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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眷村」散文的開創性

第三章 周志文散文在當代類型寫作中的意義

第一節 「後眷村」散文的開創性

眷村作為刻意形成的空間聚落,其生活主體乃是從軍之外省族群及其眷 屬,而此空間聚落與生活主體又相互召喚、構築,彼此模塑形貌、勘定意義,

從而交織出具有特殊文化內涵的記憶場域1。這種文化記憶場域一方面是此呼彼 應的,作為一種認同,一種共同的歷史遭遇,在人與人之間它就像是「一種隱 密的體味」;然而另一方面它又是殊異的,由不同型態、不同風格的生活面貌所 共同形成的。泛觀眷村散文,這兩種性質,前者總是被強調,後者則往往被忽 略,台灣眷村散文主要書寫「眷村因為黨(國)軍村一體而產生的親密感和種 種非眷村人不曾有的習慣」2,而這些集體文化記憶固然快速地標誌出了眷村時 代、眷村族群的樣貌,但是經過數十年來媒體與文學的象徵化,「眷村」每每被 塑造成一種清鮮的意象,無論這些意象經營得成功或失敗,都使得「眷村」本 身的內涵,轉趨於僵固狹仄而喪失了可能性;因此,眷村散文實有突破之必 要。

在眷村散文漸成書寫套式以後,周志文並不著力去刻劃眷村集體文化記 憶,比如說長道短管閒事的婦女、老兵、袍澤與國家「涓涓滴滴的愛」3;而是 凸顯個人生命的位置,以個人生命情調去串聯眷村記憶,這是眷村在概念化、

象徵化以後,解決眷村散文經驗重複、個人位置模糊一項新的、後發的創作蹊 徑。周志文創作的主要情調是孤涼滄桑、凸顯荒謬的,這與他的成長經歷頗為 相關,他在眷村書寫中揭示的,主要是時代的克難與蕭索,因陋就簡、啼笑皆 非,黑暗年代的往事,全都鎔鑄為生命當中無可奈何的殘酷,雋刻在記憶之 中。周志文在〈二姊〉中提到:

我在讀初中的時候因為不用功,弄到留級的局面,對我而言,確實是奇 恥大辱,不巧我母親病重,家人對我的處境無暇瞻顧,我也因此逃過一 劫。第二年母親死了,我們已夠殘破的家似乎更為分崩離析了。母親在 時,二姊已有三個孩子,那時她要以有限的眷糧,養活我們所有人確實 是困難的事,因為母親、我及三姐與妹妹都是『旁系親屬』,是不享有任 何軍眷任何配給及優惠的,當時所配的房舍極為狹隘,新生命連續到 來,連他們一家都住不下了,我們只得靠找空地搭違建來安身。母親死 了,似乎讓我們家庭進入一個考驗的關口,要其中的人思考以後要怎麼

1 楊佳嫻:《方舟上的日子──台灣眷村文學》(臺南:台灣文學館,2013 年),頁 23。

2 楊佳嫻:《方舟上的日子──台灣眷村文學》(臺南:台灣文學館,2013 年),頁 10-11。

3 韓韓:〈我從眷村來〉,青夷選編,《我從眷村來》(臺北:希代出版,1986 年),頁 2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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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二姊看我成績一團糟,發現我是個不堪造就的人,加上家中食指浩 繁,姊夫與她都有意要我快快離開這個家。4

這是周志文的重要經驗、背景,於《記憶之塔》中的〈第三號交響曲〉5亦 有類似描述。周志文在〈二姐〉文中提到了物資匱乏年代眷村親屬安身立命的 困難,有限的資源要分配給眾多的家人,遂一點一滴誘發出人性中勢利的一 面,他接著提到:「我與妹妹雖依靠這個家的庇蔭,而這個家事實也缺乏不了我 們這廉價的幫手,這點二姐也覺察出來了。」6二姐先是感覺周志文是家庭中的 負擔,卻又逐漸發覺周志文勞動價值的可用之處:

羅東多颱風,房屋經常受損,需要我這種『人才』登屋修理。我高中的 時候,曾把家前面本來用來養雞的一塊小空地搭建起一棟木構的違章建 築,從搭房架到屋頂鋪油毛氈、外牆釘雨淋板全自己動手,門板門框自 製,窗框也由自己做,而上面的推窗是撿來的,我還儲備了幾片上次颱 風過後人家廢棄的玻璃,有的厚有的薄,色澤也不相同,我拿到玻璃店 請人裁好,把它們釘在推窗上,裁玻璃是要給錢的,但總比買要便宜。

這棟房子原本要自住,想不到剛落成不久就有人來問可否租給他,姊姊 貪圖收益,要我搬到一戶人家不用的廚房暫住,便把屋子租出去了。 7 周志文依附二姊軍眷身分寄住在眷村,任勞任怨成為從挑水劈煤到蓋房子 無所不包的幫手。寄居者在家庭裡次人一等,到後來凡事都要受家裡的主人

(二姐、二姊夫)擺布與指揮,連周志文拾荒以後自起一屋,都被租出去賺錢 而被分派去住別人家沒在用的廚房。

周志文在〈遠方軍號聲〉中,以寄居二姐家的成長經驗總結了他對眷村的 印象:

眷村對大多數小孩來說,更像一個大而化之的母親,她生了太多子女,

以致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我與我住的眷村在身分上有『隔』,我不是 這個村子登記有案的正式居民,我只是寄居在二姊眷村的家中,那裡沒 有我的空間…這個別人視為母親的眷村,我也用母親的意象來看她的 話,她只能算是我的後母,她不會對我刻薄,但對我確實更不關心。8

4 周志文:〈二姐〉,《家族合照》(臺北:INK 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2011 年),頁 59。

5 周志文:〈第三號交響曲〉,《記憶之塔》(臺北:INK 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2010 年),頁 10。

6 周志文,〈二姐〉,《家族合照》(臺北:INK 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2011 年),頁 62。

7 周志文:〈二姐〉,《家族合照》(臺北:INK 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2011 年),頁 62-63

8 周志文:〈遠方軍號聲〉,《家族合照》(臺北:INK 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2011 年),頁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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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視為母親的眷村」即是本節前二段所論述的,媒體所激發之懷舊情緒下 概念化、象徵化、理想化之集體記憶的眷村;而周志文自己所經歷的眷村,是

「後母」的眷村,帶著一種漠然的心情容忍其中的住民。周志文靠近又疏離的 眷村經驗,為周志文的眷村散文製造了絕佳的觀察位置,正因為猶有一「隔」, 使他在提煉千絲萬縷熟悉的經驗時,能夠抵抗懷舊主義的誘惑而不致刻板化了 眷村的樣貌。

眷村作為黨國特別形成的聚落,並不就豁免於白色恐怖,但因為黨(國)

軍村一體而產生的親密感,加上許多眷村寫作其創作目的是追悼眷村、控訴如 今執政者之毀滅家園,因此,白色恐怖主題的眷村散文,並不是台灣眷村文學 的主要的題材。

周志文筆下的成長記憶,黨國威權統治的氣氛不再被忽視、美化,而是藉 由一種荒唐的、突兀卻權威的姿態,駕臨日常生活當中。比如在〈梵谷之路〉9 一文中周志文回顧高中時適逢金門八二三炮戰發生,不久中共軍隊又開進了西 藏,引發「西藏事件」,當時國民黨政府想像西藏能和我國一起群策群力、東西 合擊,推翻大陸的共產暴政,措施連連,連位在鄉間的校園都忙碌了起來,軍 訓課操演實彈射擊、救國團派人來學校演講時事,學校還發起還向前線戰士寫 慰問信、支援西藏同胞抗暴的壁報比賽。這些活動在周志文的觀察中最後都免 不了荒誕,前線戰士只回信給女學生而近乎騷擾,救國團講者把「黎巴嫩」稱 作「嫩巴黎」受到學生取笑,整個學校就此陷入熾熱高亢又昏然的氣氛中。

周志文當時跟同學私下有過一次討論,他認為共匪進軍西藏,不可謂「侵 略」,自己部隊開進自己的領土,應該改稱「壓迫」,因為所謂「侵略」一詞是 用來稱呼國際間的軍事行動。同學知道此事敏感,打斷了討論,他說:「哪裡聽 來的渾話,傳出去可是要命的呀!」結果事後同學自己將這則討論流傳了出 去。而此事也確實觸動了校方的神經,於是兩名軍訓教官一個扮黑臉一個扮白 臉,連同其他老師恩威並施要周志文入黨。周志文沒有入黨,但瘋狂而混亂的 環境,悲哀又荒謬的際遇,讓他聯想起梵谷的畫作,渴望真正的自由。

周志文〈寫在沙上的〉一文中有兩個短篇,其中一篇「諸葛大名垂宇宙」

提到了初中時的學校教育:

「我們學校的童子軍教練是個受過短期日本教育的台灣人,信仰法西 斯,在他的觀念裡,學校教育的目的是訓練學生服從、服從、服從,正 好當年台灣也在搞黨國一體的威權統治,這位要求學生絕對服從的童軍 教練,雖然學識甚淺,連『慚愧』兩字都會唸成『見鬼』,卻大紅大紫風 光過。」10

9 周志文:〈梵谷之路〉,《同學少年》(臺北:INK 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2009 年),

頁 117-126。

10 周志文:〈寫在沙上的〉,《同學少年》(臺北:INK 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2009 年),頁 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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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先是描繪了作者就讀初中時,學校軍事化管理的背景,然後開始敘述 求學年代一位同學之所以有奇怪姓名的始末,這樣一件說起來好玩的回憶,卻 時時透露著黨國威權統治肅涼蕭索的氣氛。周志文在文中直接地提到「黨國一 體的威權統治」,顯示他已是站在反思台灣歷史的視角中,回顧、理解那個時代 的政治形勢,再現了身處其中的困頓與曲折。

〈寫在沙上的〉另一篇「冬枝」周志文更藉由求學階段的所目所睹,批評 國語政策造成的影響:

當時政府要推行國語,禁說方言,學校到處都高懸著標語,上面寫著

『好國民要說國語』,幾個極端分子的教師發明了一種推行國語的辦法,

由學校製作了『我說台語』的木牌子,比綁在便當盒上蒸飯的的牌子略 大,用繩子圈著,每班十面,一大早就發給今天的清潔值日生,他經過 授權,只要聽見同學說台語,就可把手中的牌子掛到那個倒楣的人身 上,到下課放學,原來的值日生就逃過一劫,身上有牌子的人,就得負

由學校製作了『我說台語』的木牌子,比綁在便當盒上蒸飯的的牌子略 大,用繩子圈著,每班十面,一大早就發給今天的清潔值日生,他經過 授權,只要聽見同學說台語,就可把手中的牌子掛到那個倒楣的人身 上,到下課放學,原來的值日生就逃過一劫,身上有牌子的人,就得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