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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淪喪感」的文化意義

第四章 周志文散文的情調與文化意義

第三節 「淪喪感」的文化意義

旁觀視角的優勢,是在消極面守護自身敏銳的人性,又在積極面掌握更多 細節,共同構成周志文文學風格辯證的要素。本節主要說明「旁觀」視角在敘 述面上的利基,乃如何幫助作者掌握了更多的細節資訊以剖析人性、組織並再 現記憶,而作家之得以更多地把握細節,又如何與懷舊的歷史情緒結合成為一 種「淪喪」之感,被作家以現代主義、存在主義的術語格義地表達出來;並且 藉由晚明小品的文學特質,凸顯如今這種「淪喪之感」的歷史縱深,說明周志 文散文的歷時、共時的文化意義。

日常生活中,人所扮演的角色不僅獨獨是表演者、觀眾、觀察者,還可能 身兼二角既扮演表演者又扮演觀察者。周志文在其散文中所呈現的日常生活角 色形象,最主要是一名觀察者,有時則既扮演表演者又扮演觀察者。至於本文 所謂「旁觀」,指的就是包含但不限於觀察者的一種角色視野。Erving Goffman 提到:

個體的自我表現方式通常包括兩種截然不同的符號活動:他所給予

(give)的表現和他所流露(give off)出的表現。前者包括他所明確 使用的口頭符號及其替代物,其唯一目的在於傳遞信息。無論是他本人 還是這些其他人都會把這種口頭符號與這種信息聯繫起來。這是傳統和 狹義上的交往。後者則包括一系列被其他人視為能表現某人特徵的行 為:人們知道,這種行為的真正目的,並不是表達以這種方式傳遞的信 息。當然,正如我們在下文中將會看到的那樣,這種區別並不是在所有 場合都同樣明顯。個體無疑會通過這兩種交往類型─前者包含欺騙,後 者包含著偽裝─來有意識地傳遞某種虛假的信息。57

讀者當然不屬於作家描述之當下人際互動的一部分,但是透過作家對於經 驗的再現,讀者得窺作家所掌握之包含 give 和 give off 的訊息,其中,give off 是更富於戲劇性的、更受制於情景的,以非語言為方式,並可能是無意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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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其他人意識到個體很可能以一種對他本人有利的方式來表現他自 己,所以他們很可能把自己所觀察到的事物分成兩個部分:一部分主要 是個體的口頭表述,這是他可以相當輕鬆地隨意支配的;另一部分則產 生於他所流露出的表現,這是他很少能關注到,或者說很少能加以控制

57 高夫曼(Goffman, E.),徐江敏等譯:〈導言〉,《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苗栗:桂冠圖書股 份有限公司,1992 年),頁 2。

58 高夫曼(Goffman, E.),徐江敏等譯:〈導言〉,《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苗栗:桂冠圖書股 份有限公司,1992 年),頁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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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因而,其他人就可以把他的行為中不可控制的行為方面加以運用,

以檢驗由他所控制的行為方面所表達的事物是否真實。通過這一途徑,

交往過程中就會表現出一種極不對稱的現象,個體或許僅僅意識到交往 中的一個方面,而其他人則能夠同時注意到交往中的兩個方面。59 作家之「敏感」的緣起,即是注意到了交往過程中的不對稱的更豐富的資 訊,從而得以釐清當下情境中的「行動」與「表演」的差異,將之呈現於作品 中。本章第二節曾提及,自我意識之種種理想化、典型化的主題,置之於思想 的媒介中,則將失去其原先的範疇與地位。這種喪失往往引起當事人一種惆悵 與矛盾,因為這些主題往往是選擇性的自圓其說並且充滿循環論證的,因此,

當其為思維所介入、檢視,要求一種邏輯上的坦白,則其理想性、典型性便不 再能成立。自我認識的魔力已經除魅,當事人意識到其原先陶醉的情緒僅僅是 洞穴中為燭光放大的黑影,他情緒寓託的標的已經空洞化,則其心中必感覺到 一種喪失,這種喪失即是所謂「淪喪」之感,強烈地共催生、共伴反思型的懷 舊,原因誠如本論文第三章第三節引 Svetlana Boym 所提到的,哀悼的情緒中被 重新發現的一個理想、一個抽象物、一個親愛者的喪失,使人興起哀悼,而哀 悼的情緒使人重新發覺家園的集體性結構。60

這種淪喪之感,與王堯「滄桑」61、胡正之所謂「淪桑」62略有一點差異。

周志文散文的「淪喪感」絕不只是今昔的比勘,今昔的比勘甚至並不是重點,

不該視為老人們嗜好的感慨滄海桑田。周志文說:「我的失落感在我有一個內在 世界,而我的內在世界與縣項世界有很大的差異,這麼說吧,我認為我的生活 品質不如常人,但內心生活的活躍與渴望富足又多超過世人,我在這種懸殊之 下謀求平衡,倍覺艱難。」這種個體存在於時代中的異樣感,才是周志文「淪 喪感」真正的質地,滄桑只是每一個老年人理所當然的話題和心情而已。

Svetlana Boym 引用研究懷舊的史學家羅賓斯基(Jean Starobinski)和羅思

(Michael Roth)的結論,認為在二十世紀,懷舊已經被私有化和內在化,她 說:

59 高夫曼(Goffman, E.),徐江敏等譯:〈導言〉,《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苗栗:桂冠圖書股 份有限公司,1992 年),頁 7。

60 「家園的集體性架構是在哀悼的情緒中被重新發現的。弗洛依德區分了哀悼和憂鬱。與哀悼 聯繫在一起的是一個親愛者的喪失,或某種抽象物的喪失,例如家園、自由,或者一個理想的 喪失」斯維特蘭娜‧博伊姆,楊德友譯:〈反思型懷舊:虛擬現實與集體記憶〉,《懷舊的未來》

(南京:譯林出版社,2010 年),頁 62。

61 王堯:〈話語方式〉,《鄉關何處──20 世紀中國散文的文化精神》(北京:東方出版社,1996 年)頁 241-242。

62 「周志文的散文,經常有種淪桑感……生活在都市……只要數年時間,人文景觀便能給我們 足夠的淪桑感。」詳見胡正之:〈物有不忘,或有不可不忘〉,收錄於周志文:《第一次寒流》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 年),頁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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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家鄉的思念收縮成為對於個人自己童年的思念,與其說是對於進步 缺乏適應,不如說是「對於成年人生活的某種不適應」。63

周志文對於童年的思念和追溯,參照以張瑞芬〈貝多芬的後山童年──我 讀周志文《同學少年》〉64可得總括。張瑞芬認為周志文本書神似沈從文、蕭紅

65,描繪童年一個個饒富趣味的奇景,她認為《同學少年》不僅是一個外省小 孩在台灣鄉下的成長史,更見證了時代的多義性與一個成人「內在的小孩」

(inner child)。66至於這種思念之應對於「對於成年人生活的不適應」,更是諸 家一致的看法,不管是張瑞芬所謂的「不與時人彈同調」、朱天文所謂的「幽 人」67、沈冬青所謂的「格格不入」68,都指出了這是周志文文學作品十分顯見 的屬性。這種格格不入所導向的觀察者視角,結合了周志文人格上的敏感,成 為他書寫記憶最大的利基,「敏感就是分離具體的感受與記憶、現成的形象、陳 詞濫調和種種象徵」69

被私有化、內在化的反思型的懷舊,乃是相當關聯於細節的,甚至是催生 細節的推手、動力來源,Svetlana Boym 提到:

反思型的懷舊不追隨某個單一的議題,而是探索同時入住許多區域和想 像不同時區的各種方法‧喜愛的是細節,不是象徵。70

反思型懷舊探索同時入住許多區域和想像的各種方法而喜愛細節,雖然 Svetlana Boym 未加深論其緣故及內在機制;卻不妨參考洪子誠對文學作品中

「細節」的歷史寫作意義的精到之論,他說:

63 斯維特蘭娜‧博伊姆,楊德友譯:〈從治癒的士兵到無法醫治的浪漫派:懷舊與進步〉,《懷 舊的未來》(南京:譯林出版社,2010 年),頁 61

64 張瑞芬:〈貝多芬的後山童年──我讀周志文《同學少年》〉,收錄於周志文:《同學少年》

(臺北縣中和市:INK 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2009 年),頁 7-14。

65 黃文倩認為此論雖好但實不盡然,詳見黃文倩:〈事關痛癢──讀志文先生的「記憶三 書」〉,《靈魂餘溫:兩岸現當代文學批評集》(臺北:學生書局,2017 年),頁 77。不過本論文 認為周志文既描寫風俗、地域文化又了解山川地理與歷史沿革對人民生活、性格帶來的限制,

頗與沈從文相似;具有類似於沈從文被中國現代文學史視為風俗文學、方隅文學的條件;換言 之,或許二者的文學創作皆非其本意地或憤慨地默示了一個更大的主體。

66 張瑞芬:〈貝多芬的後山童年──我讀周志文《同學少年》〉,收錄於周志文:《同學少年》

(臺北:INK 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2009 年),頁 8。

67 朱天文:〈幽人周志文〉,收錄於周志文:《同學少年》(山東:山東畫報出版社,2009 年),

頁 2。

68 沈冬青:〈遲暮之感與格格不入──讀《風從樹林走過》〉,收錄於周志文:《風從樹林走過》

(臺北:爾雅出版社,2007 年),頁 1-7。

69 斯維特蘭娜‧博伊姆,楊德友譯:〈審美個人主義與懷舊倫理學〉,《懷舊的未來》(南京:譯 林出版社,2010 年),頁 384。

70 斯維特蘭娜‧博伊姆,楊德友譯:〈導言:忌諱懷舊嗎?〉,《懷舊的未來》(南京:譯林出版 社,2010 年),頁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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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節化」敘述,有助於凸現歷史的「現場感」,呈現被抽象概括遺漏、遮蔽的 情景,包括具體的思緒、情感、氛圍等因素……它的重要性還在於干擾、質疑 那種條分縷析的敘述模式,使歷史的複雜性和偶然性方面得到顯現。這是具有 內部「張力」的開放的敘述。71

周志文好寫「記憶」,其散文書名「記憶之塔」乃至於近作「有的記得,有 的忘了」,皆是對其記憶狀態的總括與命名。周志文對於「記憶」、「細節」十分 著迷,他在《同學少年》書前引用了俄裔美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Joseph Brodsky 散文集《Less Than One》的一句話:「記憶所及的正是細節,而不是全貌,是劇 情發展的高潮,而不是全劇」。72關於周志文的對細節的記憶力張瑞芬比喻:

「若說人生像是破片的集成,我們充其量是陽春版三百片的簡易拼圖(幾句話

「若說人生像是破片的集成,我們充其量是陽春版三百片的簡易拼圖(幾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