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930 年代海德格論「我們是誰？」的問題
第三節 《哲學論稿》中的「我們是誰？」問題
所謂的「沈思」（Besinnung）則是對意義、對存有（Seyn）310的真理的追問，也 就是跳躍（Einsprung）入真理的本質現身中（Wesen），因而躍入存有本身中311。 躍入存有本身即是歸屬於存有（Sein）或「本有」（Ereignis）312，問題是，我們 是否、何時以及如何歸屬於存有（Sein）？這就牽涉到「我們」：存有（Sein）
的本質現身需要我們，而我們不是恰好現成的東西，我們經受「此–有」而把它 建基為存有的真理313。因此，沈思必然是自己–沈思（Selbst-besinnung）314，我們 便被挪置於「我們是誰？」的問題中。
309 Heidegger, Beträge zur Philosophie (Vom Ereignis), S. 43. 其後簡稱為 BP。
310 Seyn 為 Sein 的古體字，在 1930 年左右（像是在 1929 年〈論根據的本質〉（Vom wesen des Grundes）中），海德格為了與傳統形上學的概念有所區別而使用 Seyn 取代 Sein。簡言之，傳 統形上學的Sein 指的是存有者的存有，而海德格的 Seyn 則指「存有自身」或「存有的真理」。
314 在〈德國大學的自我主張〉中也曾談到 Selbstbesinnung，需要注意的是，「自我沈思」不是一 種對作為「被給定者」 的我們的反轉過來的觀察，而是根據此–有之本己性（Eigentum）對
「自己存有」之真理的建基。BP, S.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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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關聯的奠基要比在《存有與時間》中更為深入，這一節等於是重提或發掘「我 們是誰？」的問題。科瓦奇有一段話可以為這部分作結：
海德格對此問題的徹底分析把它從其化約論式的限制，即它受限於
「我」–意識，受限於主體性的優先性，受限於「自我」的領域，中解 放出來，並在更源初的「自己存有」中、在「自身性」的現象中，在
「自己存有」作為「此–有的本現」中，「重新安置」、發現其真正的詮 釋學處境性，其存有歷史的「場所」（place）和深度，從而把它最終連 結到（把它置於）「存有的真理」。315
2. 提出「我們是誰？」的幾種偏離方式
海德格接著問，「我們」指的是誰（wen）？他提示我們，他在 1934 年的夏 季講座「作為語言本質問題的邏輯」已談過這個關於「我們」的問題。其中就問：
「我們」是指恰好現成的、現在在這兒的我們自己（uns selbst）嗎？還是指「這 個」（den）人本身？抑或者「我們」指作為本己的（eigene）民族？我們乃是諸 民族中的一個民族，那如何規定一個民族的本質？如同海德格當時的說法，這三 種可能的回答都不夠充分。但從中可以看出：「在問題中所究問者得已被設定的 方式，即「我們」，已包含一種關於誰的決定（Entscheidung）」 。也就是說，
我們和我們自己不是現成的東西，不是我們先存在，然後才被規定為「誰」，而 是必然涉及決定是「誰」，「誰」甚至不只是存有者，還有「更多」東西316。。
由於之前的哲學家沒有把握到哲學沈思存有真理的本質，從而認為「自己沈 思」沒有必要性的，他們問「我們是誰？」的提問方式有所偏離317。
第一，他們採取的方式是一種自我反思，或是以自我意識為中心，故把問題 回指到我們自己身上，要求一種與行動（Handeln）和作用（Wirken）的直接性背 離的回轉（rückgewendete）姿態。第二，即使此問題不反映出（reflektieren），
而只關注於（beschäftigte）「我們」，它本身可能是一種理論上的冥思，使人擺 脫行動和作用。這兩點疑慮綜合為一種要求：我們應該在行動和作用時，自己存
315 Kovacs, 2015, pp. 269.
316 BP, S. 50.
317 BP, S.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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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著（selbst sein），而毋需自問與自我侵蝕（unterwühlen）。第三，於是，問這 個問題的理由，其困難與什麼有關，以及要從哪得到答案都是不清晰的。
海德格認為，從這些要求也可得到「我們是誰？」的最明白的答案，那就是：
我們應是在行動時的自己。然而，海德格主張，問「我們是誰？」並不是要尋求 自我確定性，不是意識在進行自我肯定，而是在存有真理的基礎上，重新思考自 己的定位。若非如此，則這個問題進行的自我反思就搔不到癢處而白費工夫，理 由是，那些沒有把握哲學本質而提出「我們是誰？」的人有一種「追求自己存有 的意志」（der Wille zum Selbst-sein），他們已認定此問題有一個理論上的答案：
問題中的「誰」就是我、就是我們。這種思索僅因為它不經意地停留在表面所以 是清楚的，卻使他們不進一步追問「誰」。
3. 海德格關於「自己–存有」與「自身性」的主張
海德格接著指出，究竟什麼叫「自己–存有」（Selbst-sein）？這仍是懸而未 決的。首先，在什麼意義上人存有著、我們存有著？這是全然不清楚的。人受到 種種「運作」（Betrieb）推動就因此已經「存有著」了嗎？人作為存有者出現時，
是否就已「存有著」？一個僅關心其存續（Stand）之增減的民族是否「存有著」？
海德格 指出 ，關 鍵在 於「存 有」 （Sein）有某種本己的本質規定的關聯性
（Bezüglichkeit），而這些規定的「統一」是更加晦暗不明的。因此，以人的或 我們的特有屬性與行動都不足以回答「人是否已存在？」，例如：說人乃至於民 族是由身體—心靈—精神所組成的，並無法說明其存有（Sein），反而迴避了這 個問題，未檢驗其形上學的預設318。人的自我理解其實通常是建立在其歷史經驗 及其與存有者的關係之上。
其次，我們還得要問，在人理解自己的脈絡中，「自己」的情況為何？「自 己」豈不意味著我們把自己帶入存有的投入（Einsatz des Seins），從而事先看到 和掌握「我們」，是「寓於我們」（bei-uns）的東西嗎？但人要如何確定他寓於 自己？我們知道「我們–自己」嗎？在不知道我們是誰，因而不確定我們是誰的 情況下，我們如何能是自己呢？從這種種問題可見，「誰的問題追問的是自己–
318 BP, S. 50,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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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有，從而追問的是自身性（Selbstheit）的本質」319。「我們是誰？」必然指向 與連結到「我們是否存有？」（ob wir sind）的問題，兩個問題不可分離，這就 指引到歷史性的人（des geschichtlichen）之存有（Menshsein）的隱蔽本質。如此 gebraucht），被用於經受（Ausstehen）存有之真理的本現」321。於是，「誰的問 題」和「存有（Sein）的真理的問題」的關係可說是，前者是後者的實行的本質 性軌道。
「我們是誰？」作為一種自己沈思，它不是笛卡兒式的那種使自我（ego）
變得清楚明白的知覺，而是深入思索自身性。海德格說，由於自身性，即呼喚與 歸屬的瞬間場所（Augenblickstätte）需首先被置於決定（Entscheidung）中，所以 處於過渡（Übergang）的人就無法掌握是什麼東西向他到來322。所謂的「過渡」
是向另一個開端的過渡，海德格曾指出：在過渡中，思想的另一開端始終只是一 種被猜度的東西（Geahnte），但又已決定了的東西（Entschiedene）323。而所謂 的「決定」（海德格常用「決–定」來表示）簡言之是指，參與存有與人相互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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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決定中」，故並非是朝向預先給定的東西的選擇（Wahl），也不是日常意義上 做決定的行動。
決定創造出那個時間–空間，創造出為存有真理建基的瞬間場所324。因此
所有對過去之物的「回溯」（Rückgriffe），如果它們並非源於那些極 端的決定，而只是效力於通過盡可能多的混合物來迴避那些決定，則 他們就還是非創造性的。325
在沈思存有中，在源自「決定」的追索過去之物時，必然會發生仍然不同的 東西，但海德格指出，需要一種對遮蔽者（das Verborgene）而言的澄明（Lichtung）， 以讓那些不同的、另外的東西找到本有之場所。因此，自己沉思須作為另一開端 的開端性（anfänglich）思想才可行326。
自己沉思作為對自身性的奠基，不是任何一種主體主義，自己沉思知道某種 本質性的東西已得到決定（entscheidet），亦即：是否「我們是誰？」受到追問，
抑或者這個問題被阻擋，甚至被否定。而之所以不願問這個問題，又有兩種可能：
一是迴避這個關於人的真理的問題，另一是主張，這個問題業已是永久確定的
（entschieden）。後者「把一切經驗和成就都只作為『自己』確信的『生命』的 表達而得到實行，因而被視為可組織的」327，也就是說，後者預設了人格的架構，
從而限制了經驗的範圍。
海德格在這一節的最後指出，相較於上面這種預設人格架構的立場，追問「我 們是誰？」是更危險的（gefährlicher），但這種危險能逼迫（ernötigen）至高的 東西，同時也是達到我們自己，因而開闢出源初拯救（Rettung）的唯一道路。因 為「我們是誰？」這個問題必須純粹地、完全地被嵌入（eingefügt）「存有如何 本現？」（wie west das Seyn?）這一基本問題中，所以它不能取代或規定在瞬間 中直接必須進行的行動，而是要長期的醞釀準備328。
324 BP, S. 98.
325 BP, S. 52.
326 BP, S. 52.
327 BP, S. 53.
328 BP, S.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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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海德格追溯「誰」到人的自身性，自身性比每個我、你和我們更為源 初329，而作為此–在的本現、源於此–在的本源330。而此–在源於作為本有的存有 之本現331，是歷史性的人的基礎與離基深淵332。如此，問「我們是誰？」就必須 從人和本有、人和存有真理的歸屬關係去思考。問這個問題意味著，我們願意開 始聆聽存有的召喚，準備去調整自己與存有的相對方位，把自己歸屬於存有而完 成作為此–在的使命。
329 BP, S. 320.
330 BP, S. 319.
331 BP, S. 312.
332 BP, S. 3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