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來研究初唐詩歌，重點常落在宮廷詩以外的詩人身上，初唐四杰和 陳子昂是當時的詩壇盟主，而宮廷詩好像無足輕重。實際上，初唐詩壇的創作 主體是宮廷詩人，清編《全唐詩》中存初唐詩人兩百二十多位作家的作品，絕 大部分是出自宮廷文臣、帝王、后妃。宮廷詩人地位高，集中活動在朝廷之 上，出於這個圈子之外的中下層文士，只有王績、四杰、陳子昂、劉希夷等少 數作家，僅占初唐詩人的十分之一左右，即使在這些人中，駱賓王亦曾為東台 祥正學士、陳子昂曾為麟台正字、左拾遺，楊炯曾為珠英學士，與作家數量和 地位的優勢相比擬，初唐宮廷詩的作品數量也佔優勢。清編《全唐詩》自第一 卷到第一百零六卷，其中去除郊廟樂章（10～16 卷）、樂府（17～29 卷.）、唐 睿宗以後之帝王后妃、張九齡（47～49 卷）、張說父子（85～90）、盧僎（99 卷）等人的作品以及姜晞、趙冬曦為首兩卷，共存詩2444 首，這些詩中奉和、
應制、具宮廷色彩的詠物詩、樂府詩、帝王后妃輓歌，以及早朝宮廷景物、美 人歌舞、皇帝宴饗、朝士交遊之作，約有1523 首，餘下不屬於宮廷範圍的詩，
僅921 首。249故《升庵詩話》云「唐自貞觀至景龍，詩人之作，盡是應制」。250
《聞一多論古典文學》也評論說「宮廷文人主盟文壇，位高權重，宮廷外文人 勢單力薄，人微言輕」。251兩者在當世的影響絕不可以相提並論的，聚焦宮廷文 人的創作，才能揭示初唐詩歌演進的整體面貌和脈絡。
唐從開國的秦府十八學士，到武后朝的珠英學士，中宗朝的景龍學士，前 後文風盛行，接續不斷。而上官儀和上官婉兒正是先後領導文壇的嫡親祖孫一 四朝專美，兩代盟主。在武后、中宗時期文壇上，上官婉兒無疑是最亮麗的一 道風景，上官婉兒是朝廷中出謀劃策的要人，在位同宰相、爵同諸王的昭容封
249余恕誠：《唐詩風貌》（北京：中華書局，2010 年），頁 34。
250楊慎：《升庵詩話》，見丁福保撰：《歷代詩話續編》（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頁 102。
251鄭臨川：《聞一多論古典文學》（四川：重慶出版社，1984 年），頁 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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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下，權秉國政，叱吒風雲，在中國歷史上這樣的女子確屬鳳毛麟角，她處於 初盛唐之交動盪的宮廷，卻能多次力挽狂瀾，並牢固執掌著政壇和文壇的權 柄，更屬於巾幗奇女子，獨特的政治地位。較為突出的個人創/作、文學傳統的 家世、對文學的喜好、對文學團體的努力創建、對風尚的刻意引導，這一切都 奠定了上官婉兒在初唐文壇上獨特而又重要的地位。綜合以上論述，概括以兩 點結論︰
一、女性參與政治的先驅
上官婉兒不僅有出眾的才華，跟兼以明習吏事，所以她深得武則天器重，
史載她「忤旨當誅，則天惜其才不殺，但黥其面」。252而已。《新唐書‧上官昭 容傳》云「自通天以來，內掌詔命，掞麗可觀」
。
253《舊唐書‧上官昭容傳》亦 云「自聖曆已來，百司表奏，多令（婉兒）參決。晚年頗外通朋黨，輕弄權 勢，朝廷畏之矣」。254《唐會要》記載：翰林院開元初置。（婉兒）已前掌內文書，武德已後，有溫大雅、魏徵、
李百藥、岑文本、褚遂良、許敬宗、上官儀等，時召入草制。未有名 目，乾封已後，始號北門學士……則天朝，以蘇味道、韋承慶等為之，
後上官昭容在中宗朝，獨任其事。255
由以上記載，可知上官婉兒是位精明幹練，才華橫溢，吏事純熟，顯赫一時的 人物。
相傳上官婉兒的母親在懷孕後，曾夢見神人送她一杆大秤，並曰︰「持此 可稱量天下。」眾人都以為出生的將是一個男孩，可當身為女兒身的婉兒呱呱
252《舊唐書•后妃上》，卷51，頁 2175。
253《新唐書•后妃上》，卷76，頁 3488。
254《舊唐書•后妃上》，卷51，頁 2175。
255宋，王溥《唐會要》（北京：中華書局，1990 年）卷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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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後，眾人都笑占卜者不靈。在中國傳統社會中，處於卑下地位的女子只有 聽命和服從的資格，哪有發號施令，稱量天下的妄想？婉兒滿月時，望女成鳳 的母親戲問尚在襁褓中的婉兒︰「稱量天下，豈在子乎？」而婉兒居然啞然而 應。小小的婉兒在一出生就以不凡的回應鼓勵著她的母親。後來婉兒在政治上 和詩壇上都有一番作為，「稱量天下」的話語，終於得到了應驗。夢也許只是後 人附會，並不可信，但夢的造出也並非偶然。歷史上的許多偉人也有神人托夢 的傳說，足證上官婉兒在人們的心目中確是一位舉足輕重的人物，稱量天下的 托夢，雖涉牽強附會，但上官婉兒最終處於稱量天下、左右朝政的地位，卻是 不爭的事實。若是要說上官婉兒引導女性活出自己的生命，不再只是附庸在男 人的身下才能存活，之後的韋后、太平公主甚至是清朝的慈禧太后主政，或多 或少也是有受婉兒影響。
二、唐朝詩風興盛的舵手
楊綰〈奏貢舉疏〉云 「（上官婉兒）幼而就學，皆誦當代之詩」。256上官婉 兒與武則天同為偉大的女性，她們不但有同樣的政治膽量和魄力，還有較為突 出的文學才能。上官婉兒慧心領悟、詩文敏捷，以詩才而著稱，更以才華稱量 詩壇。《新唐書‧上官昭容傳》記載「婉兒始生，與母配掖廷。天性韶警，善文 章。年十四，武后召見，有所制作，若素構」。257張說《唐昭容上官氏文集序》
亦云「明淑挺生，才華絕代，敏識聰聽，探微鏡理，開卷海納，宛若前聞，搖 筆雲飛，咸同宿構」。258《朝野僉載》稱她「博涉經史，研精文筆，班婕妤、左 嬪無以加」。259《歷朝名媛詩詞》也稱「昭容才思鮮豔，筆氣舒爽，有名士之 風」。260可想見其人文才和風采。張說在《唐昭容上官氏文集》序文中說：
256《全唐文》，頁3357。
257《新唐書•后妃上》，卷76，頁 3488。
258張說《唐昭容上官氏文集序》見胡文楷：《歷代婦女著作考》（增訂本），頁18。
259唐，張鷟：《朝野僉載》，卷6，頁 56。
260清，陸昶：《歷代名媛詩詞》，卷4，頁 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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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者有女史記功書過，複有女尚書決事，空閤昭宮，兩朝專美，一日萬 機。顧問不遺，應接如響，雖漢稱班媛，晉譽左嬪，文章之道不殊，輔 佐之功則異。跡秘九天之上，身沒重泉之下，嘉猷令範，代罕得聞，庶 姬後學，嗚呼何仰。261
張說作為與上官婉兒同時代的人對上官氏作出了很高的評價，上官婉兒秉政，
勸中宗多引大臣名儒充選，多次賜宴與群臣歡飲，席間詩酒唱和，別有情趣。
上官婉兒常代中宗、皇后、 長寧公主和安樂公主賦詩，眾篇並作，文彩綺麗，
且各有新意。這些作品雖是即興之作, 亦「辭甚綺麗，時人咸諷誦之」。262這反 映了她才思敏捷，技藝嫺熟。張說曾輯其詩文有二十卷，可見當時她的作品還 是相當豐厚的。她的詩文創作一沈萎靡之風，掙脫六朝餘風，開啟盛唐之音，
正如張說所評的「風雅之聲，流於來葉」。263在文學史上她確實曾影響一代詩 風。
鄭振鐸說「女作家上官婉兒是這時主持風雅的一位很重要的人物，律詩時 代的成立，她是很有力於其間的」。264又說當時文壇因她的努力而大為熱鬧。余 秋雨也說站在唐朝中心地位的，不是帝王，不是貴妃，不是將軍，而是詩人。
初唐中後期詩壇，在詩人中間站著的即是上官婉兒。初唐中後期詩人對文學的 熱愛，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說是被這一群女性統治者所引導和激發的，而作用者 武則天和上官婉兒當之無愧。
上官婉兒，這位才華絕代的才女，在某種意義上代表著開啟了盛唐文化的 初唐文化，我們不應該忘記在初唐有著這樣一位詩人曾以基礎性的詩學探討，
為盛唐詩走向顛峰作過重要的鋪墊。可惜的是，上官婉兒洋洋大觀的作品大多 已失傳，其中不知有多少足以與名家名師相媲美的千古佳作，不過，還好她所
261張說《唐昭容上官氏文集序》見胡文楷：《歷代婦女著作考》（增訂本），頁18。
262《舊唐書•后妃上》，卷51，頁 2175。
263張說《唐昭容上官氏文集序》見胡文楷：《歷代婦女著作考》（增訂本），頁18。
264鄭振鐸《插圖本中國文學史》（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9 年），頁 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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倡導的華美形式，鏗鏘的聲韻，在開元之後有李白、杜甫等詩人發揚光大，當 然，上官婉兒本身仍是存在較多的弊病，如對政治權力的病態迷戀、追求墮落 腐華的個人生活，種種原因導致其詩作中應制之作太多、太濫，也讓後代的人 對其詩作內容有先入吹捧、雕砌、空洞之聯想。若想要真正去評斷一首詩的優 劣，其實就應該要撇除有關乎詩人的身分、性別、地位、出身，而用全新的眼 光去解讀，才能真正看出詩的藝術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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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 錄
上官婉兒詩歌匯集
〈奉和聖制立春日侍宴內殿出翦彩花應制〉
密葉因裁吐，新花逐翦舒。攀條雖不謬，摘蕊詎知虛。
春至由來發，秋還未肯疏。借問桃將李，相亂欲何如。
〈九月九日，上幸慈恩寺登浮圖，群臣上菊花壽酒〉
帝里重陽節，香園萬乘來。卻邪萸入佩，獻壽菊傳杯。
塔類承天湧，門疑待佛開。睿詞懸日月，長得仰昭回。
〈綵書怨〉
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餘。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
欲奏江南曲，貪封薊北書。書中無別意，惟悵久離居。
〈駕幸三會寺應制〉
釋子談經處，軒臣刻字留。故台遺老識，殘簡聖皇求。
駐蹕懷千古，開襟望九州。四山緣塞合，二水夾城流。
宸翰陪瞻仰，天杯接獻酬。太平詞藻盛，長願紀鴻休。
〈駕幸新豐溫泉宮獻詩，三首〉
三冬季月景龍年，萬乘觀風出灞川。
遙看電躍龍為馬，回矚霜原玉作田。
鸞旂掣曳拂空囘，羽騎驂騨躡景來。
隱隱驪山雲外聳，迢迢御帳日邊開。
翠幕珠幃敞月營，金罍玉斝泛蘭英。
歳歳年年常扈蹕，長長久久樂升平。
〈遊長寧公主流杯池，二十五首〉
逐仙賞，展幽情，逾昆閬，邁蓬瀛。
游魯館，陟秦台。污山壁，愧瓊瑰。
檀欒竹影，飆颺松聲。不煩歌吹，自足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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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循茅宇，俯眄喬枝。煙霞問訊，風月相知。
枝條鬱鬱，文質彬彬。山林作伴，松桂為鄰。
清波洶湧，碧樹冥蒙。莫怪留步，因攀桂叢。
清波洶湧，碧樹冥蒙。莫怪留步，因攀桂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