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周志文散文的情調與文化意義
第一節 「格格不入」:抗拒「情境定義」
散文寫作往往具有告白性、自傳性,猶如作者出現在讀者面前,作者與讀 者間一來一往無聲的交談,演出切身的人際互動,並使讀者得以一窺其間的內 心活動。如果我們視戲劇為一種藝術,則人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是生活 藝術化,儘管未必是什麼傑作,背後卻含有諸多可供深思熟慮的規則可以分 析,就像高明或不高明的藝術都必以其內在規律運行的機制為參照。
本節即是要凸顯這種規律運行的機制,借助社會學對雜亂無章而充滿訊息 的日常生活的解構,比對以周志文組織生活經驗以呈諸文本的樣態,由二者比 對所得的相似性,發掘周志文文學創作中的普遍意義,是如何凸顯了現代散文 史「閒適」風格所暗含的憂患感1,終而形成周志文散文嗜好「荒謬」的基調。
Erving Goffman 是美國社會學芝加哥學派的代表人物,其著《日常生活中的 自我表演》以戲劇模型闡述社會情境中的人類行為,自 1956 年出版以後就受到 社會學界的重視。2本章運用其概念分析周志文的散文創作。周志文曾在散文中 提到:
我確實太怪了,孤獨讓我讀了太多不該讀的書,想了太多不該想的事,
我為很平常的事而感傷,又把很重要的事當成無事,我時而自卑,時而 又過分堅強,這使我不只在家庭,甚至於在我要相處的社會都有點格格 不入。3
Erving Goffman《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當中有一主要概念「情境定義」,它 主要的意思是:「當人們把所處的情境當真,而不管事實上到底是真是假,就會 造成一些當真後的效果。」4周志文因為讀了太多不該讀的書想了太多不該想的 事,把自己視作是與家庭、社會格格不入的人,無論他是否真與家庭、社會格 格不入,則其家庭、社會便會以「他真的格格不入」的方式對待他,把「格格 不入」視為他已經形成的自我而非辯證中的自我。這種循環,無以究其源起,
成了周志文的「第二自然」5,是他人格之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1 閒適散文與「憂患感」的關聯得諸國立台灣大學 108-2 劉正忠「文章與現代性專題研究」課 堂。
2 孫中興:〈高夫曼《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導讀〉,收錄於高夫曼(Goffman, E.),徐江敏等 譯:《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苗栗:桂冠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2 年),頁 33。
3 周志文:〈二姐〉,《家族合照》(臺北:INK 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2011 年),頁 66。
4 孫中興:〈廿世紀美國社會學理論‧高夫曼 (二) 〉講義,
http://ocw.aca.ntu.edu.tw/ocw_files/103S202/103S202_AA17L01.pdf,
檢索時間:2020 年 5 月 19 日。
5 Robert Ezra Parl:《Race and Culture》(Glencoe:The Free Press,1950 年),頁 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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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rving Goffman 微觀地分析了諸多人際互動中的情節,他在「表演控制的維 持」一節中,闡述了社會上日常的世俗表演是何其微妙而脆弱的一件事,他提 到:
表演中要求的表述一致,指出了在我們極富有人性的自我(all─too─
human selves)與我們的社會自我(socialized selves)之間存在的重 大差異。做為人,我們是變幻莫測的感情動物,我們的情緒和精力每時 每刻都在發生著變化。但做為表演者,我們在觀眾面前卻不能讓自己的 情緒隨意變化。6
在社會場合的交往,我們不能讓自己的情感和生理意識暢然流洩變化,因 為人際互動中有其總體情境定義的約束。Goffman 接著進一步闡述:
為了使人們相信我們在任何場合下都能做出完全一致的表演,我們就必 須把自己的精神像某種制度一樣固定起來。正如桑塔雅納曾經指出的那 樣,社會化過程不僅起著純化精神(使之更為高尚)的作用,而且起著 固定精神的作用。7
Erving Goffman 在此指明,前述來自於總體情境定義的約束,就是「社會 化」的過程,在社會化的過程中人必須把自己的精神像某種制度一樣固定起來
──社會化起著固定精神的作用。Goffman 曾引桑塔雅納提到:
我們創造並扮演著我們自己選擇的角色……我們(在想像中的觀眾面 前)獨白,並用我們的不可分割的自我角色這一披風把自己裹挾起來。
我們身穿這種表演服飾,期待著觀眾的掌聲,並希望在一片寂靜中悄然 走向冥界……由於我們已經公開表明了自己的原則,並信誓旦旦地保證 要履行這些原則,因此我們就必須堅持不懈地把情緒與行動的不一致隱 藏起來。我們並不感到這是虛偽的行為,這是因為我們希望扮演的角色 比我們游移不定的夢想更加符合我們的自我。我們以這種方式描繪的、
做為我們真實自我的圖像是無比壯觀的:有臺柱,有帷幕,有遠方的風 景,還有一只指向地球或指向思維哲學的手指。但如果我們一生下來就 會運用這種筆法,如果我們的藝術表現力充滿著生機,那麼,這幅圖像 對其原型的嬗變越大,它所表現的藝術就越深沉、越真實……自我認識
6 高夫曼(Goffman, E.),徐江敏等譯:〈表演〉,《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苗栗:桂冠圖書股 份有限公司,1992 年),頁 59。
7 高夫曼(Goffman, E.),徐江敏等譯:〈表演〉,《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苗栗:桂冠圖書股 份有限公司,1992 年),頁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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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會把它自己的主題置於一種新的媒介中,即置屬於思想的媒介中。在 這種思想的媒介中,它失去了原先的範疇和地位。8
周志文的格格不入、邊緣,是對這種總體情境定義之約束的抗拒,是拒絕 在黨國體制、光怪陸離的社會被調適為隨波逐流的人。而 Goffman 敘述的理 路,是從日常人際互動中「總體情境定義」的約束,論述人之富有人性的自我 如何在社會化的過程中被「固化」,Goffman 引用了桑塔雅納的論述來演繹這種
「固化」具體上的可能過程,而桑塔雅納不僅闡釋了此一固化具體過程的樣 態,還提出了他的忠告與期許。桑塔雅納首先肯定人之自我角色原型的嬗變,
他認為,藝術的深沉與真實,正得之於嬗變一般人在其表演中所強調之理想化 的角色。桑塔雅納然後啟示,自我認識置之思想的畛域,則其原先使個體感到 至高無上的情感衝動,以及由此情感衝動受個體萬分珍視、信賴的重要性,將 因此冰消瓦解。這種打破和淪喪,是對社會化過程中之固化的突破,是僵化之 弊的挽救而預示了將來的再僵化與再打破。
存在於社會及日常生活中社會這般形象化的、被表演瓜代的自我發展模 式,對照以 Goffman 就情境定義的闡述,則可以進一步理解周志文人際互動與 其書寫之間呈現了怎樣的對應關係:
維持表演所促得的情境定義,是每個劇班的總目標。這必將涉及到某些 事實傳達有餘和另一些事實傳達不足。由於在表演中得以戲劇化的現實 不僅十分脆弱,而且需要表現出一致性。因此,如果我們在表演中對某 些事實加以注意,就會發現它們破壞了表演者所促成的印象,使之失真 或變得毫無用處。我們可以這麼說,這些事實提供了一種「破壞性的信 息」(destructive information)。對許多表演而言, 一個根本的問題 就是信息控制,觀眾們無法獲得正在為他們確定情境的「破壞性」信 息。9
社會化意義下之壯觀的自我圖像,有其窮盡之處,因為表演中得以戲劇化 的現實不僅十分脆弱,而且需要表現出一致性,往往難以持久時時可能漏氣。
而周志文居於旁觀者的抽離視角,常常意識到人際互動中存在而未被揭露的
「破壞性信息」,但因為人際互動中「每一位參與者都需要壓抑住他的最直接、
感觸最深的感想,僅僅對情境表達出一種他認為最起碼能暫時加以接受的觀 點」10,是以那些感觸感想的壓抑,則可想而知的轉而在他的寫作中得到抒
8 喬治‧桑塔雅納(George Santayana):《在英國期間以及後來寫的獨白》(紐約:Scribner’s,
1922 年),頁 133-134。
9 高夫曼(Goffman, E.),徐江敏等譯:〈不協調角色〉,《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苗栗:桂冠 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2 年),頁 151。
10 高夫曼(Goffman, E.),徐江敏等譯:〈導言〉,《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苗栗:桂冠圖書股 份有限公司,1992 年),頁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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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例如在〈范神父悲秋〉中周志文便察覺了校長劉神父日常生活中之自我表 演的「破壞性信息」:
校長劉神父自始至終都笑臉迎人,范神父在教會的輩分比他要高,自己 又是他請來的,他對范神父的諸多行徑雖然不滿,但並無表示,他不表 示只是按兵不動,因為時機還不成熟。校長外面看是一個學者型的人,
平常彬彬有禮,言語無多,我一開始覺得他很有內涵,以為是飽讀詩書 的緣故。然而十幾年間,從來沒見過他讀正經的書,到他辦公室,看到 的頂多是《讀者文摘》之類的讀物,後來因緣巧合,知道五、六○年代 教廷的傳信大學其實是個神職人員的快速訓練班,博士學位專發給亞 洲、非洲學員,不要一年就可以拿到,難怪校長從不與人談知識的事,
一涉知識,就嘻嘻哈哈的把話帶過,他讓人覺得有內涵,其實是他在知 識上表現得膽怯再加上性格的有城府罷了。11
劉神父作為校長,是范神父任命的,然而劉神父兼有城府與耐心,一方面 按兵不動一方面巧扮儒雅,終於自校園中將范神父翦除。周志文回顧其與劉神 父的相處,發覺了劉神父表演中的破壞性信息:劉神父雖是「博士」,但並不真 的受過那種程度的高等教育;劉神父閱讀的書籍頗為淺薄,因此從不與人正經 地談論知識。在此,劉神父形塑之戲劇化的現實印象,已經被周志文所掌握的 事實還原而顯得失真。
在〈范神父悲秋〉,讀者得見「情境定義」如何為觀察者識破;而從〈存在 主義〉一文,則可以深入一層地探究,情境定義被識破並且進一步遭到破壞以
在〈范神父悲秋〉,讀者得見「情境定義」如何為觀察者識破;而從〈存在 主義〉一文,則可以深入一層地探究,情境定義被識破並且進一步遭到破壞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