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周志文散文在當代類型寫作中的意義
第二節 音樂散文書寫的特殊性
一、周志文的音樂散文
周志文在《三個貝多芬》、《布拉格黃金》、《冷熱》、《風從樹林走過》中，
已有若干音樂散文，直到《冬夜繁星：古典音樂與唱片札記》28才有單行的音 樂散文集，本節在此首先耙梳周志文各音樂散文集的體例與特徵，然後將周志 文音樂散文獨特的屬性加以闡述，從而較諸於台灣其他音樂散文，呈顯周志文 音樂散文的特殊性。
《布拉格黃金》是周志文 1991、1997、2000、2002 年在布拉格居住時所 寫的散文，本書尤著重於 1997 年作者客座捷克查理大學一年的時光，雖未以
「音樂」為性質框限，但布拉格畢竟是並列於維也納的「音樂之都」，故本書除 了充滿中歐地區的地理、歷史、飲食、古蹟名勝等文化知識，更時時交織有布 拉格的音樂家故事、中歐音樂史以及許許多多演奏會的聆聽感想，因此《布拉 格黃金》一書屬於音樂散文題材類型中「遊記」一類之「記音樂文化之遊」，29 《冬夜繁星：古典音樂與唱片札記》較諸周志文前此的各篇音樂散文，其 書寫性質更接近於「傳知類型的音樂散文」而「可以當成綜合性的知性散文」， 並且「往往兼作音樂導聆、評介與歌曲、相關詩歌的翻譯」。30周志文在本書較 少著墨於音樂所帶來的主觀的感動、想像、省思，而更著重在音樂的本事、時 代社會文化背景、作曲者的創作技巧與理念、作曲家之間的師承與影響、演繹 的名家、錄音版本的良窳，其名雖為「札記」，作者亦曾自謂是「音樂評論集」
31。《冬夜繁星：古典音樂與唱片札記》是專門知識與文學素質的整合，透過相 關音樂知識的鋪陳、排列、組織，旨在向讀者介紹推薦的作曲家、樂曲、ＣＤ 版本等等，以傳達周志文個人的音樂欣賞觀點、音樂欣賞途徑為目的，較不在 於表現、記錄周志文生命中的記憶與情趣。周志文在《冬夜繁星：古典音樂與 唱片札記》書中的序文〈夜空繁星閃耀〉提到：
寫作期間，一友人建議我在文末附談一下唱片，說這一方面可以讓讀者 按圖索驥，以明所指，一方面可使這本書有些「工具」使用，以利銷 售。我先是不願意，後來想想也有道理，我平日與音樂接觸，以聽唱片
28 周志文：《冬夜繁星：古典音樂與唱片札記》（臺北：INK 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
2014 年）。
29 李建儒：〈台灣音樂散文的書寫類型〉，《台灣音樂散文研究》（台北：國立臺北教育大學台灣 文化研究所碩士論文，2010 年），頁 87。
30 關於音樂散文之「傳知散文」分類，詳見李建儒：〈台灣音樂散文的書寫類型〉，《台灣音樂 散文研究》（台北：國立臺北教育大學台灣文化研究所碩士論文，2010 年），頁 72。
31 周志文：〈我不喜歡的柴可夫斯基〉，https://www.mirrormedia.mg/story/20170825cul001/，檢 索日期：2019 年 5 月 15 日。
60
61
題材的援用，並非是為了傳達音樂之美，而是為了託諷寄情，闡揚自己的價值 觀和感嘆。
〈我不喜歡的柴可夫斯基〉54發表於《鏡周刊》文化版，本文已表現周志 文後期的創作特色，在分析音樂、評論音樂的行文中交織了對往事的追憶，篇 幅上也遠較前述的作品長，近五千字。周志文之「不喜歡柴可夫斯基」，於《風 走過樹林》中的〈隨想曲〉已有提及，本文可謂是對此命題的新的演繹，也是 周志文近期風格的音樂散文代表作品，這種風格的特徵表現在形式篇幅之顯然 較長，作者對音樂話題的見解之愈加綿密細緻。
二、周志文音樂散文的特徵
音樂是周志文散文當中，除了中國文哲以外最重要的徵引素材。如〈像蝴 蝶般飄散的故事〉把老師張清徽的孤絕特質，比擬為布拉姆斯。又如〈受難百 香果〉解讀「Passion」一詞，從「熱情」到「受難」進一步聯想到《馬太受難 曲》。55周志文的散文處處洋溢著音樂陶冶的痕跡。
而音樂作為周志文散文中起興的重要媒介，通常出現於文章的首末。在文 章首段出現的音樂題材，常常作為用來帶出正題、主敘述的前奏，這些在文章 開篇所出現的音樂，是為了奠定整篇文章的風格與調性，並藉由特定曲目所暗 含的意象、暗示的意義，旁敲側擊緩緩地揭露正題，如〈已死者與未死者〉
56、〈第三號交響曲〉57、〈醞釀〉58；在文章末段出現的音樂題材，則常常用以 製造文章不絕如縷的餘韻和情緒氛圍，如〈無言歌〉59、〈隨想曲〉60。
〈無言歌〉敘述作者驅車去看海的一次心情與思想，在文章的最後：「我打 開油門，車子微微的顫動，我剛才停車之前忘了關音響，這時喇叭裡猛然傳出 孟德爾頌的那首《無言歌》，是丹尼爾‧巴倫波因彈的。」周志文紀錄了一次看 海所啟發的、關於知覺與存有的思辨，其文末天外飛來一筆關於音樂的敘述，
使整篇文章強調磅礡浩瀚的玄想，滲入了人文的溫度。周志文將文章著墨的重 點，透過此筆，從大自然之曠遠拉回到當下──無限的時間拉回到有限的時間
54 周志文：〈我不喜歡的柴可夫斯基〉，https://www.mirrormedia.mg/story/20170825cul001/，檢 索日期：2020 年 5 月 26 日。
55 「當我看到百香果的時候，心中往往有一種連綿的樂句響起，那是巴哈在《馬太受難曲》
（Passion Selon St.Matthieu）裡面耶穌最後的遺言『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呢？（Eli, Eli, lama sabachithani?）』」詳見周志文：〈受難百香果〉，《風從樹林走過》（臺北：爾雅出版社，
2007 年），頁 63-68。
56 周志文：〈已死者與未死者〉，《風從樹林走過》（臺北：爾雅出版社，2007 年），頁 215-219。
57 周志文：〈第三號交響曲〉，《記憶之塔》（臺北：INK 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2010 年），頁 5-16。
58 周志文：〈醞釀〉，《三個貝多芬》（臺北：九歌出版社，1995 年），頁 109-111。
59 周志文：〈無言歌〉，《風從樹林走過》（臺北：爾雅出版社，2007 年），頁 229-232。
60 周志文：〈隨想曲〉，《風從樹林走過》（臺北：爾雅出版社，2007 年），頁 209-213。
62
──以作為一種平衡，「洋海橫亙今古不捨晝夜」對比「音樂作為時間的藝術有 終有始」，周志文在文章的最後將情感知識化、音樂化，文章表層的情緒收斂，
文章底層的情緒暗湧，周志文在節制的敘述中展現了高度技術化的文章布局。
〈隨想曲〉是作者身處衡陽路而想到了「三葉莊」旅社，又從「三葉莊」
旅社想到了物理與心理的距離、人與人的距離，在文章最後「我朝西走了幾 步，一家專賣膠捲的商店，悠然傳出一陣大提琴的音樂，細聽，原來是柴可夫 斯基的〈義大利隨想曲〉呢……我本身不很喜歡柴可夫斯基的作品，但在冰冷 的建築、漠不關心的行人中間聽到那昂揚而感傷的樂音，竟然心中一緊，油然 而有所感觸。浪漫也許不合潮流，但確實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就好像三葉莊 的三層紅磚房，曾經在台北市存在過一樣。」周志文在〈隨想曲〉對於「文末 的音樂題材」所採取的敘述策略，相較於〈無言歌〉隱藏修辭程式的，乃是另 一種類型，是不遺地體物聯想，將音樂題材配合文旨、眼前遭遇的情節，雜揉 出合理的敘述，編著出交融的語境，明示其思想的脈絡。從〈無言歌〉到〈隨 想曲〉，這是同一組文章結構、同一種「文學慣例」（conventions）的兩種風 格，周志文在此不僅展現了，音樂及音樂的知識是其掌握的重要文化資本，同 時也呈現了他對於音樂散文形製上的琢磨。
〈西貝流士〉61先介紹了「新音樂」作為挑戰傳統、追求音樂之獨立藝術 價值的音樂潮流的歷史背景，然後提到了芬蘭作曲家西貝流士（Jean
Sibelius），最後引入自己到斯洛伐克參訪考門紐斯大學時，迷路了卻因不諳斯洛 伐克語而無從詢問起正確的位址，氣急敗壞之際，周志文指出了看門人正在聆 聽的曲子「西貝流士交響曲第一號」，因而在冷漠一片的門廳當中獲得了正確的 指引。
〈阿馬迪斯巷〉62屬於音樂散文題材類型中「遊記」一類之「記音樂名勝 古蹟之遊」63，周志文首先介紹了莫札特與布拉格的關係、莫札特在布拉格的 遺跡，然後提到本文主角「阿馬迪斯巷」乃是莫札特傳記影片《阿馬迪斯》的 拍攝地點，周志文稱許「阿瑪迪斯巷」保養得宜，有著極具生活意味的民居，
然後便敘述到自己在阿馬迪斯巷的二三生活小事，全文似有似無地以莫札特為 貫串，洋溢著平靜而悠緩的生活情調。
〈卡拉 OK〉作者以聳動的一句話破題：「如果要舉出二十世紀最具毀滅性的 兩項發明，一個是原子彈，另一個則該是卡拉ＯＫ了。」周志文認為擁有帕華 洛帝那樣歌喉的人通常不唱卡拉ＯＫ，相反地，熱衷於唱卡拉ＯＫ者通常五音 不全，卡拉ＯＫ泯滅了人對於歌聲的自覺，放大了噪音，擴張了世界的不平 靜，有如「鄭聲之亂雅樂」顛覆了人類原有的辨音能力。
〈大提琴家的左手〉提到周志文在演奏會結束以後，與演奏之大提琴家握
61 周志文：〈西貝流士〉，《布拉格黃金》（臺北：爾雅出版社，2003 年），頁 192-196。
62 周志文：〈阿馬迪斯巷〉，《布拉格黃金》（臺北：爾雅出版社，2003 年），頁 126-130。
63 李建儒：〈台灣音樂散文的書寫類型〉，《台灣音樂散文研究》（台北：國立臺北教育大學台灣 文化研究所碩士論文，2010 年），頁 87。
63
手時，為大提琴家「比木匠還粗的一隻手」所刺痛，周志文想到演奏家每個指 頭都因增生的皮質而變形，美妙的音樂卻由此流出，感慨本事一定要經過磨 練、苦練。
本文最值得一提的乃是具有濃厚周志文文學特色的結尾：
我曾不只一次的把這個經歷告訴我課堂上的學生，大多數學生都不太注 意我的用心所在，我總強調這麼美麗的音樂。原來來自那麼不美麗的 手。……有一次，一個學生打斷我的話，他問：「老師，那位大師究竟有 沒有親吻女孩啊？」引起全班大笑。
此段正切合於張瑞芬對周志文散文風格的描述，張瑞芬認為周志文散文「幽沉 悲慨，時有意在言外之造句、滑稽語」64、「擅長提出生命的反差作為深思」65本 段正可見其特色。衡量周志文所欲在本文傳達的宗旨「本事需經苦練」、「美麗
此段正切合於張瑞芬對周志文散文風格的描述，張瑞芬認為周志文散文「幽沉 悲慨，時有意在言外之造句、滑稽語」64、「擅長提出生命的反差作為深思」65本 段正可見其特色。衡量周志文所欲在本文傳達的宗旨「本事需經苦練」、「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