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 論
第一節 從問題結構來看海德格之「誰」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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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結 論
第一節 從問題結構來看海德格之「誰」的問題
首先,我們可以從海德格所說的提問的三個基本環節或形式結構:「問之所 問」(das Gefragte),「被問及者」(das Befragte)與「問之何所以問」(das Erfragte)333,來看海德格所提出的這幾個「誰」的問題。
當海德格問「誰是時間?」的時候,「問之所問」是「時間」,「被問及者」
是作為「我」或「我們」的「此有」,而「問之何所以問」則是「時間即此有」。
《存有與時間》中明確提出之「誰」的問題問的是「此有在日常性中所是者為誰?」, 其「問之所問」是「此有」,「被問及者」是「日常此有」,「問之何所以問」
是「日常此有的存有方式」或「常人」。至於〈德國大學的自我主張〉的「我們 自己是誰?」,這個問題比較特別,海德格針對德國大學的師生,藉由這個問題 讓他們自省德國大學的本質、如何加以實現。而《作為語言本質問題的邏輯》中 的「我們自己是誰?」,這個問題是一連串問題的中間環節,大致上來說,其「問 之所問」是「人」,「被問及者」是「我們」,「問之何所以問」是「自己存有」。
最後,《哲學論稿》的「我們是誰?」,其「問之所問」是「存有(Seyn)的本 現」,「被問及的東西」是「人」,「問之何所以問」是「自己存有」或「自身 性」。因此,海德格之「誰」的問題的問題結構可列表如下:
333 在論文口試時,有個關於「問之何所以問」的問題被提出:是否得出「問之何所以問」之後
就無需再問?「問之何所以問」是否就是最終的答案?跟據海德格對Erfragte 的說法,它是在
「問之所問」中的,是真正的意圖所在,發問到這裡達到了目標(Im Gefrageten liegt dann als das eigentlich Intendierte das Erfragte, das, wobei das Fragen ins Ziel kommt)。SZ, S. 5. 因此,得 出「問之何所以問」似乎就完成了這一個探問。然而,當我們凡是問的是「存有問題」,真的 有辦法完成探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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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s Gefragte das Befragte das Erfragte
〈時間概念〉 時間 此有 時間即此有
《存有與時間》 此有 日常此有 常人
〈德國大學的 自我主張〉
德國大學的本質 德國大學師生 如何實現德國大學 的本質
〈作為語言本質 問題的邏輯〉
人 我們 自己存有
《哲學論稿》 存有的本現 人 自己存有與自身性
接著,在開始比較之前,先依序對海德格這幾個「誰」的問題再次加以梳理。
〈時間概念〉中「誰是時間?」是一個模糊不清的、離此有「較遠」的問題,
如海德格所說,更切近的問題是「我們自己是時間嗎?」,最切近的問題是「我 是我的時間嗎?」。若是如此,該問題的「問之所問」豈不是應該是「我們」或
「我」嗎?之所以說它的「問之所問」是「時間」是因為,它是從「什麼是時間?」
這個問題轉變而來的。由於這個演講嘗試從此有來說明時間,也從時間來規定此 有,故問題中的「時間」指的是「此有的時間」。對海德格來說,「誰是時間?」
這個問題旨在追究此有與時間的關係,它是思考的起點,所以提問重於回答。
《存有與時間》對「此有在日常性中所是者為誰?」的問題,主要以第一篇 第四章的篇幅來討論,是故,有一個可能的質疑是:《存有與時間》中這個「誰」
的問題,是否無法顯現出其核心思想?的確,光從《存有與時間》對這個「誰」
的問題的談論裡,我們還看不出憂懼、本真的自己存有、牽掛,以及時間性等重 要環節。然而,在《存有與時間》中,對「誰」的問題的回答是「自己」或「自 己存有」(Selbstsein)334,它包含「本真自己」和「常人自己」在內。因此,雖
334 SZ, S. 131, 267, 375.以及第六十四節,SZ, S. 31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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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海德格沒有在討論本真性的部分明確提出「誰」的問題,但他在談論「良知」
時,曾說:
〔呼聲的〕呼喚者只致力於「向…喚起」,它只願作為這一呼喚者被 人聽到,除此不願被人胡亂談起。但若如此,不管呼喚者是誰的問題 豈不正適於對待這種現象?這對於在存有者層次上(existenzielle)傾 聽事實性的良知呼聲來說,是合適的,但要從實存論上分析呼喚的事 實性與聽的實存性,就不能不回答這個問題。335
海德格主張,以呼喚者與被呼喚者都是此有來回答「呼喚者是誰?」的問題在存 有論上並不充分。由於「呼聲出於我而又逾越於我(aus mir und doch über mich)」
336,更好的說法是,呼喚者是本真的我,是我的可能性;此呼喚不明確由我發出,
不如說是「它」(es)在呼喚。
再者,《存有與時間》的第六十四節,就論述了「牽掛」與「自身性」的聯 繫,這裡也明顯涉及到「自己」,例如:因為在世存有本質上就是牽掛,「自己 牽掛」(Selbstsorge)乃是同語重複337。牽掛已經隱含著「自己」這個現象。而 釐清「自身性」的現象則又導向了此有結構整體的整體性,進而帶出時間性。牽 掛與時間性可以說都是「自己」的基礎。
由於《存有與時間》打算藉由對此有的基礎分析,以為探究存有的意義問題 做準備,且海德格始終極力主張,此有不是現成的東西,因此《存有與時間》很 大部分都和「誰」有關:從日常此有追究此有的實存結構,進而透過憂懼看出此 有的存有結構的整體性,如此闡釋本真此有,再把此有的諸結構解釋為時間性的 諸樣式。
〈德國大學的自我主張〉的「我們自己是誰?」乃是在海德格已蓄積的思想 內涵中所提的問題,只在為了呼籲、激發大學師生,讓他們自己思考自己的處境,
是否應該盡一己之力,負起實現德國大學本質的責任。就此而言,這篇演講可以 說是《存有與時間》的「共命」等思想在政治方面的實踐。
335 SZ, S. 275.
336 SZ, S. 275.
337 SZ, S. 193, 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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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語言本質問題的邏輯》第一部份的那個圖表中的關鍵字依序是:邏輯、
邏各斯、語言、人、「我們自己是誰?」、民族、決定、決斷、「歷史是什麼?」。
也就是以「邏輯」為出發點,「我們自己是誰?」為轉折點或中間環節,最後問 的是「歷史是什麼?」的問題。海德格當時或許是有意借題發揮,雖以邏輯和語 言為主題,但他另闢蹊徑,把問題拉向民族、自己與決斷,讓聽眾捫心自問:是 否迷失了自己?我們是否只是偶然聚集在一起的人?我們是一個民族嗎?何謂 一個民族?怎樣才算真正的決定?乃至於什麼是歷史?當時的氛圍讓海德格重 視「民族」、「我們」,藉由《存有與時間》中的這幾個概念讓人自行去思考人 的本質問題。
而「我們是誰?」這個問題之於《哲學論稿》,也會面對到與《存有與時間》
類似的質疑,那就是,「我們是誰?」是否足以反映《哲學論稿》的思想?答案 同樣是否定的。然而,這個問題至少可以給我們一個進入《哲學論稿》的起點。
光就第十九節來說,我們就接觸到海德格主張的「哲學」的本質、此「哲學」與 其他哲學家對「我們是誰?」的回答有何不同、人的自己存有是怎樣的、自己存 有與存有本身有何關聯。這個「誰」的問題必須純粹地、全然地被嵌入「存有如 何本現?」,而後者就是《哲學論稿》的一個核心問題。
綜觀海德格這幾個「誰」的問題,可以發現它們的相同之處。在〈時間概念〉
中,由於關於「現在」的經驗總是伴隨著「我」,故試圖從「此有」的存有來說 時間。此有的最極端的可能性為死亡,它讓此有能夠有其獨特性,此有不是一成 不變的活著,而是能一再從將來回頭構做當前與過去。就此而言,此有就是時間 自身,這種時間不是均質、可測量的客觀時間,而是專屬於每個人的時間。由此 可知,「時間」和此有都不是「什麼」,而是「如何」。
《存有與時間》則主張此有的本質在於「去存在」,要談此有是什麼(Wassein/
essentia),必須從它如何去是、從它的存有(Sein/existentia)來理解338。因此,
此有與其他存有者不同:此有的存有規定為「實存論特性」,非此有的存有者之 存有規定為「範疇」;對此有的發問方式是「存有者是誰」(實存),對非此有 的存有者則問「存有者是什麼」(最廣義的現成性)。
338 SZ, S.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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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語言本質問題的邏輯》仍然強調對於人要問「誰」的問題,而不是問
「什麼」,甚至不是問「如何」。「我們自己是誰?」終究是一種引起自覺的自 問,也就是一種決斷的契機。至於《哲學論稿》則區分「什麼是人?」和「誰是 人?」兩問題339。在其中所問的「我們是誰?」追問的是「自己存有」與「自身 性」,最終顯示出人與「存有自身」的「關係」,其中「我們」同樣不是現成的 東西,所以能自己沈思中,追溯自己的位置到存有的真理的源初領域,從而能達 致或成為應該是的自己。
339 BP, S. 2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