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周志文創作的文學譜系
第一節 周志文文藝養成歷程
周志文生於湖南辰溪,三歲多喪父1,七歲時隨家人遷台,十五歲喪母2, 就一般意義而言,屬於戰後第一代外省移民;但因為遷台時尚屬年幼,所記憶 的內容較少而模糊,書寫主題亦幾無自中國逃難台灣的記述,反而著重在台時 候流離生活的遭遇,周志文的書寫也就更接近於「第二代」外省移民的文學特 徵了。3
周志文在回答大陸評論家張彥武時提到,自己的《記憶之塔》、《家族合 照》等著不是主觀上為眷村而寫,然而他隨即引用了義大利導演費里尼所說 的:「長久以來我一直想拍一部關於我老家的電影,我是說,我出生的地方。但 有人向我提出異議,說我根本沒有拍過別的。」表達眷村乃是根植在他內心的
「基地」4。然而周志文的眷村童年是十分邊緣流離的,甚異於一般人對眷村子 弟的認識。本節便是以此身世背景為經緯,透過文本分析周志文文藝養成的歷 程。
〈散落與連結〉寫的是聆樂之路的啟蒙,周志文提到自己少時聽音樂得靠 各種機緣,他說:
在我讀高中的三年中,突然對西方古典音樂產生了興趣,但家裡根本沒 有唱機,聽音樂得靠各種機緣。有時能在收音機裡聽到一些曲子,然而 當時的廣播很少有古典音樂節目,一般文藝節目會播,不過很難得播大 曲子,只零零碎碎的播些短曲…再加上還沒有調頻(FM)廣播,所有電 台都是調幅(AM)播出,音效也差。有時得到同學家去聽,當時有唱機 的同學不多,有古典唱片就更少,偶爾碰上有古典唱片的同學,就巴結 他放出來聽。5
1 周志文,〈蕎麥〉,《家族合照》(臺北:INK 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2011 年),頁 95。
2 周志文,〈紛擾〉,《家族合照》(臺北:INK 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2011 年),頁 81。
3 「第一代作家在大陸出生、成長到一定階段後,才因為種種原因渡海來台,他們的寫作題材 多半集中在逃難、懷鄉、反共上,較少涉及眷村。而外省第二代在眷村生長,父母的原鄉經驗 只能通過述說重建,無論如何都是有距離的,不如眷村本身,對於他們更是切身的鄉土與家 園。」詳參楊佳嫻,《方舟上的日子──台灣眷村文學》(臺南市:台灣文學館,2013 年),頁 10。
4 周志文,〈遠方軍號聲〉,《家族合照》(臺北:INK 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2011 年),頁 5-6。
5 周志文:〈梵谷之路〉,《同學少年》(臺北:INK 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2009 年),
頁 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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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文的一個學長「目屎阿欉」曾一時興起帶周志文回家聽歌,目屎阿欉 好聽華格納《崔斯坦與伊索德》(Tristan und Isolde)裡的管絃合奏〈愛之歌〉
(Liebesmusik),然而此曲聽一遍需時三十分鐘,聽完以後目屎阿欉往往無意再 放周志文想聽的貝多芬,聆樂之行總因此草草結束。
周志文打游擊般聽音樂的少年生活,還包含他到基督教長老教堂宿舍窗外 聽牧師娘放唱片,甚且在大雨中的窗外穿著雨衣聽樂過。周志文在簡困生活當 中對音樂不計顏面的求取,益見其對音樂的癡迷,而那些童年經驗也與各樂曲 連結,聽《崔斯坦與伊索德》時想起目屎阿欉,聽《天方夜譚組曲》時想起肥 胖捲髮的牧師娘,周志文引用了〈大學格物補傳〉:「一旦豁然貫通焉,則眾物 之表裡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來闡釋這段隨興隨緣聽樂 經驗中的發現:
小時候零零碎碎的從各處得來的音樂「素材」,後來自有機會加入各種知 識,逐漸形成對音樂或藝術的整體認識。而音樂與非音樂,藝術與非藝 術,科學與非科學,從更高的地方看是一體的,彼此依存,彼此激盪,
形成了整體的生命。人生在某一個奇妙的階段會突然說我懂了,這時 候,一些本不相關的事相關了,本來沒有連接的事看出了連接,原來,
那就是意義產生的經過。
這既是周志文對少時聽樂經驗的概括,又是他的文學創作認識論乃至於一部份 的世界觀與人生觀。
周志文〈梵谷之路〉從自己高一時撿到一本過期的月曆起筆,他把月曆上 的油畫裁下,時時睹之遊神,心中於是有一條「梵谷之路」成形,在感到憂鬱 的時候獨行於其間。周志文提到,走這一條「梵谷之路」,乃要穿梵谷所常常素 描的那雙破鞋──時值八二三炮戰,周志文就有那樣一雙、為了軍訓課所買的 舊皮鞋。而「梵谷之路」或將通往叢生著鳶尾花的水邊;喜歡鳶尾花的梵谷,
獨獨在畫鳶尾花時採用了不同於其它畫作之清涼的色調──梵谷許多畫作,都 洋溢著一種不安穩,這讓周志文想到當時就學的氣氛,國際現勢與國內政治的 動盪:
當時學校師生都沉溺在一種不穩定情緒之中,空氣中好像揮散著易燃的 氣體,一不小心就會點燃甚至爆炸,但那種想像中的灼燒不令人害怕,
反而令人有點醺醺然,像醉了的模樣,從旁觀的角度看,是蠻危險的,
但當事的人都沒有發覺。6
6 周志文:〈梵谷之路〉,《同學少年》(臺北:INK 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2009 年),
頁 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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炙熱高亢又昏然的氣氛中,周志文向一名同學稍稍提及涉及政治的對話,隨即 被上報檢舉,教官夥同教師恩威並施鼓吹周志文入黨,表示入黨以後「過錯」
一筆勾銷,周志文提到:
我不清楚為什麼我一定要「報効」國家,而報効之途為什麼一定是他們 設定的,但我孤立無援。同學紛紛入黨,形成一種特殊的排外氣氛,他 們當然不會敵視我,但他們彼此用傳遞眼神的方式交換著秘密,對「外 面」的我逐漸顯示出距離。
學校一團混亂,老師無心教學,只有在梵谷世界那純粹而有些神聖意味的 藝術氣氛中,得以忘記自己悲哀又荒謬的處境。「那時梵谷的心境也許跟我處的 時代一樣頗不寧靜吧。」7。周志文最後提及了梵谷的割耳與死, 以及他另一 幅不安更勝割耳自畫像的作品「麥田群鴉」(Crows in the Wheat Field),那是
「梵谷之路」的終點,梵谷走進去以後之後就再也沒有走出來。周志文認為梵 谷的性格中有一種完全不能平衡的矛盾,而周志文將所處世界與梵谷所處的世 界相比,慶幸自己雖然一度徘徊於混亂,卻總算涉險如夷。
但「涉險如夷」或許只是表面結論,實則暴行和慘痛經驗的代價,更在於 遠離原始創傷的時空中的一次一次重演於精神心靈當中,此謂「暴力循環」
(repetition of violence),尤其創傷想像有其另一方面的,經由暴力與痛苦而得 到的狂喜所交織出的副主題──著迷、受虐傾向8,亦是周志文散文建構創傷記 憶的軌跡與要素。
在音樂藝術方面,周志文以聆樂的難得,真切地描繪一個清貧少年對音樂 的飢渴,是如何貫串了生命的成長史;在繪畫藝術方面,周志文以梵谷的不安 與自弒,烘托其成長之戒嚴年代不安與致命的氛圍。
再者,周志文為台灣大學中文系博士,碩士論文以〈泰州學派對晚明文學 風氣的影響〉9為題,博士論文則為《屠隆文學思想硏究》10,研究專長為明清 學術史、明清文學11,這一方面反映在作者取材的偏好上,一方面則表現在作 者作文的格調與神韻上,這種關聯性,既關乎晚明文學與現代文學之間的相 似,又是作者學術專長的反映,互為因果、相輔相成。
7 周志文:〈梵谷之路〉,《同學少年》(臺北:INK 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2009 年),頁 121。
8 白睿文,李美燕等譯:〈歷史災難的想像與虛構〉,《痛史:現代華語文學與電影的歷史創 傷》(臺北:麥田出版社,2016 年),頁 33-36。
9 周志文:《泰州學派對晚明文學風氣的影響》(臺北:臺大中文所碩士論文,1977 年)。
10 周志文:《屠隆文學思想研究》(臺北:臺大中文所博士論文,1981 年)。
11 http://www.cl.ntu.edu.tw/zh_tw/Members/retired_teacher/-周志文-88322803,檢索日期 2020 年 2 月 2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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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作人在1926年2月2日寫給俞平伯的信中,將散文上溯至蘇、黃,又加了
「小品」之名,用以取代「散文」這種一般性名詞。12他提到:
我常常說現今的散文小品並非五四以後的新出產品,實在是「古已有 之」,不過現今重新發達起來罷了。由板橋冬心溯而上之這班明朝文人再 上連東坡山谷等,似可編出一本文選,也即為散文小品的源流材料,此 件事似大可以做,於教課者亦有便利。現在的小文與宋明諸人之作在文 字上固然有點不同,但風致實是一致,或者又加上了一點西洋影響,使 他有一種新氣息而已。13
1928年他又述及同一個論題提到:
唐宋文人也作過些性靈流露的散文,只是大都自認為文章遊戲,到了要 做「正經」文章時便又按著規矩去做古文;明清時代也是如此,但是明 代的文藝美術比較地稍有活氣;文學上頗有革新的氣象,公安派的人能 夠無視古文的正統,以抒情的態度作一切的文章,雖然後代批評家貶斥 它為淺率空疏,實際卻是真實的個性表現,其價值在竟陵派之上。以前 的文人對於著作的態度,可以說是二元的,而他們則是一元的,在這一 點上與現代寫文章的人正是一致。14
由此可知,晚明文學作品不僅是現代散文重要的養分來源,也是散文尤其小品 文和古文具有相同抒情風致的由來,周作人欣賞的是「通達人情物理」以及
「愛真理的態度」15,儘管不完全一致,但這是周作人經常向讀者介紹其所偏 愛的公安派作家的緣故。
周志文喜歡周作人16,同樣欣賞晚明獨抒性靈之小品的風致。此外,這種 欣賞也深化了他的思想史研究。他在〈散文的解放與生活的解脫〉中,提到了 他認為陽明哲學與晚明小品之間匯通的地方:
周志文喜歡周作人16,同樣欣賞晚明獨抒性靈之小品的風致。此外,這種 欣賞也深化了他的思想史研究。他在〈散文的解放與生活的解脫〉中,提到了 他認為陽明哲學與晚明小品之間匯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