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上官婉兒詩歌總論
第三節 語言藝術
一、楚辭典故化用
上官婉兒對楚辭的熟悉度及喜愛，由她創作的詩詞中可窺見運用了楚辭的 篇章及字句。化用典故不只是看出作者本身的學識深度，還能用一句話精煉地 概括出想要表達的情感，那是因為用典故能營造出相似的意象，也正因為讀者 對於典故已有既定的情感方向，時空轉換再換到相同的情境，就更能深刻了閱
180王盧生：《大唐才女上官婉兒詩集》，頁68。
181王盧生：《大唐才女上官婉兒詩集》，頁70。
182王盧生：《大唐才女上官婉兒詩集》，頁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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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的思想情感。其中第一首是〈綵書怨〉
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餘。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
欲奏江南曲，貪封薊北書。書中無別意，惟悵久離居。183
其中葉下洞庭初一句，化用了屈原《九歌‧湘夫人》中的「裊裊兮秋風，
洞庭波兮木葉下」。184的典故，這首詩的背景是著湘君和湘夫人的戀愛生活片 段，詩的題目雖是寫湘夫人，可全詩都是湘君的口吻，內容是寫湘君在約會地 點沒有等到湘夫人的時候，因思念深切、神情恍惚而產生種種幻覺，全詩情節 雖然簡單，但內蘊豐富，感情強烈。而上官婉兒在這首詩的的第一句就用了這 個典故，除了原詩所強調葉子飄零的落寞之心，後來加上「香被冷」、「月落」、
「錦屏虛」這些淒涼之感，更讓讀者能立即情感連結，更能凸顯和體會詩意的 真切情感。
另外，＜遊長寧公主流杯池，二十五首之六＞
清波洶湧，碧樹冥蒙。莫怪留步，因攀桂叢。185
化用了《楚辭‧招隱士》
桂樹叢生兮山之幽，偃蹇連蜷兮枝相繚。山氣巃嵸兮石嵯峨。谿谷嶄巖 兮水曾波。猨狖群嘯兮虎豹嗥。攀援桂枝兮聊淹留。王孫遊兮不歸，春 草生兮萋萋。……186
183王盧生：《大唐才女上官婉兒詩集》，頁27。
184宋•洪興祖：《楚辭補注•湘夫人》，（臺北：大安出版社，2016 年），頁 92。
185王盧生：《大唐才女上官婉兒詩集》，頁50。
186宋•洪興祖：《楚辭補注•招隱士》，頁3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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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隱士〉相傳為淮南小山所做，內容描述王孫為了觀賞象徵君子懿德的桂 枝，久留在環境險惡的深山幽林裡不肯歸來，而朋友為此感到焦慮，寫了這首 表達希望王孫早日歸來的急迫心情。而上官婉兒的這首詩不僅繼承了楚辭的氣 勢磅礡的意境，而化用王孫追慕山中芬芳的桂枝而不歸來的典故，也間接盛讚 王公貴族們追求園林的奢華雕琢之外，其中亦隱含了其品格高潔的追求。
同樣也引用《楚辭‧招隱士》的典故，再來看看＜遊長寧公主流杯池，二 十五首之十八＞
懶步天台路，惟登地肺山。幽巖仙桂滿，今日恣情攀。187
由「恣情」二字看出詩人想表達長期處於宦海浮沉的鬥爭中，今日終於可以放 下一切放縱地攀玩於幽境的桂樹叢中，因為流戀象徵君子品德芬芳的桂樹，不 忍離去，這也寫出詩人對於成為有德君子的嚮往。
再來，＜遊長寧公主流杯池，二十五首之十一＞
暫爾遊山第，淹留惜未歸。霞窗明月滿，澗戶白雲飛。
書引籐為架，人將薜作衣。此真攀玩所，臨睨賞光輝。188
其中人將薜作衣一句出自屈原的《九歌‧山鬼》的第一句「若有人兮在山坳，
披薜荔兮束女蘿」。189山鬼相傳是古時楚人敬奉的「女山神」，按當時的祭祀禮 俗，對山川神靈是用「望祀」方式請降的，也就是由女神巫打扮成山鬼模樣，
到山裡請神附身以祈求福佑，習俗認為只有這樣只有神靈附身，我們才能受祭
187王盧生：《大唐才女上官婉兒詩集》，頁82。
188王盧生：《大唐才女上官婉兒詩集》，頁62。
189宋•洪興祖：《楚辭補注•九歌山鬼》，頁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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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福。所以此句可譯為遠遠地看見一個打扮成山鬼模樣的女巫，若隱若現正走 到一個山坳上，她身披薜荔花蔓，腰束女蘿藤蔓，渾身清新鮮翠，正在施展魅 力尋覓吸引山鬼附身。《楚辭補注》對薜荔的解釋是無根，緣物而生。山鬼亦晻 忽無形，故衣之以為飾也。190但若以楚辭本義去解讀上官婉兒的詩又難以做連 結。後來，在孟郊〈送豆盧策歸別墅〉中身「披薜荔衣，山陟莓苔梯」，191和白 居易〈重題〉「謾獻長楊賦，虚抛薜荔衣。不能成一事，赢得白頭歸」。192中把 薜荔解釋為隱士的服裝，那我們就可以解讀這首詩所傳達的意象，作者應是想 傳達此處高邈深遠，明月、白雲襯托其中，此處確為品格高潔的隱士想流連其 中。
再舉例一首＜遊長寧公主流杯池，二十五首之二十＞
瀑溜晴疑雨，叢篁晝似昏。山中真可玩，暫請報王孫。193
這首典故同樣出自於《楚辭‧招隱士》「王孫兮歸來，山中兮不可以久 留」。194但詩人在此處反其義而用。〈招隱士〉中說山中環境險惡，不可久 留，規勸王孫不要貪玩，趕快回來。而上官婉兒反而說山中美景值得一 玩，要趕快稟報王孫到山中來遊玩。此詩不僅直言說出流杯池美景值得讓 人流連忘返，更側寫出只有在政治清明的社會中，才能讓當政者和朝中大 臣有如此雅興。
二、桂的意象
關於桂的樣貌，最早的博物誌《山海經》記載「桂，葉似枇杷，長二尺
190宋•洪興祖：《楚辭補注•九歌山鬼》，頁114。
191邱燮友；李建崑校注：《孟郊詩集校注》（臺北：新文豐出版社，1997 年），下卷，頁 389。
192陶敏；魯茜注譯：《新譯白居易詩文選》（臺北：三民書局，2009 年版），頁 358。
193王盧生：《大唐才女上官婉兒詩集》，頁86。
194宋，洪興祖：《楚辭補注‧招隱士》，頁3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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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廣數吋，味辛，白花，叢生山峰，冬夏常青，間無雜木」。195根據〈楚辭植 物意象實證研究〉196一文統計，「桂」這個字在楚辭中出現了二十二次之多。
《呂氏春秋》亦云物美之者，招搖之桂。有關桂的的意象，北方天氣寒冷，桂 樹通常要到八月才開花，這也是桂花八月當令的原因，所以八月又稱桂月。桂 因為花色的不同分為三種︰開黃花的花朵稍大香氣亦強的俗稱金木樨或金桂，
開白色花小香淡的俗稱銀木樨或銀桂，開紅花香氣最濃郁的俗稱丹桂。197一般 在詩中的意象呈現，多以桂的香氣為主。其實仔細觀察，桂的意象似乎是一年 四季都可以存在的，這是由於中國幅員廣闊，南方的氣候較為溫暖的緣故。其 中在《楚辭‧招隱士》中，賦予了岩桂高潔的形象。
桂樹叢生兮山之幽，偃謇連卷兮枝相繚。……蝯狖群嘯兮虎豹嗥，攀援 桂枝兮聊淹留。……王孫兮歸來，山中兮不可以久留。198
在楚辭中桂的意象並不具有季節性，是與蘭相同，帶有幽隱清高的喻意。初唐 應制詩中秋桂的意象，亦是循著「幽貞」的形象，由此可見，桂在古代文人心 目中是一種美好的象徵。
而在〈唐詩中的桂意象〉199也指出桂代表了唐人參政的熱情，書中提到
「攀桂」、「折桂」和「擢桂」的詩句非常多，仔細推敲下，發現這與當時的科 舉考試有相當密切的關係。唐朝自唐玄宗開始，考試制度就由重視文辭的進士 科轉變以「詩賦取士」的入仕制度。天下文人從這看出了可以改變命運的契 機，進而引發了前所未有的求功名熱潮，「桂」音通「貴」。《晉書·郤詵傳》裡
195楊錫彭注釋：《新譯山海經》（臺北：三民書局，2009 年），頁 312。
196李拓：〈楚辭植物意象實證研究〉《河南大學碩士論文，2010 年》，頁 46。
197殷登國：《中國的花神與節氣》（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8 年）頁 56~58。
198宋•洪興祖：《楚辭補注‧招隱士》，頁372。
199胡秦葆：〈論唐詩中的桂意象〉，《南方職業教育學刊》第1 卷 04 期，（2011 年 7 月），頁 88~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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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道「武帝於東堂會送，問詵曰︰卿自以為何如？詵對曰：臣舉賢良對 策，為天下第一，猶桂林之一枝，崑山之片玉」。200故後人以「折桂」為科 舉及第之意。
在上官婉兒留存下來的三十二首詩中，其中有六首出現了「桂」字。
分別是＜遊長寧公主流杯池，二十五首＞中的
枝條鬱鬱，文質彬彬。山林作伴，松桂為鄰。201 清波洶湧，碧樹冥蒙。莫怪留步，因攀桂叢。202
放曠出煙雲，蕭條自不群。漱流清意府，隱几避囂氛。
石畫妝苔色，風梭織水文。山室何為貴，唯餘蘭桂熏。203 攀籐招逸客，偃桂協幽情。水中看樹影，風裡聽松聲。204 懶步天台路，惟登地肺山。幽巖仙桂滿，今日恣情攀。205 暫游仁智所，蕭然松桂情。寄言棲遁客，勿復訪蓬瀛。206
上官婉兒身為武則天身邊的政治幕僚，自然常有機會奉和應制作詩，所以 參酌她的背景，我們可以確定在她詩中出現桂的意象，不乏是歌頌大唐時 代社會安定、政治清明。如「山室何為貴，唯餘蘭桂熏」一句，可解讀為桂 花的香氣使得房屋裡餘香繚繞，讓整個房屋都顯得尊貴華美。若要進一步延伸 亦可看成是婉兒直接繼承居原詩中蘭桂的意象，以高潔的植物比喻君子潔 身自好的操守和忠君愛國的形象。朝廷政治清明和朝中大臣就像山室和蘭
200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郤詵傳》（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列傳 22 卷。
201王盧生：《大唐才女上官婉兒詩集》，頁48。
202王盧生：《大唐才女上官婉兒詩集》，頁50。
203王盧生：《大唐才女上官婉兒詩集》，頁64。
204王盧生：《大唐才女上官婉兒詩集》，頁70。
205王盧生：《大唐才女上官婉兒詩集》，頁82。
206王盧生：《大唐才女上官婉兒詩集》，頁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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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一樣，互為表裡，相輔相成。
三、茱萸意涵
說到茱萸的意象，南朝時出現插茱萸辟邪的記載，晉周處在《風土記》中 說「九月九日折茱萸以插頭上，辟除惡氣而御初寒」。207另外南朝梁吳均的
《續齊諧記》，書中提到配戴茱萸香囊可以避禍的故事︰
汝南桓景隨費長房遊學累年，長房謂曰：「九月九日，汝家中當有 災。宜急去，令家人各作絳囊，盛茱萸，以繫臂，登高飲菊花酒，
此禍可除。」景如言，齊家登山。夕還，見雞犬牛羊一時暴死。長 房聞之曰：「此可代也。」今世人九日登高飲酒，婦人帶茱萸囊，蓋 始於此。208
相傳桓景是東漢汝南（今河南汝南縣）人，汝南則是個古老的縣，古居豫 州之中，自春秋戰國時代建制。東漢時代某年，汝南將現瘟疫，費長房告
相傳桓景是東漢汝南（今河南汝南縣）人，汝南則是個古老的縣，古居豫 州之中，自春秋戰國時代建制。東漢時代某年，汝南將現瘟疫，費長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