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散文的風格源流

散文原始的意義是指與韻文、駢文相對的散行文體²⁹，雖然劉半農 1917 年 在《新青年》發表〈我之文學改良觀〉謂：「所謂散文，亦文學的散文，而非字 的散文」³⁰即已將「散文」一詞從浩浩範疇中匡限出具有文學屬性的那一部 分，但在新文化運動、文學革命的階段，大部分的作家對於「散文」的認知，

仍沿續傳統的散文觀念且又受西方文學 Prose 的觀念影響，認為所謂「散文」

包含有諸子文、史傳文兩大系統所指涉的哲學性和歷史性的文字，而兼容了歷 史著作、學術論文、報告文學乃至日記、手札、序跋、碑誄、書信等各種應用 文作品；這也就是為什麼朱自清 1928 年會認為散文「它不能算作純藝術品，與 詩、小說、戲劇，有高下之分」³¹的緣故。

在周作人提倡「美文」以後，其時雖仍不乏有人泛談各類散文的名義與分 別，但大部分作家接受周作人對美文的定位，³²認為美文是「記述的」、「藝術 性的」而又可以分出敘事與抒情甚或兩者夾雜。³³周作人提到：

外國文學裏，有一種所謂論文，其中大約可以分作兩類。一批評的，是 學術性的。二記述的，是藝術性的，又稱作美文。這裏邊又可以分出敍 事與抒情，但也很多兩者夾雜的。這種美文似乎在英語國民裏最為發 達，如中國熟知的愛迪生、蘭姆、歐文、霍桑諸人都做有很好的美文，

近時高爾斯威西、吉欣、切斯透頓也是美文的好手。讀好的論文，如讀 散文詩，因為他實在是詩與散文中間的橋。中國古文裏的序、記與說 等，也可以說是美文的一類。但在現代的國語文學裏，還不曾見有這類 文章，治新文學的人為什麼不去試試呢？³⁴

至於周作人對雜文的概念，則不同於魯迅，他在〈雜文的路〉中說明了他對

「雜文」此一概念的想法：

所寫的文章裏邊並無什麼重要的意思，只是隨時想到的話，寫了出來，

也不知道是什麼體制，依照古文辭類纂來分，應當歸到哪一類裏才好，

29 「散文（Prose）一詞，在西洋是相對於韻文（Poetry）而言，凡是不用韻腳的文體，都總稱 散文，如小說、論文、隨筆等等都是。在我國舊文學中，散文的解釋是相對於駢文而言。」葛 琴，〈略談散文──散文選序〉，現代散文研究小組編，《中國現代散文理論》（臺北市：蘭亭書 店，1986 年），頁 168。

30 劉半農，〈我之文學改良觀〉，《半農文選》（台北市：正文書局，1993 年），頁 42。

31 朱自清，〈序〉，《背影》（臺北市：臺灣開明書店，1956 年），頁 VII。

32 陳平原，〈譯文與美文〉，《中國散文小說史》（臺北市：二魚文化，2005 年），頁 205。

33 周作人，〈美文〉，現代散文研究小組編，《中國現代散文理論》（臺北市：蘭亭書店，1986 年），頁 23。

34 周作人，〈美文〉，現代散文研究小組編，《中國現代散文理論》（臺北市：蘭亭書店，1986 年），頁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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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Richard Steels、Joseph Addison、Samuel Johnson 等，梁遇春譯註，《小品文選》（上海：北新書 局，1930 年），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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括〈喝茶〉、〈鳥聲〉、〈烏篷船〉等舒卷從容、筆含才學的隨筆⁴⁸，這些隨筆連 同魯迅、林語堂等人的文章，形成了獨樹一幟的「語絲體」，具有古今並談、莊 諧雜出的氣質，直到語絲社內部逐漸分成以魯迅為主的「鬥士」和周作人為主 的「隱士」兩派，兩派作家在雜文和美文各擅勝場，分別領袖和開創現代散文 兩大源流。⁴⁹ 前者以為魯迅主編的《奔流》月刊為主，後者以周作人領導的

《駱駝草》為代表。

本節所謂學者散文，即承此周作人、梁遇春的文學譜系，以「清新的文 筆」、「默默的惆悵」⁵⁰，所撰寫之飽含哲思與才氣的散文。

很長一段時間裡，不論是採取右翼或左翼角度的學者（呂正惠、劉紹 銘）都一致強調台灣戰後文學和五四傳統之間的斷層。其中一個很重要 的依據是作品被禁，和「寫實主義」精神的成為禁忌。這種看法，嚴格 說來，也是「實性思考」的展現；它把文學的傳承看得過於單線，而且 過分著重屬於意識範圍內的活動。事實上文學傳統經過文字，形式成 規，並非和可以輕易辨識的主題或意識形態直接掛鉤。⁵¹

透過文字而「形式成規」的文學傳統，即中國現代的散文脈流，在國民政 府遷台後，不僅延續了較早中國大陸抗戰時期以及戰後幾年的發展態勢⁵²，又 在 1950 年代演繹成兩股創作的路線，一股是 1959 年成立之「台灣省婦女寫作 協會」女作家如蘇雪林、徐鍾珮、張秀亞、艾雯、鍾梅音等，創作之浪漫、主 觀、書寫鍋前灶下而具有「女性特質」、「母性特質」的散文，例如張誦聖便 指出：「性別化的文學類型與『官方意識形態』結合之下，與『女性特質』等 同的抒情文類得到額外的正統性，並且在文學生產場域裡分配到很大的發展空 間（比如在張秀亞、鍾梅音、蘇雪林、琦君、林海音等作家身上我們看到的是 五四一支派、古典抒情傳統與女性特質文類的結合）。」⁵³；另一股則是承自五 四時期周作人、俞平伯、林語堂等，創作之閒適幽默美學的散文。本節的焦點 不在於討論其時的散文創作，為哪些因素所影響，進而導致「文類形式的性別

48 楊義、中井政喜、張中良：〈《語絲》文體於自然中透出諧趣詩趣〉，《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圖 志（上）》，（臺北：業強出版社，1995 年），頁 300。

49 汪文頂：〈中國現代散文流派及其演變〉，《無聲的河流──現代散文論集》，（上海：遠東出 版社，2003 年），頁 16-17。

50 溫梓川：〈梁遇春與散文〉，收錄於秦賢次編《梁遇春散文集》（臺北：洪範書店有限公司，

1979 年），頁 244。

51 張誦聖：〈臺灣女作家與當代主導文化〉，《文學場域的變遷》（臺北：聯合文學出版社，2001 年），頁 121。

52 張誦聖：〈現代主義文學潮流的崛起〉，《現代主義‧當代台灣：文學典範的軌跡》（臺北：聯 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5 年），頁 47。

53張誦聖：〈臺灣女作家與當代主導文化〉，《文學場域的變遷》（臺北：聯合文學出版社，2001 年），頁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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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⁵⁴；而是將此做為一種文學現象、潮流加以提稱，去說明戰後臺灣男性散文 的創作脈流⁵⁵與「知性散文」的風格源流，實是重合的。換言之，追溯「知性散 文」在台灣的源流，首須著眼於戰後台灣男性散文的閒適／幽默風格主流。

閒適／幽默美學的散文風格，在威權政體主導的文化制約結構之下，奠定 了文壇一部分的格局，又逐漸發展為主流文學生態，就其影響力而言，形構出 了一種典律化的散文創作傳統，與女性抒情美學傳統的散文並峙；而這種閒適

／幽默美學散文的創作者，往往具有學院派的知識背景，甚至充滿高度的文化 菁英色彩，陳建忠認為：

戰後台北出現的男性散文美學，便是以此種學院派散文家身分（尚有如 梁實秋、思果等），閒適與幽默美學的散文風格，以及與現實政經議題 幾無交涉的主題，形構出有別於女性抒情美學傳統的男性散文傳統⁵⁶ 這類似於張誦聖所強調的，戰後初期台灣政府所建構之正面的、保守的、尊崇 傳統道德教化性的「主導文化」(dominant cuiture)：

四九年後在台灣主導文化框架中所發展出來的文學重要屬性有下列幾 項：經過轉化的中國傳統審美價值、保守自限的世故妥協心態，及受都 市新興媒體影響的中產品味(neo-traditionalist aesthetic values, conservative/conformist world view, and middle-brow taste preference)。我最終的目的是想指出，這些是台灣戰後政治主導下的文 化結構下產生的文學特質。⁵⁷

以上二段引文固是以負面的敘述方式去稱呼這些作家所表現出來的共相，

然而，回到文學自身的關注，張誦聖之謂「保守自限的世故妥協心態」，即陳 建忠提到的「以無用為有用，以自貶為幽默」⁵⁸苟若加以正面表述，則亦不妨謂 是安於世變的自適，追求的是蘇軾一般流亡者的灑脫；而張誦聖所說的「受都

54 「文類形式的性別化」（gendering of the literary genre），也就是將刻板印象中的性別特質語 文類作直覺的聯繫或等同。詳參張誦聖：〈台灣女作家與主導文化〉，《文學場域的變遷》（臺 北：聯合文學出版社有限公司，2001 年），頁 127。

55 該文主軸聚焦於戒嚴下的國家文藝體制而以「流亡」作家的觀點來討論吳魯芹的相關著作與 事蹟，然其所點出的戰後臺灣男性散文之鮮明的散文美學與風格，與本章所欲探討的主題深深 相關；換言之，該文探討的是戰後臺灣男性散文之典範化的閒適美學作為現象，究竟是在於臺 灣社會的什麼脈絡而由什麼因素影響，本節則主要著眼於陳氏對此一現象的釐清與詮釋，即其 對於臺灣散文史敘事的補全。

56 陳建忠：〈冷戰與戒嚴體制下的美學品味： 論吳魯芹散文及其典律化問題〉，《臺灣文學研究 集刊》第 16 期（2014 年 8 月），頁 93。

57 張誦聖：〈臺灣女作家與當代主導文化〉，《文學場域的變遷》（臺北：聯合文學出版社，2001 年），頁 120。

58陳建忠：〈冷戰與戒嚴體制下的美學品味： 論吳魯芹散文及其典律化問題〉，《臺灣文學研究 集刊》第 16 期（2014 年 8 月），頁 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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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新興媒體影響的中產品味」，則是陳建忠說的「注重知識品味，標舉菁英文 化意識」⁵⁹其實也就是偏重「散文家之社會階級的鑑賞品味與生活風格」⁶⁰。張 誦聖指責「閒適」風格之保守自限、世故妥協，說的是散文作者沒有在作品中 尋找、呈現新的倫理模式以解決其所提稱的社會矛盾或衝突，儼然「是姿態而 非行動」⁶¹。以上所論，即是台灣戰後政治主導下的文化結構下產生的文學特 質，也就是戰後台灣男性散文的閒適／幽默風格主流的詳細內容。

「戰後威權年代的政治結構，結構了當代臺灣文學場域的結構」⁶²，框限了 文學的主題與情調，本節真正關心的是：這些關聯錯綜的概念（男性散文、幽 默／閒適散文、學者散文）其所指的對象作家，如何被系統地描述、定位，進 而織結成學者散文的譜系？如今的學者散文又有何異於主導文化框架中所發展

「戰後威權年代的政治結構，結構了當代臺灣文學場域的結構」⁶²，框限了 文學的主題與情調，本節真正關心的是：這些關聯錯綜的概念（男性散文、幽 默／閒適散文、學者散文）其所指的對象作家，如何被系統地描述、定位，進 而織結成學者散文的譜系？如今的學者散文又有何異於主導文化框架中所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