司那夫金說:「史尼夫,別哭了。」
「那些石榴石,」史尼夫悲傷地說:「我一個都沒拿到。」
司那夫金在他身邊坐下,溫柔的說:「我知道。但當你開始想要擁有的時 候,就會這樣。我只是欣賞他們,我離開時它們還在我腦中。這樣一來,
我的雙手便一直都空閒著,因為我也不需要提行李。」(《姆米谷彗星來 襲》,頁69)
司那夫金以豁達的方式說服了史尼夫放棄那些珍藏的璀璨珠寶,史尼夫不得 已只好跟上大家,繼續向前趕路。但是,到了彗星即將襲來的前一天,姆米一行 人在返回姆米谷的途中遇到一群家庭小精靈朝著他們的方向奔逃而來,司那夫金 看到他們在腳踏車上載運了眾多的行李,忍不住驚呼:
「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多行李!」司那夫金說:「那可憐的傢伙顯然累壞 了。噢,什麼都不帶走不是很棒嗎?」他邊說邊開心的把帽子拋向空中。
「我不確定,」史尼夫憐愛的看著他那鑲了珠寶的寶劍說:「能夠擁有 真正屬於你的美麗事物也很不錯。」(《姆米谷彗星來襲》,頁176)
由此可知,對於東西「需不需要帶走」與「要不要擁有」這件事,生性愛好收集 閃亮珠寶的史尼夫(也許是遺傳自喜愛鈕扣的父親羅德佑)與永遠一身輕裝的司 那夫金自始至終都抱持著不同的見解,也可由此對比出兩者對外在事物的態度是 執著還是豁達。
然而,對經常四處旅行的司那夫金來說,唯有揹著一只空無一物的背包,內 心才會無憂無慮,這是他所堅持的原則,老子曾言:「是以聖人欲不欲,不貴難 得之貨;學不學,復眾人之所過,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道德經》,第
然而,對經常四處旅行的司那夫金來說,唯有揹著一只空無一物的背包,內 心才會無憂無慮,這是他所堅持的原則,老子曾言:「是以聖人欲不欲,不貴難 得之貨;學不學,復眾人之所過,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道德經》,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