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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930 年代海德格論「我們是誰?」的問題

第一節 「我們自己是誰?」作為一種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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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930 年代海德格論「我們是誰?」的問題

海德格在《存有與時間》中,基於「共在」而提出關於共同體的、民族的「共 命」的思想,雖然他並未予以詳述,卻也在某種程度上預示了他的政治主張,例 如,1933 年〈德國大學的自我主張〉就可說是「共命」等思想在政治方面的實踐。

第一節「我們自己是誰?」作為一種自省

海德格在1930 年代的幾個授課主題,不免受到當時德國局勢所影響,除了 著名的校長就職演說〈德國大學的自我主張〉(Die Selbstbehauptung der deutschen Universität)之外,諸如 1933-1934 年冬季的「論真理的本質」(Von Wesen der Wahrheit)265以及同一個學期的研討課「關於自然、歷史與國家的本質與概念」

(Über Wesen und Begriff von Natur, Geschichte und Staat)266。其中不時提到「民 族」、「國家」、「領袖」,「奮鬥」與「命運」等,政治意味十分濃厚而多少 涉及到「我們是誰?」的問題。本文在這裡要概述的是,海德格在1933 年 5 月 27 日就任弗萊堡大學校長時的演說〈德國大學的自我主張〉,他在裡面曾提出

「我們自己是誰?」的問題。

這個演說首先指出,德國大學教師們與學生們要扎根於大學的本質,而唯有 高等教育的領導者首先與經常被那不可動搖的精神使命(Auftrag)所領導,大學 的本質才能獲得明晰性(Klarheit)、地位和力量。此精神使命迫使德意志民族的 命運烙上民族的歷史烙印。

那麼,德國大學的本質是什麼?海德格說,我們通常在大學的「自治」

(Selbstverwaltung)中看見其本質特徵,所謂的自治意味著:我們為自己確立任 務或使命,並自己決定實現該使命的道路與方法,以使我們自己能夠是我們應當

265 這個課程內容收錄在全集第 36-37 冊。

266 收錄在 Heidegger-Jahrbuch 4: Heidegger und der Nationalsozialismus I, Dokumente , Alfred Denker and Holger Zaborowski edited, Verlag Karl Alber, 2009. 英譯本則尚未出版。

是的。因此就涉及到「我們自己是誰?」(wer wir selbst sind?)的問題267,而要 回答這個問題,需要有最恆常和最嚴厲的「自己沉思」或「自省」(Selbstbesinnung)。

海德格認為,自治建立在自省之上,而自省只有通過德國大學的自我主張的

267 Heidegger, Die Selbstbehauptung der deutschen Universität, Frankfurt am Main : V. Klostermann, 1983, S. 9. 以下簡稱 SDU。

268 SDU, S. 12.

269 SDU, S. 13-14.

(gemeinschaftlich gestimmte)言說的人。儘管我們毋需首先喚醒對領導者的追 隨,但德國的大學生卻要尋找這樣的領導者,他們願意藉由這些領導者,將自己 放入人類此有塑造世界的一切力量之超越力量(Übermacht)的顯現中270,讓其 精神世界始終獲得更新,以成就其命運。它所對應的「知識服務」則是:德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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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別是:關於民族的知識,關於國家命運的知識,以及關於精神使命的知識。三 者一起才創造出科學源初而完整的本質。由此看來,海德格所提出的科學在塑造 德國大學的同時,也推動並指引德意志民族與國家的命運;科學在學院、師生與 民族、國家間扮演連結的核心角色:「當個學院和專業開始本質地、單純地追問 其科學的瞬間(Augenblick),教師和學生也已被民族–國家的此有之最後的必然 性和逼迫籠罩,這種必然性和逼迫是同樣的(denselben)」272

海德格強調,意志和思想上的才能要通過奮鬥來展開,在奮鬥中得到提升,

並作為奮鬥得以保存。他認為,追問者應該選擇自覺的奮鬥,而不是任憑偶然之 手而得到拯救。在師生所組成的奮鬥共同體中,領導者與追隨者之間也有不可取 消的本質對立(Wesensgegensatz)。只有在奮鬥中才能保持這種對立,並能培養 出一種基本情韻(Grundstimmung),「從這種基本情韻出發,自我限制(sich begrenzende)的自我主張才讓那決斷的(entschlossene)自省變成真正的自治」

273

最後,海德格說,當西方精神力量衰敗、崩潰時,我們自己作為歷史–精神 的民族,必須自己要求自己。每個個體都要決定一些「我們要不要…?」(wollen wir …, oder wollen wir es nicht?)的問題,這也就是「我們自己是誰?」所要問 的:身為德國大學與民族的一份子,我們要不要德國大學的這種本質?若是要,

應如何實現我們的民族的歷史使命?他引用柏拉圖《理想國》中的話作結:「所 有偉大的事物都矗立在暴風雨中…」274

關於海德格的這個演說,有幾點可以加以說明:

首先,我們知道,德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戰敗後,根據《凡爾賽和約》需支 付巨額的賠款,1923 年曾因為威瑪政府拖欠賠款而引發魯爾事件。1929 年發生 世界經濟大蕭條,則讓當時德國陷入更大的困境。這也是納粹在1933 年成為執 政黨的重要原因之一。從這個時代背景來看,海德格最後所謂的「暴風雨」或許 即是當時德國所處的經濟困境與情感挫折,而「偉大的事物」則除了可解讀為對

272 SDU, S. 17.

273 SDU, S. 19.

274 SDU, S. 19. Plato, Republic, 497 d,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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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粹運動的讚揚,按照演講的內文,「偉大」指的也是古希臘科學的、哲學的開 端,他認為這兩者在精神上有密切關係。

進一步來說,這篇演講的內容可以作為《存有與時間》第七十四節的一個實 例 。 演 講 中 出 現 的 「 自 己 」 (Selbst )表面上是有歧義的,「自我主張」

(Selbstbehauptung)中的「自我」似乎指的是德國大學這個奮鬥共同體,而「我 們自己是誰?」的「我們自己」則是指德意志民族最高學府的全體師生。但實際 上省思這個問題以賦予自治力量,乃至於提出自我主張的,最終是個別的我。

演講中說到,自治(Selbstverwaltung)只能在自省的基礎上得到確立,而自 省只能在德國大學的自我主張的力量中發生或出現。意思就是,身為大學的師生 所欲追求的德國大學的本質,亦即科學,自省所要思考的是:我們是否要實現科 學?如何實現?海德格認為,要實現科學首先要使它能長久存在,而這又要讓我 們置身於科學的開端,亦即希臘哲學的科學精神的力量之中。換言之,我們要決 定是否把希臘哲學這個遺產承傳給自己。如果我們決定意欲這種科學精神的話,

就要肩負起若干的義務或服務。這些服務需凝聚為一種鑄造性的力量(prägende Kraft),使教師與學生的心智和體力為科學而自覺奮鬥。

這篇演講可說是《存有與時間》「本真的彼此共在」與「共命」等思想的政 治實踐。按照《存有與時間》的說法,「奮鬥」與「傳達」解放了「共命」(Geschick)

的力量,「奮鬥」在這裡相對於順其自然、相對於任憑偶然機遇,是教師與學生 達到大學自治的途徑。海德格正是提點他的聽眾,當情況危急時,身為國家與民 族共同體的成員,個人的命運與共同體的命運更顯得息息相關,因此大學師生們 需思考「我們自己是誰?」這個問題,以肩負起實現大學的本質,乃至於民族興 亡的責任。由於是「我們」在省思之後,承繼並且選擇實現德國大學的本質的可 能性,這就彰顯出建立在決斷之上的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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