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文創作的學者特質

譜系的視域，是從歷史出發以至當代的一種觀點，是藉由作家、作品的同 族關係，去建構「學者散文」整體性的文學史認知。而前一節所引之學者散文 相關論述，主要係根據其個別研究的研究動機，對學者散文所歸納出來之零散 的各家特徵；著眼於既存的學者散文創作之部分的特質，加以批駁或歸納。是

「學者散文」在歷史性上的意義，且就其論述範疇而言多是個別的、針對的，

不是全面的、系統的。因此我們還須進一步去結合「學者散文」在當代語境下 的意義，才能建立兼具橫向與縱向、立體的「學者散文」認知。本節將整合前 述論點，參考陳義芝對「學院派詩人」之名實的歸納⁷⁷，審酌詩與散文之間的 差異，探討「學院（者）」性質如何反映在文學作品中；又以古遠清對周志文主 編之「台灣學人散文叢書」的評論，以及他對兩岸「學者散文」特質的闡述，

提出周志文創作的學者特質。

陳義芝在〈台灣「學院詩人」的名與實──《學院詩人群年度詩集》綜論〉

驗證了「所謂學院詩人」的虛實，並提出了四項「學院詩人群」的作品特色，

包括：「形式體制的追求」、「抽象意念的玩賞」、「文化意識與信仰的開展」、「學 術行話與典籍的運用」。「形式體制的追求」，陳義芝描述的是詩人就現代詩行數 的琢磨，以及對形式語法的刻意突破；「抽象意念的玩賞」則是敘述詩人「以抽 象意念為時尚」，琢磨各種概念如「意志」、「天機、「孤獨」等概念，有說理的 傾向；「文化意識與信仰的開展」則是提到詩人對生信仰的意義探求，胸懷世界 而具有文化意識；「學術行話與典籍的運用」則是提到學院詩人「引用」的習 性。

周志文曾經主編北京世紀文景文化傳播有公司 2008 年出版的「台灣學人散 文叢書」，將台灣學人散文介紹給大陸讀者。2009 年古遠清對此套學人散文叢 書提出了一篇評論，其中對學者散文的意涵、學者散文在兩岸間的差異，論述 得十分詳細：

所謂學者散文，通常是指有雄厚知識背景的作者所寫的有關詩書人生的 抒情小品，人文景觀的遊記，世道人心的記述以及序跋、日記、書信、

雜文、幽默短章。這些記述或短章，均不是學問的延伸，而是學問之外 的另一片天地，盡得性情之真。作者常以生動自然的語言轉述典故、俗 諺，將傳統文化與現代意識相結合。博識與機智，是他們的共同特 徵……學者散文也並不是凡專家教授寫的作品均稱學者散文，而是具有 學者身分的作家所寫的高格調兼備才學識的文化小品以及知性與感性密 切結合的散文。他們比一般學者，更重視文化命脈的承接，文化人格的

77 陳義芝：〈台灣「學院詩人」的名與實──《學院詩人群年度詩集》綜論〉，《當代詩學》第 3 期（2007 年 12 月），頁 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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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造，有很強的學問優越感與玩弄詞語的興致，在關注社會的同時注意 文章的博雅高達，和自我形象的風流倜儻。⁷⁸

古遠清提到，學者散文不是學問的延伸，而是「有雄厚知識背景的作者」所撰 著的，知性密切結合於感性的散文。而古遠清又從學者散文的廣、狹義，定調 了包含周志文散文的「台灣學人散文叢書」，乃是狹義的學者散文：

學者散文另有一些作者不在學院圍牆之內，他們所寫的博學而富於情趣 的作品，廣義上也叫學者散文，如大陸的李國文、台灣的王鼎鈞的作 品。但《台灣學人散文叢書》的作者，不屬於此類。他們清一色是把文 化傳承與創新當作首要任務的高等學校教師。

綜此，本文融會前此的諸家論述，提出以下五項特質，逐項說明學者散文各方 面的內涵，並簡述論點的來歷；然後枚舉周志文散文加以審視度量，呈現周志 文散文在學者散文脈流中的符應面：

一、雅潔的文辭錘鍊

學者散文的特質之一，是具有高度創作自覺意識，繼承五四時代知識分子 出入古今中外的語文造詣，充滿「玩弄詞語的興致」⁷⁹，「熟諳舊文學兼擅新文 學」⁸⁰，於內反映為對各種知識傳統的匯通，在外則反映為字句的錘鍊玩弄。所 謂玩弄，意思是其創作自覺意識並非一味追求字句的雕琢藻飾，而是有欲透過 其深厚的學養，以日常語言音樂性的敏感，糅合豐富的傳統中國文學知識，玩 弄⁸¹字句、拼湊突兀、表裡雙關，凸顯自我高蹈的機智，打造文章雋永的韻味。

周志文的散文創作以平淡、雋永、滄桑為尚，因此他對於字句的經營，主 要是透過文章中一二文言字詞的採用，達到收斂辭面的效果，他的敘述用語融 會近代漢語與現代漢語，如「當然這種演奏，在樂評家的筆下也是臧否互見 的。」⁸²、「夤夜到我住的地方和我促膝長談。」⁸³、「因為他們顯然陷入語言的 勃谿之中」⁸⁴、「記憶有點像漫漶的石碑，上面龍飛鳳舞的字跡都慢慢的不見 了，到後來，石碑的模樣也整個變了，只成了一塊普通的石頭，橫放在地上讓

78 古遠清：〈博雅通達的學人散文〉，《台灣文壇的「實況轉播」：一位大陸學者眼中的台灣文 壇》（臺北：秀威資訊科技，2013 年），頁 249-253。

79 古遠清：〈博雅通達的學人散文〉，《台灣文壇的「實況轉播」：一位大陸學者眼中的台灣文 壇》（臺北：秀威資訊科技，2013 年），頁 250。

80 余光中：〈剪掉散文的辮子〉，《逍遙遊》（臺北：大林書店，1969 年），頁 30。

81 「文體形式上的『嘲弄』或「玩弄」（parody），這種作法非但有創新的意義，而且似乎也最 適合用在中國傳統文化的語境之中。所謂擬古或仿古，在模擬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就對舊形式作 了玩弄，從而開創出新的語意。」李歐梵：〈批評空間的開創──從《申報》「自由談」談起〉， 收錄於汪暉等編《上海：城市、社會與文化》（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1 年），頁 155-156。

82 周志文：〈熱情〉，《冷熱》（臺北：爾雅出版社，1997 年），頁 94。

83 周志文：〈奧義書〉，《三個貝多芬》（臺北：九歌，1995 年），頁 94。

84 周志文：〈咖啡廳內〉，《三個貝多芬》（臺北：九歌，1995 年），頁 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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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當墊腳用。」⁸⁵、「這種用顏色、符號區隔的敵我關係，使得生死之外的其 他事物，大焉者包括理想、信念，小焉者包括友誼、情感，一切的一切完全失 去意義，這就是戰爭。」在這些舉例當中，周志文運用了「臧否互見」、「夤 夜」、「勃谿」、「漫漶」、「大焉者……小焉者……」等鮮明的詞彙，表現出近代 漢語的素養以及將其應用於現代漢語的匠心。

周志文或以精巧短小的警句，達到留白的效果以引人聯想、製造餘韻，如

「這是一種愉快的表情，人在愉快的時候總是有些心不在焉的」⁸⁶、「猜謎是需 要敏銳的感覺的，就像性一樣。……」⁸⁷、「沒有了狗吠的巷子，似乎縮短了深 度。」、⁸⁸這種留白效果不僅僅是聲音的演進，也在文意上「達致一種導向的律 動與激發想像的佈置」⁸⁹；他直覺式地書寫感觸的瞬間，其觀點之直截，恰得 閒適散文訴求的「不解釋」分際。葉維廉曾闡釋在散文創作上倘欲「引領讀者 進入事件轉折的過程」、「一步一步的增長衍化」，有兩個值得注意之處，他提 到：

作者要呈現的經驗是獨特新鮮的 往往是作者本人也不完全清楚了解的 作者便應保持其莫名的個性 透過似相關而又似無關的一瞬間感受 （如 果我們冷靜回頭想好像並不順理成章的物理或心理變化） 而突然落入 那奇妙無名的心境裡 作者此時最好不要設法全然解釋

周志文將自己新鮮而親切的認識透過此文辭技巧，使奇特的深層瞬間得以躍然 紙上，迴盪於讀者的心間，帶給讀者蘊藉的遠致。

玩弄文辭字句，優則為鎔鑄創新，劣則為行話⁹⁰切口；周志文曾任《中國時 報》、《中時晚報》主筆，熟悉專欄寫作的尺度，在運用一般讀者所不熟悉的字 詞、語句上，可謂點到為止而餘韻杳杳，承繼了閒適散文的敘述筆調而有意識 地鎔鑄文言文詞彙於白話文中。

二、博識的典故申發

「學者」是一種社會角色，然其綴於「散文」之前，強調的是文學表現上 一種或多種的特徵，其最常見的所指，即是對典籍的運用。無論是重視傳承與

85 周志文：〈三月陽光〉，《冷熱》（臺北：爾雅出版社，1997 年），頁 139-140。

86 周志文：〈蒙娜麗莎〉，《冷熱》（臺北：爾雅出版社，1997 年），頁 68。

87 周志文：〈燈謎〉，《三個貝多芬》（臺北：九歌出版社有限公司，1995 年），頁 38。

88 周志文：〈兩天裡發生的事〉，風從樹林走過》（臺北：爾雅出版社，2007 年），頁 33。

89 葉維廉：〈閒話散文的藝術〉，《解讀現代‧後現代》（臺北：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2 年），頁 216。

90 詳見陳義芝：〈台灣「學院詩人」的名與實──《學院詩人群年度詩集》綜論〉，《當代詩學》

第 3 期（2007 年 12 月），頁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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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新之狹義的學者散文，或是博學而富情趣之廣義的學者散文，旁徵博引是學 者散文最醒目的特質，論者或謂「書卷氣」⁹¹、「學院（究）氣」⁹²。

典籍的運用，多是在創作敘述過程中徵引格言與中外著作，以便提挈綱 維、啟示蘊奧，運用得宜者者具有點睛之效，運用不當則流於冗贅、破壞結 構、炫學說教、無厘頭。而周志文對典故的運用，主要是按照興趣徵引中西，

並將原典故加以延伸、聯想；正符合古遠清所提及的，對「文化傳承與創新」

的重視，展現了身為學者的教育意義，更是對中西知識傳統的譯介與活化。

〈高漸離〉中作者先提出荊軻刺秦之所以是個悲劇，乃是因為荊軻與燕太 子丹之間缺少真正相契的友情，導致「整個刺秦的行動，表面上看起來莊嚴肅 穆，但究其實，是一場各逞意氣的鬧劇」⁹³，藉由荊軻與燕太子丹之間的扞 格，反襯高漸離在整個刺秦行動中、行動失敗後的特殊姿態。高漸離在荊軻死 後，隱姓埋名去作傭人，一日聽聞主人堂上有人在擊筑，不小心批評起來，主 人請他試試身手，高漸離一出手便不同凡響，周志文在此節引了《史記》當中

〈高漸離〉中作者先提出荊軻刺秦之所以是個悲劇，乃是因為荊軻與燕太 子丹之間缺少真正相契的友情，導致「整個刺秦的行動，表面上看起來莊嚴肅 穆，但究其實，是一場各逞意氣的鬧劇」⁹³，藉由荊軻與燕太子丹之間的扞 格，反襯高漸離在整個刺秦行動中、行動失敗後的特殊姿態。高漸離在荊軻死 後，隱姓埋名去作傭人，一日聽聞主人堂上有人在擊筑，不小心批評起來，主 人請他試試身手，高漸離一出手便不同凡響，周志文在此節引了《史記》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