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人散文的反集體性

本節首將略述「懷人散文」在中國文學史上的源流與發生由來，凸出「懷 人散文」體裁「永久記憶」的性質；並將此榫接 Svetlana Boym 對「懷舊：渴望 歷史連續性」的闡發，聚焦於她的懷舊理論，指出周志文的作品典型地屬於 Svetlana Boym 懷舊理論中之「反思型懷舊」，然後枚舉其懷人作品文本，說明 其懷人散文的反集體性。

鍾怡雯、陳大為在主編《天下散文選 1970-2000：台灣》曾經回顧散文的 類型，他們提到：

懷鄉、懷人、懷事、懷物一直是現代散文的主流。這類散文印證了「文 學是情感的抒發」此一素樸的創作動力，以及《詩‧大序》「情動於中而 發於言」的古老定見。情感共振決定了懷舊散文的動人程度，歲月則添 加了斑駁的鏽痕。⁸⁶

《詩‧大序》所謂「情動於中而發於言」，是創作者素樸的動力來源，也是文學 發生的緣由。其中，懷人散文似書箋又似碑銘，大多關聯於其人之既沒，這種 書寫的內容取向，與古典實用文類中的碑銘文頗為相應。柯慶明就文學本身的 性質，探討碑銘文類記人、懷人的意義，他說：

「文學」原就是出於對「終期於盡」之人生情境深沉意識或強烈的感 懷，換句話說，也就是對人我同具的「生命意識」之敘寫與抒發，那麼

「碑」「銘」的製作，原就有其符應於「文學」本質的屬性；它的特殊，

若從語言傳播的角度來看，則主要是其「載體」或說「媒介」（media）

原是意在保存久遠，或者足以呈示於眾，因而它的「受訊者」

（Address），顯然不拘於某些特殊的對象，甚至其中還包括了足供後世 觀覽，預含了「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的期盼。因而永久記憶似 乎就是它所預設的性質與功能。⁸⁷

碑銘文類不僅以其載體標誌了其追求永垂不朽的實用功能，碑銘文的文學 屬性更不拘於特定對象而預設了「永久記憶」的性質及功能，因為在有限的生 命當中，唯托諸文字能達成一部份的「永久記憶」。沈從文曾經在其遺作中對

「永久記憶」有更深入一層之另一種方式的闡釋：

86 鍾怡雯：〈序〉，收錄於鍾怡雯、陳大為主編，《天下散文選 1970-2000：台灣》（臺北：天下 遠見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1 年），頁 II。

87 柯慶明：〈「碑」「銘」作為文學類型之美感特質〉，《清華中文學報》第九期 2013 年 6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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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本身不能凝固，凝固即近於死亡或真正死亡。惟轉化為文字，為形 象，為音符，為節奏，可望將生命某一種形式，某一種狀態，凝固下 來，形成生命另外一種存在和延續，通過長長的時間，通過遙遙的空 間，讓另外一時另一地生存的人，彼此生命流注，無有阻隔。文學藝術 的可貴在此。文學藝術的形成，本身也可說即充滿一種生命延長擴大的 願望。⁸⁸

沈從文提到「文學藝術的形成，本身也可說即充滿一種生命延長擴大的願 望」，這種生命延長擴大的願望，即是「永久記憶」在個人面上的一種創作動 機。而永久的記憶以及永久的被記憶，正是包含了懷鄉、懷人、懷事、懷物之 懷舊散文創作的目的。

然而懷舊不僅僅是傳統文學理論對於文學發生的闡釋，同時也是全球化浪 潮底下大眾文化色彩的歷史情緒，這種情緒是對集體記憶中之社群的思念，是 在支離破碎的世界中渴望連續性，Svetlana Boym 在《懷舊的未來》中提出懷舊 是「失落和失所的感傷情緒，但它也是一個人對自己的幻想的浪漫情懷」⁸⁹， 並將懷舊概分為兩種型態，她在導言當中提到：

修復型懷舊強調返鄉，嘗試超歷史地重建失去的家園。反思型的懷舊多 限於懷想本身，推遲返鄉──有惆悵、嘲諷和絕望之感。修復型的懷舊 自視並非懷舊，而是真實與傳統。反思型的懷舊關注人類懷想和歸屬的 模糊涵義，不避諱現代性的種種矛盾。修復型的懷舊維護絕對的真實，

而反思型的懷舊對它提出疑問。⁹⁰

據 Svetlana Boym 之論，可知修復型的懷舊和反思型的懷舊在許多方面是大相逕 庭的，包含二者在面對文化神話、集體記憶的態度上，以及二者自我的定義及 著力點上等等；她在第五章又進一步區分了茲二懷舊的差異：

對於修復型懷舊而言，過去之對於現在，乃是一種價值；過去不是某種 延續，而是一個完美的快照……反思型的懷舊更多的涉及歷史與個人的 時間、過去的不可返回和人的有限性。反思指示新的可塑性，而不是重 建靜態。在這裡，焦點不在於再現所感受到的絕對真理，而在於對歷史 和時間逝去的思考。⁹¹

88 沈從文：〈抽象的抒情〉，《抽象的抒情》（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4 年），頁 280。

89 Svetlana Boym, The Future of Nostalgia, Basic Books 2001, p.xiii.此採齊蒙格‧包曼：〈懷舊時 代〉，朱道凱譯，《重返烏托邦》（臺北：群學出版有限公司，2019 年），頁 2 之翻譯。

90 斯維特蘭娜‧博伊姆，楊德友譯：〈導言：忌諱懷舊嗎？〉，《懷舊的未來》（南京：譯林出版 社，2010 年），頁 7。

91 斯維特蘭娜‧博伊姆，楊德友譯：〈反思型懷舊：虛擬現實與集體記憶〉，《懷舊的未來》（南 京：譯林出版社，2010 年），頁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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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周志文之「對歷史和時間逝去的思考」，並不是浪漫民族主義式的「鄉 愁」主題，而是藉由諸懷人散文的撰作來彌補時間的不可逆轉，在周志文最早 的懷人散文〈像蝴蝶般飄散的故事〉中，他以冷靜而悲哀的筆調，書寫老師張 清徽過世的消息，周志文剖析張清徽的家世、人際處境如何加劇了她憤世嫉俗 的性格以及孤獨的遭遇，他提到：

她從台大退休後，系裡依然為她保持一堂研究所的課，但據她說選她的 課的學生很少，有幾次還面臨停開的險境，她說是她要求太嚴了，現在 學生好逸惡勞都受不了她，其實我們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她只是個路旁 廢棄的電線桿，不能提供什麼餘蔭，甚至連自己都快被人拔除了。她是 強烈意識到了的，她對自己的遭遇越來越淡然處之，她對四周的人不假 以辭色，她對學生橫加挑剔，她潛意識下是想盡力斬斷她與世界的關 係，好回到她絕對純美的孤獨。她決心放棄一切，前面說具有布拉姆斯 氣質的人都有一種自毀的傾向，……⁹²

周志文在此以一種距離的眼光去追想老師張清徽，諷諭中帶有深深的悲痛，正 切合於 Svetlana Boym 所揭示的：

反思型的懷舊並不貪圖重建被稱為家園的神話式地點；它「熱衷於距 離，而不是所指物本身。」這一類型的懷舊敘事是諷喻的、非終結的、

片段的。第二種類型的懷舊派意識到了同一與相似之間的溝壑；家園呈 廢墟狀態，或者，相反，經過了修葺，美化得面目全非。這樣的陌生化 和距離感驅使他們講述自己的故事，敘述過去、現在與未來之間的關 係……反思型的懷舊具有一種能力，可以喚醒意識的諸多層次。⁹³ 諷諭的特質，以及陌生化和距離感，都是周志文憑弔老師張清徽時顯見的書寫 特質。這一方面指出周志文懷人散文典型地屬於反思型懷舊，另一方面，其哀 悼亦反向指出，周志文的敘事如何呈現了他對於現實社會關係的感知。

周志文在另一篇懷人散文〈范神父悲秋〉⁹⁴中，哀悼的是並不直接與他有 承啟師徒關係、人格形象也並不相似的范景才神父。周志文執教於桃園振聲中 學的時候，振聲中學還只是相當小的一所學校，那時候他由創辦人范景才神父

92 周志文：〈像蝴蝶般飄散的故事〉，《風從樹林走過》（臺北：爾雅出版社有限公司，2009），

頁 48-49。

93 斯維特蘭娜‧博伊姆，楊德友譯：〈反思型懷舊：虛擬現實與集體記憶〉，《懷舊的未來》（南 京：譯林出版社，2010 年），頁 56。

94 周志文：〈范神父悲秋〉，《記憶之塔》（臺北：INK 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2010 年），頁 117-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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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攬，在學校和幾位神父也都處得不錯，周志文剖析范神父在振聲中學扮演的 特殊角色，提挈了他看待范神父及其業務的特殊角度：

然而後來我發現，范神父更喜歡做一個幕後的操控者，不喜歡拋頭露面 的在幕前耍威風，他「謙讓」比他年輕、經驗也很少的劉獻堂當校長，

主要是劉獻堂有高學歷之外，他覺得在暗地做「影武者」，遠比在檯面上 表演來得痛快。但真正權力的操縱者，必須與許多不乾淨的事物相處，

因為那些髒東西自始就盤根錯節的與權力糾葛不清，所謂權力遊戲，就 是在那大堆髒東西中尋找生存的空隙。那堆亂七八糟的雜物對愛乾淨的 人來說，是逃之唯恐不及的，但對有興趣的人來說，在其中穿針引線抽 絲剝繭是極高的樂趣，他們知道所有的權力都不是獨立存在的，必須與 其他的權力或更大的權力掛勾糾纏，形成一個相倚相生的共同體，這樣 自己的權力才是穩固的，自己的控制力才可大可久。⁹⁵

范神父不僅收回扣，有時廠商給晚了或給少了，他還主動的去要，「因為他 說不收的話，等於壞了彼此之間的默契與規矩，下次做事就難了」⁹⁶；范神父 收到回扣之後會全數拿到學校的其他事務上使用，這一點他表示是清廉自持問 心無愧的。故事至此，僅是周志文追想范神父的前半段，從不擺架子的范神 父，包辦募款、買地、建校舍之能力高強的范神父，其悲劇將一步一步為作者 周志文揭櫫：

校長劉神父自始至終都笑臉迎人，范神父在教會的輩分比他要高，自己 又是他請來的，他對范神父的諸多行徑雖然不滿，但並無表示，他不表 示只是按兵不動，因為時機還不成熟……范神父太大意又自信了，終於 被人抓住把柄，校長搜集了他所有不堪的紀錄，趁他最不防備的時候向 董事會提出，果然打蛇七分上，一出手就讓老范交出老命。老范在接獲

校長劉神父自始至終都笑臉迎人，范神父在教會的輩分比他要高，自己 又是他請來的，他對范神父的諸多行徑雖然不滿，但並無表示，他不表 示只是按兵不動，因為時機還不成熟……范神父太大意又自信了，終於 被人抓住把柄，校長搜集了他所有不堪的紀錄，趁他最不防備的時候向 董事會提出，果然打蛇七分上，一出手就讓老范交出老命。老范在接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