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周志文散文的情調與文化意義
第二節 「荒涼」的審美情調:荒謬與無言
情調,話語模式,並不是修辭意義的「語言」、「行文」,而是「筆法」、「筆 調」其中的「法」、「調」等以「章法」意義為核心所勢必包涵、導致的特定文 學氣氛。它是「風格」(style)轄下的一種特殊(或許僅存於中國文學而在西方 文論中欠缺對應)界定;它以表現意義的(因此是內容的而非形式的)文句組 織手法(因此是謀篇而非詞語的)」為所指,顯示了一種文學習慣,而非個案式 的經營;它是作家(從經驗到文本)的理解模式、情感運思組職模式及其反 映,它是作家寫作之個人性的本源卻又是其最廣大的侷限。
五四時人在社會關係中的的低迷、挫敗、否定傾向,關於現代性的社會經 驗和情感體驗,如何成立為現代文學的文體概念、文類概念,是本節重要的參 考。此一層面深深關聯於周志文散文抒情性成分的文學考察,理由是:作家的 話語模式,與其說是他個人創造的,毋寧更是從既成的(或中或西或古或今)
諸話語模式、文化模式中加以選擇而再加以抑揚的(所謂抑揚,是千變萬化的 文學錘鍊及其法門,不容小覷);所以重點不在於無窮的個案研究,而在於追 究、勾勒「被廣泛選擇的話語模式原型」的樣貌,並說明「它之所以被廣泛選 擇」、「為哪種傾向之人所獨鍾」所表明的社會關係──作家為何選擇了某話語 模式而排除了其它話語模式(以作為其描述、敘述的底本),不僅是社會關係促 進的、積極面的文學利基,同時又是社會關係消極面的反映;換言之,選定話 語模式,對作家而言,既是「有利於……」的,又是「非此難以……」的。
抒情開啟了作家意圖、文本、境遇三者的聯動關係24,因此,社會關係的 相似,將使得文學現象上的比擬、延伸得以成立,但本研究的著手處,不在於 實證作家間的境遇有何相似之處;而在於從話語模式及話語模式標定的社會關 係座標,進一步闡明周志文散文的文學與文化意義,藉此凸出周志文散文「荒 涼」的審美情調。
一、荒謬
本節承第一節的分析,繼續分析〈存在主義〉文章,呈現周志文散文文學 中代表性的審美意義:「荒謬」。接著分析周志文散文常見的語調、情調:「無 言」的意義,凸顯周志文在其散文文學中建立的風格。
周志文在〈存在主義〉中與曹老師的衝突,大抵如第一節所述,周志文接 著分析了此般不公平待遇對他的影響。面對教師群的霸凌,他慶幸自己不是耽 於自戀的人,否則恐將遭遇不測。他把注意力投注在當時學界流行的「存在主 義」,介紹了海德格、沙特、卡繆以及存在主義思想的要旨:
24 王德威,涂航等譯:〈有情的歷史〉,《史詩時代的抒情聲音:二十世紀中期的中國知識分子 與藝術家》(臺北:麥田出版社,2017 年),頁 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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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於我的現實處境而言,我當時正被許多無聊又無啟發性的事務所 擾,沙特與卡繆的文學,在我身上竟發生了奇異的救贖的效果。我因而 接觸了大量的存在主義文學,從沙特、卡繆往上推,接著又看齊克果
(Soren Kierkegaard, 1813-1855))與卡夫卡(Franz Kafka, 1883-1924)的作品,原來這派文學,在西方早有源流。很長一段時間,我終 日沉迷在那些荒謬的情節及不像故事的故事裡……世上的事都沒有那麼 當然,無論科學與倫理,都有相當程度的荒謬性,人只有承認它的荒謬 性,才有獲得較大自由的可能。這說法有一好處,它使人從道德緊張中 放鬆開來,我前面說存在主義文學在我身上發揮了救贖的作用,這救贖 的作用就是教我放鬆,認識荒謬與悲劇之所從來,認識自己面對此局完 全無法可想,也是教人放鬆的一種方式,因為它教你不要再走老路來解 決問題。
「存在主義」為周志文所引所代表的意義,本文將於下一章節論及,此處 先不細論。重點是,存在主義思想,讓周志文備感「救贖」,從荒謬中學會投 降,從投降中找到淡然處之的放鬆。最後,周志文在這篇名為〈存在主義〉的 散文中,將「存在主義」以戲劇性的情節,透過對「荒謬」的審美,完整了
「存在主義」、「荒謬」的立體性面貌而不僅僅是原道。試觀以下連續的兩段敘 述:
有一次,我陪一位成績有問題的同學到他家,表面是去看他,其實是去 求情,那位同學沒把考試考好……我們摁鈴,老師出來開門。老師看到 我們問來幹什麼,我同學說明來意,老師在門口就大罵,說你們敢來家 裡討分數,還沒有見過這麼不要臉的人,他大聲叫嚷,分明打算讓左鄰 右舍都聽到,讓我們失盡面子,我同學囁囁嚅嚅的,完全不知道要如何 接口。突然我們聽到一聲淒厲的叫聲說:「哪一個!」最後一個「個」字 拉得老長,是個女人的聲音,老師放輕聲又謹慎地回答說是學生,「是學 生就叫他進來!」完全是命令的語氣,一點都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的,
老師就打開大門,讓我們進到屋裡。
在學校氣焰囂張的曹老師,不料在家裡竟屬於聽命的階級,這種巨大的落 差,讓曹老師的形象再一次被顛覆。然而離奇的不僅如此,現實生活中的荒謬 十分連續且持久,周志文接著敘述:
一進屋子,才知道那是一個我們完全不能料想的世界……屋子裡的家具 擺得亂七八糟不說,每張桌子每張椅子上面幾乎都有一隻貓,或坐或站 的,每隻貓看到我們進來都暫停了動作,都毫無聲息的用大眼緊瞪著我 們。屋側牆角的一張方桌上,放著一個瓷做的香爐,裡面插著的香還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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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的燒著,……我原聽說老師喜歡扶乩,本來不信,現在不得不信了,
我想老師在我們進來之前正進行著一種奇特的宗教或醫療的儀式,我們 打斷了他,難怪他生那麼大的氣……牀頭高臥著一個人,原來就是喊我 們進來的女人,是老師的妻子,也是我們的師母,但她全身埋在厚被 裡,只把頭露在外面,他一動也不動的……我們懷疑她是不是活的,我 當時想到的是一部由安東尼‧柏金斯主演的希區考克片子,裡面有相似 的場景。覆蓋師母的厚被上面,半趴半站著一隻虎斑的老貓,牠忽然大 叫了一聲,聲音十分淒厲,讓我們不禁想到剛才叫我們進來的,莫非是 這隻老貓不成?
周志文在文中比喻曹昇老師家為希區考克的恐怖片,是他察覺了曹昇老師的
「無意姿態」25,曹昇老師無意地引起了的表演的混亂,其表演控制的努力維 持悉數被推翻。敘述及此,曹昇老師道貌岸然形象之重大的破壞性信息已經為 周志文完全揭示,曹昇老師開口輒以大義曉誨學生,原來其實是一個扶乩迷信 的愛好者,生活在怪力亂神的詭異場景之中,周志文接著提到:
我們被怪異的場景、不尋常的空氣,還有被荒謬的光線與濃煙所擾,進 屋之後就沒再注意曹老師了。扶乩引來的神鬼跟儒家文化裡的聖賢好像 混跡在室內狹窄又浩渺的煙雲之間,只有影像沒有聲音,有的又像在危 巔巔的半空中獰笑不已。我想起老師曾要我在中國學問上在下工夫,他 指的是什麼工夫呢?四周是一個無法言喻的荒唐世界,不管空中地下的 所有物都是半死半活的,但活的跟死的沒太大的分別,活得不明不白,
死的也全沒死透,一點也不優美,更談不上莊嚴,這世界只有悲劇,沒 有英雄。面對這個比卡夫卡小說更大的荒謬場景,我浪漫的英雄夢終於 破碎。我跟我的同學示意,成績及不及格根本不重要,我們從曹老師的 家幾乎像逃難式的奔逃出來。
周志文在文章的末段的感慨和諷刺,不僅僅針對眼前的亂室,也同時兼喻 了他所處的時代與社會,甚至引申到了他的人生觀。這段涉及多重意義的闡 釋,植基於歷歷如繪的描述,在結構上完整了〈存在主義〉的文章命名,引出 辯證式的無限荒唐。
Erving Goffman 引桑塔雅納的見解,不僅指點了突破自我的蹊徑以外,也揭 櫫了藝術表現中「荒謬」之所以真實的原因,不啻論述了荒謬的正當性,因為 嬗變後的角色原型總是突兀的,自我角色原型是被主體主動破壞、分裂的,而 不是被他人揭穿的,不僅突兀於自我角色其歷史性的形塑,「深沉」、「真實」同
25 高夫曼(Goffman, E.),徐江敏等譯:〈表演〉,《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苗栗:桂冠圖書股 份有限公司,1992 年),頁 5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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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也是社會性人間熱鬧場裡突兀的存在,這呈顯了主體的主體性,主體反其自 我的理想化,對它自己提出了倫理的和創造性的挑戰。
荒謬與深沉、真實之間高度關聯的表裏關係,使得周志文性喜荒謬而擷取 了許多生活中令人啼笑皆非的片段。這種經驗的擷取有些是花邊式的點綴於文 章之中坐為插曲,有些則貫串全文作為整篇文章主要的結構。下引插曲型態二 則、主結構型態一則加以論述。周志文在〈孟子〉中提到:
徐子明當時是台大歷史系的教授……徐子明在台大,純粹以「怪胎」的 方式出現,他對任何有職位的人一貫輕視或敵視,譬如當他經過台大文 學院院長沈剛伯的辦公室時,一定會罵一句「王八蛋」,然後吐口痰,走 過中文系主任臺靜農的辦公室時也是會吐口痰然後罵句「王八蛋」,我問 我朋友,先罵王八蛋與後罵王八蛋有沒有分別,他搖頭說這一點他倒沒 有注意。26
周志文在此明知故問先「王八蛋後吐痰」與「吐痰後罵王八蛋」有沒有分 別?為高等教育界中的怪象製造調皮的笑果。又如〈外雙溪〉中提到:
我們大一的時候,可能因為無聊,幾個人常在學校的總課表前看各系所
我們大一的時候,可能因為無聊,幾個人常在學校的總課表前看各系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