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宮廷女詩人

第二章唐代宮廷女性詩潮

第二節唐代宮廷女詩人

依據史書的記載收錄，唐代眾多女詩人中，詩歌創作成就最高者，當屬娼妓與女冠。盛唐社會繁榮，人民生活奢靡，沉迷於享樂，故娼妓之風大盛。在人們眼中，娼妓的存在沒有任何社會地位可言，其身分等同於賤民。女冠即為女道士，上至公主、后妃，下至平民百姓皆有之，女冠詩人原為樂妓，借道教之名，以求免於世俗眼光，得以自由結交文人雅士、權臣貴族，遂逐漸形成社會上一特殊的身分階層。她們的詩作多真實述寫男歡女愛，也正因為其書寫直

白，毫無顧忌地敘述心中情感，不懂得中國傳統文學中的含蓄美，所以被後世冠上「淫亂」的汙名。不可否認，娼妓與女冠代表著社會中最底層的女性，詩作更真實反映低下階層生活的辛酸。然而，其實在封閉沉悶的禁宮深苑裡，也出現了不少富有文采的女詩人的詩作。唐代宮廷非常注重后妃、宮女們的學識修習，宮中既備有豐富的經史典籍可供閱覽，又設有內文學館，有專門的人來教授後宮女眷們學習。《南部新書》記載：

長安三月十五日，兩街看牡丹，奔走車馬。慈恩寺元果院牡丹，先於諸牡丹半月開；太真院牡丹，後諸牡丹半月開。故裴兵部憐白牡丹詩，自題於佛殿東頰唇壁之上。大和中，車駕自夾城出芙蓉園，路幸此寺，見所題詩，吟玩久之，因令宮嬪諷念。及暮歸大內，即此詩滿六宮矣。³⁰

可見宮中婦女普遍愛好詩文，在這樣的風氣之下，自然出現為數不少又頗負盛名的宮廷女詩人，這些女詩人身分不一，包括皇后、嬪妃、公主及宮女。

典籍上記載的常常都是男詩人歌詠后妃的佳作，卻往往忽略了她們的創作。或許詩的藝術成就比不上寫詩的大家，但這種出自於主角內心真摯情感的作品，

不僅讓人能一窺宮廷生活的究竟，也是其他階層或身分的文學作品所無可取代的。

這節採取年代的劃分來介紹這些宮廷女詩人︰

唐代宮廷女性詩人及其詩歌數量大略表

³¹

年代姓名人名或諡號詩歌數量詩歌總量長孫皇后名文德

（諡號）

一首

徐賢妃名惠五首

武則天名瞾四十七首

30宋‧錢易：《南部新書》（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年），丁卷，頁 98。

31本表製作依據清聖祖御定《全唐詩》（北京：中華書局，1966 年），共二十五冊。

有情人。」而晚唐宮女則「鎖寄千里客，鎖心終不開」由盛唐宮女的「希望」

變成了「絕望」。以下就以年代分期來介紹︰

一、初唐

（一）太宗文德王后

太宗長孫皇后（601－636），河南郡洛陽縣（河南省洛陽市東）人，唐太宗李世民皇后，去世後諡號為「文德皇后」。據史書記載，長孫皇后自幼熟讀經典，即便是在梳妝打扮時也手不釋卷，平日言語善用歷史來借古喻今，可見其文采之豐富。她亦經常與太宗一起讀書，切磋學業，故雙方感情極為深厚。《舊唐書》記載：

太宗文德順聖皇后長孫氏，長安人，隋右驍衛將軍晟之女也。晟妻，隋揚州刺史高敬德女，生后。少好讀書，造次必循禮則。年十三，嬪於太宗。……

太宗即位，立為皇后……后性尤儉約，凡所服御，取給而已。太宗彌加禮待，常與后論及賞罰之事，對曰：「牝雞之晨，惟家之索。妾以婦人，豈敢豫聞政事？」太宗固與之言，竟不之答。時后兄無忌，夙與太宗為布衣之交，又以佐命元勛，委以腹心，出入臥內，將任之朝政。后固言不可，每乘間奏曰：「妾既託身紫宮，尊貴已極，實不願兄弟子侄布列朝廷。漢之呂、霍可為切骨之誡，特願聖朝勿以妾兄為宰執。」太宗不聽，竟用無忌為左武候大將軍、吏部尚書、右僕射。後又密遣無忌苦求遜職，太宗不獲已而許焉，改授開府儀同三司，后意乃懌。³²

建國之初，李世民常與皇后討論國家政事，起初她以自己是一介女流為由不肯說出自己的看法，在李世民的多次請求下，才肯為他獻策。還有，長孫皇

32《舊唐書》，卷51，頁 908。

后多次要求其兄長（位列凌煙閣二十四功臣第一的）長孫無忌向皇帝辭官，她語重心長地告誡長孫無忌，前朝外戚掌權多危害社稷，切不可重蹈覆轍，在妹妹的告誡下，長孫無忌亦多次主動向太宗請辭。同時皇后也多次勸黃帝不要重用她哥哥，希望黃帝能准長孫無忌辭官。為此，李世民還多次向皇后解釋他用長孫無忌並非因其為皇親國戚，而是因為他的才能。然而在長孫皇后的一再請求下，太宗一直都沒讓長孫無忌任居要職或高官。由上述生平介紹中，可見其德行，至於其文采，長孫皇后曾著書《女則》共十篇，但今已亡佚，僅存詩一首〈春遊曲〉︰

上苑桃花朝日明，蘭閨豔妾動春情。

井上新桃偷面色，簷邊嫩柳學身輕。

花中來去看舞蝶，樹上長短聽啼鶯。

林下何須遠借問，出眾風流舊有名。³³

開頭的兩句寫上苑的桃花在早晨的陽光照耀下明媚動人，後宮中美麗的皇后萌動了春天的意興。三四句寫著水井上新開的桃花把皇后嫣紅的面色都偷去了，屋簷邊嫩綠的柳絲怎麼也學著那些身輕如燕的宮女在微風中婆娑起舞，這一句的寫作技巧是，她不直接寫桃花的顏色是如何豔麗，而是說這桃花的顏色還是從皇后的面色中「偷」去的，言外之意是桃花很美很豔麗，但皇后更美更豔麗。寫女子體態優美也是用這種方法，其中「偷」、「學」二字運用得非常巧妙，這兩字使全詩靈動十足，再來就是以「井上」對「簷邊」、以「新桃」

對「嫩柳」和以「偷面色」對「學身輕」，不僅平仄相對，連辭意也搭配得恰到好處，由此可見長孫皇后遣詞造句的功力。五六句的意思是百花叢中美麗的蝴蝶飛來飛去，翩翩起舞，樹上的黃鶯忽長忽短歡愉地伴唱著清歌。這一聯除了對仗相當工整之外，其實還有隱喻大唐貞觀盛世欣欣向榮的清平之治。最後

33《全唐詩》（北京：中華書局，1999 年），卷 5。

兩句寫你又何必到處找尋世外桃源呢？此地（大唐的貞觀盛世）就是你所追求和嚮往的世外桃源。全詩清新自然又不失活潑。張明葉認為「音韻格調，宛然七律，是婦女著作的第一篇」。³⁴明朝鍾惺《名媛詩歸》中有說「開國聖母，亦作情艷，恐傷盛德」。³⁵後人推測應是「蘭閨艷妾動春情」這一句極富「艷情」，賢后作此「艷詩」，顯得輕佻、放縱，實在有損身分，才會有這樣的評語吧。

（二）太宗徐賢妃

徐惠（627－650），即唐太宗的妃子──徐賢妃，湖州長城（今屬浙江省）。徐惠才華出眾，自小時候便已出名。據史料記載，徐惠五個月時就會說話，四歲時便熟讀《論語》、《毛詩》，八歲就會寫作詩文，被譽為我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神童」。當時其父徐孝德讓她試著擬《離騷》作詩，她寫了〈擬小山篇〉，其父看後大為驚嘆，從此徐惠的才學漸漸流傳，唐太宗亦是慕其詩才，特意將她召入宮中，封為才人。《新唐書》記載：

太宗賢妃徐惠，湖州長城人。生五月能言，四歲通《論語》、《詩》，八歲自曉屬文。父孝德，嘗試使擬《離騷》為《小山篇》曰：「仰幽巖而流盼，撫桂枝以凝想。將千齡兮此遇，荃何為兮獨往？」孝德大驚，知不可掩，於是所論著遂盛傳。太宗聞之，召為才人。手未嘗廢卷，而辭致贍蔚，文無淹思。帝益禮顧，擢孝德水部員外郎，惠再遷充容。³⁶

徐賢妃長於駢賦，詩亦端正優雅，

《全唐詩》收錄有五首，其中〈長門怨〉︰

34張明葉：《中國古代婦女文學簡史》（遼寧：遼寧教育出版社，1993 年），頁 131。

35明，鍾惺：《名媛詩歸》（山東：齊魯書社，1997 年），卷 9，頁 54。

36《新唐書‧后妃上》卷76，頁 3112。

轉為深深的絕望「頹恩誠已矣，覆水難重薦」，用一種決絕的態度充分說明了自己的自尊和傲骨。

徐惠的詩與她的思想是相契合的，她重視的是藉詩表達自己內心的真實情感，她在〈長門怨〉中表達的憤怒和幽怨，正是基於對感情的失望而產生的反抗情緒，雖然這種反抗意識還很模糊，並且她最終以「不醫而卒」為唐太宗作了殉葬，這種平等的觀念和有意識的反抗，在以往的宮怨詩裡是從來沒有過的，這昭示了宮廷題材詩作新變的方向，也對當時和以後的女性思想都產生了極大的影響。從格律上看，此詩的對偶運用得尤其突出。如「舊愛」對「新寵」、「柏梁台」對「昭陽殿」、「守分」對「含情」、「芳輦」對「團扇」、「一朝」對「夙昔」、「歌舞榮」對「詩書賤」、「已矣」對「重薦」等，且全詩聲韻和諧，這表明徐惠創作中對偶和律化意識的自覺，也體現了初唐宮廷詩的典型特徵。詩風端正雅致亦不乏骨氣，後世對此亦有好評。清代陸昶在《歷朝名媛詩詞》評價徐惠「詞風度端雅，善自矜惜，不失為宮妃體制」。⁴⁰清代賀裳在

《載酒園詩話》中更將她與上官婉兒兩人相對比其詩才，對徐惠大加讚賞，說

「豈徒宮闈中，士之變塞者類然也。此語殆參透人情。賢妃詩饒有氣骨，殆非上官婉兒可比」。⁴¹民國梁乙真先生亦評斷「唐初宮廷中一大作手」。⁴²

（三）武則天

高宗武皇后（624－705），并州文水（今屬山西省）人，中國歷史上執掌君權而得到正史唯一承認的女性皇帝。她十四歲入宮為唐太宗才人。唐高宗時復為昭儀，後得到唐太宗託付於重臣褚遂良，才得立為皇后。一時尊號為天后，

與唐高宗天皇李治並稱「二聖」。由於唐高宗患風眩病，無力聽政，武則天開始臨朝，史載「自此內輔國政數十年，威勢與帝無異」，在位時間共十四年四個月

40清，陸昶：《歷代名媛詩詞》（四川：重慶出版社，1985 年）卷 4，頁 102。

41清，賀裳：《載酒園詩話》見郭韶虞《清詩話續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頁 255。

42梁乙真：《中國婦女文學史綱》（上海：三聯書店，1990 年），頁 115。

又五天。晚年惑於內寵，不知當立侄或立子，705 年元月，被宰相狄仁傑舉薦的後任張柬之與禁衛軍背叛，被迫還位。退位以後，成為中國歷史上唯一一位女性太上皇。《舊唐書》記載：

初，則天年十四時，太宗聞其美容止，召入宮，立為才人。及太宗崩，

在文檔中上官婉兒及其詩歌研究 (頁 27-50)

第二章 唐代宮廷女性詩潮

第二節 唐代宮廷女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