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上官婉兒的成長經歷
第二節 官場生活
美國漢學家宇文所安在其《初唐詩》說「上官婉兒是武后朝和中宗朝的寵 兒」。107特殊的時代賦予她特殊的地位和身份，作為宮廷文人，她不僅是那個群 體的核心，也是最為典型的代表；作為女性，上官婉兒的審美感受不同於當時 其他的男性詩人；而作為朝廷要人，她的生活環境、見識閱歷等方面又是普通 女性詩人所沒有經歷，因此她的詩歌才能在眾多詩人中獨具特色，她才成為文 學史上特有的獨一，是高雅、智慧、圓滑與墮落的融合體，既有政客的圓滑與
106王盧生注釋：《大唐上官婉兒詩集》，頁113。
107宇文所安著，賈晉華譯：《初唐詩》（臺北：聯經出版公司，2007 年），頁 2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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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落，也有詩人高雅的靈魂；既有對政治病態的迷戀，也有以孤身女子游刃於 險惡政壇中的聰慧、淒涼與無奈；既有堅強勇敢的抗爭，也有軟弱無奈的妥 協。既是政壇的權貴，也是文壇的領袖，她是健康的，也是病態的。這樣獨特 個性的形成，除了與她個人遭遇有關外，也是特定的政治環境、文化氣氛使 然，因此，要分析上官婉兒必須先瞭解她和她所處的那個複雜特殊的時代。
一、女性專權時代
初唐高宗、中宗、睿宗三朝基本上都處於女性專權的統治之下。具體來 說，從西元674 年武后與高宗並稱「二聖」到西元 713 年玄宗誅滅太平公主為 止，共計四十年的時間都是女性掌權。女子掌權雖然不能從根本上動搖男權制 度，但卻己公開向幾千年的封建禮教發出挑戰。那個時代允許女人參政，公開 讓女人參與科舉考試，規定婦女一樣可以參加經濟勞動，寡婦和男人一樣可以 得到國家授田，破除原來父死守孝三年，母死守孝一年的古禮，規定父母死子 女同樣守孝三年，革除男子死後女子不能改嫁的封建禮教。
這樣的措施在一定程度上破除了男尊女卑的觀念，大大地提高了婦女的地 位，唐代女性的社會地位，與其它朝代有較大的不同，這對當時以及後來的社 會風氣影響極大。武則天當政是傳統封建社會將婦女權利解放到最極致的時 代，而這其中上官婉兒不僅深受影響，也有參與之功。
中國傳統文化中女性一直是有生命而無歷史的一種存在，歷史的不公，使 她們大都一生囿于四壁環立之室，成為男人們所擁有的女人。儘管其中也不乏 許多能詩善畫的才女，但也大多只能在男人高大的影子邊彷徨環顧，或是艱難 地尋找自己真實的身影，或則見於著錄而詩與名俱亡，或則詩存而名佚。更多 的女子，則只能空有才華，枉被遺棄，禁錮於深閨之中，老死在蓬門之內。而 上官婉兒則不同，她有幸生於那個相容並包，思想空前解放的特殊時代，有幸 擁有漂亮的容貌和聰明的頭腦，更幸運的是，她因武則天的賞識而擁有了讓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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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女性想也不敢想的機遇，她於通天元年（696）初登政治舞臺，此時正是女性 專權達到鼎盛的時候。《太平廣記》云「（上官昭容）自通天后，逮景龍（707）
前，恒掌宸翰，其軍國謀猷，殺生大柄，多其決」。108她後期的十五年當中，既 見證了武周的輝煌，也經歷了韋后的失敗，上官婉兒死後三年，太平公主亦被 殺，初唐女性專權的局面至此結束。
二、儒學衰微時代
上官婉兒身處一個歷史上儒學相對衰弱的時代，這樣的環境也對她的性格 形成產生了重要的影響。陳寅恪先生說「其由進士出身而以浮華放浪著稱者，
多為高宗、武后以來君主所提拔之新興統治階級也」。109《新唐書》亦云「帝有 所感即賦詩，學士皆屬和，當時人所欽慕，（當世文人）然皆狎猥佻佞，
忘君臣禮法，惟以文華取幸」。110以許敬宗、上官儀為首的龍朔文人群體，和 武后、中宗朝宮廷詩人如李嶠、杜審言、崔融、沈佺期、宋之問等普遍具有尚 文輕儒、急於干進、利慾薰心、阿諛奉承、無儒雅之態，無骨鯁之氣的人格特 徵，他們雖善文辭，但德行薄，這種價值觀與儒家價值觀是相悖的。他們的自 我意識被帝王意志所掩蓋，個人性情被世俗的名利欲望所遮蔽，頌美乃至諂媚 成為這一時期文人精神的唯一向度，他們對《詩》、《騷》以下形成的「怨刺」、
「諷諫」功能的有意摒落，使詩歌失去了其神聖而崇高的地位，淪落為獲取個 人榮華富貴的手段。例如︰對「文章四友」而言，他們以扭曲正常的人格品性 為代價，媚附武氏及其寵臣張易之兄弟，成為新興政治力量中的重要成員。孟 棨《本事詩》云：
108宋，李昉：《太平廣記》（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頁 2132。
109陳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論稿》（臺灣：商務印書館，1998 年），頁 72-73。
110《新唐書•李適傳》，卷202，頁 5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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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佺期以罪謫，遇恩，復官秩，朱紱未復。嘗內宴，群臣皆歌〈回波 樂〉，撰詞起舞，因是多求遷擢。佺期辭曰：「回波爾似佺期，流向嶺外 生歸。身名已蒙齒録，袍笏未復牙緋。」中宗卽以緋魚賜之。111
他們雖然己經不再做絶情詩，無須在「一種偽裝的無恥中求滿足，」112卻 轉而在偽裝的面目下撈取政治資本。張氏兄弟在武周時代一時成為宮廷文人們 趨之若鶩的熱門人物，新唐書記載「諸武兄弟及宗楚客等爭造門，伺望顏色，
親執轡棰，號易之為「五郎」，昌宗「六郎」。113甚至張易之兄弟的美姿也一時 成為文士吟詠的重要題材，則使宮廷詩在原來虛美之基礎上更滲入一層卑下淫 亂的格調。
三、文人阿附時代
胡可先《政治興變與唐詩演進》云：
唐代政治興變與動亂，給文人的心態造成了多方面積極與消極的影響。
激起士風轉變文心演化，而必然導致文風與詩風的走勢，從而使文學的 內涵更為豐富與複雜。進步的政治改革對文學的發展具有積極的推動作 用，恐怖的政治事件則會戕害文人命運，扭曲文人心態。114
初唐宮廷鬥爭頻繁而殘酷，《資治通鑑》對此有詳細的記錄。高祖時，李世民 殺李建成、李元吉。武則天時，任用酷吏，先誅唐宗室貴戚數百人，次及大臣 數百家，其刺史、郎將以下，不計其數。其後，安樂公主殺中宗。在上官婉兒 之後，還有李隆基誅韋氏及安樂公主。玄宗時，又誅太平公主。與宮廷鬥爭相
111丁福保：《歷代詩話續編》（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頁 21。
112聞一多：《唐詩雜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年），頁 67。
113《新唐書•列傳六十五》，卷140，頁 4241。
114胡可先：《政治興變宇唐詩演進》（北京：中國社科院，2003 年），頁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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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應，宮中大臣常因依附物件的不同而得到不同的結果。如李義府，本己左遷 壁州司馬，但因擁立武則天為後，不僅得以留居舊職，後來還被拜為中書侍 郎。衛尉卿許敬宗為其心腹，被用為禮部尚書。上官儀請廢武后，即被誣奏謀 逆，下獄處死，籍沒其家。景雲元年五月，許州司兵參軍燕欽融上言韋后及安 樂公主、武延秀、宗楚客圖危宗社，被宗楚客矯制令飛騎投於殿庭石上，折頸 而死。宮中兩派的鬥爭，用血淋淋的事實向世人昭示了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的 道理。儒家的倫理綱常在此顯得蒼白而無力，正義與非正義失去了客觀標準，
生於此間的文人必須睜大眼睛，在尋覓功名的同時又要小心尋找自己的依託。
《舊唐書》概括當時的情形是「頃者選曹授職，政事官人，或異才升，多非德 進。皆因依貴要，互為粉飾，苟得即是，曾無遠圖，上下相蒙，誰肯言
及？」115這些現象帶給此間文人許多負面影響，使他們難以在思想上、政治上 樹立堅定的信仰，從而以道德、人格自律。加上想盡快躋身仕途的渴望，使不 少文人滋生出投機阿附的心理。《新唐書》所載宋之問事例：
於時，張易之等烝昵寵甚，之問與閻朝隱、沈佺期、劉允濟傾心媚附，
易之所賦諸篇，盡之問、朝隱所為，至為易之奉溺器。……景龍中，遷 考功員外郎，諂事太平公主，故見用。及安樂公主權盛，復往諧結，故 太平深疾之。116
蘇味道居相位數年而不能有所為，僅依違苟且，取容其間而已，他的名言
「處事不欲決斷明白，若有錯誤，必貽咎譴，但模稜以持兩端可矣。時人由是 號為「蘇模稜」。117人譏為「蘇模棱」，即使是薛稷、李晉、崔湜、蕭至忠、
岑羲等人，也是「中書令崔湜、蕭至忠、岑羲等，並外飾忠鯁，內藏諂媚，翕 肩屏氣，舐痔折肢」。118忠直如李昭、狄仁傑、張說等人，在武后朝也曾或迫
115《舊唐書•蕭至忠傳》，卷92，頁 1861。
116《新唐書•文藝傳》，卷202，頁 3244。
117《舊唐書•蘇味道傳》，卷94，頁 2224。
118唐，張鷟：《朝野僉載》，卷4，頁 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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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酷吏淫威而自誣，或屈節事張易之、武三思之徒，表現出性格中懦弱的 一 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