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分析

一、抒情抒懷

上官婉兒的抒情之作品是以〈彩書怨〉為代表，書上記載寫此詩之時間正 當婉兒少女情懷之時，此詩筆調脫俗清雅，是現存詩中的代表之作，也是為接 近婉兒性情之作。《大唐上官婉兒詩集》中：

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餘。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

欲奏江南曲，貪封薊北書。書中無別意，惟悵久離居。¹³⁸

全詩描寫閨中一閨中少婦思夫悲秋哀怨情愫。首句化用了屈原〈九歌‧湘 夫人〉中的詞句「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其實，婉兒會用〈湘夫人〉

這首詩的詞句，就可以看出她想表達的意念，〈湘夫人〉這首詩是與〈湘君〉這 首詩互為表裡，詩中內容表達了赴約的湘君來到約會地北渚，卻不見湘夫人的 惆悵和迷惘，這種惆悵和失意相信和作者心境是相同的。詩的三、四句的詞彙 用得巧妙，香被「冷」、月「落」、錦屏「虛」都呈現出思婦孤獨的心情，但開 頭的露「濃」卻是巧妙，濃在何處？其實是寫出對對方的情深意濃，作者以無

138王盧生注釋：《大唐上官婉兒詩集》，頁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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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中生情的寫法，更強調了後面的「冷」、「落」、「虛」都不及「濃」，才會夜深 無法入眠。接著兩句描寫良人身處在萬里之外，作者因思念輾轉難眠，本想彈 奏〈江南曲〉來排解愁緒，卻無心彈奏，還是提筆寫信給遠在薊北的征夫。怎 麼說是排解愁緒呢？〈江南曲〉是一首樂府曲，曲的描寫江南年輕男女在採蓮 時嬉戲笑鬧的愛行歌曲。這跟此時獨守空閨的思婦心情恰恰相反，顯然他是想 藉由輕快的曲調以解憂愁。後一句的「貪」封倒是頗耐人尋味的，筆者認為貪 封此處可有兩種解讀︰一是解讀為思婦不知滿足地追求官位的晉爵（亦可解讀 為婉兒內心的渴望），所以造成良人一直在外征戰；另一解讀為思婦寫給在外地 的征夫的信不只一封，強調女子思念之情濃厚。末兩句的「無別意」表明了婦 人除了要表達思念之情而已沒有其他的意思，這也可以看出婦人不願在外的丈 夫擔心，也顯示出她丈夫的體貼之心。全詩運用了對比的手法，「香被」和「錦 屏」寫出了生活的富麗，但生活在其中的人卻只感到「冷清」和「空虛」。另外 用了「江南曲」和「薊北書」也營造出江南富庶歡樂對比北方寒冷孤寂的景 象，描繪出在一片熱鬧的江南曲裡，思婦無法感受到歡樂氣氛，卻只能苦悶無 奈地寫信給北方的丈夫。全詩章法嚴謹，中間兩聯對仗工整，一氣呵成，詩歌 借景抒情，以己身之感托寓於萬物之覺，不直言其孤單愁苦而讓詩中處處顯示 其孤單愁苦。鄭振鐸《插圖本中國文學史》認為此詩「正是律詩時代的最格律 矜嚴之作」¹³⁹；明代文學家鍾惺《名媛詩歸》亦稱讚此詩「能得如此一氣之清 老，便不必奇思佳句矣！此唐人所以力追聲格之妙也。既無此高渾，卻復鏟削 精彩，難乎其為詩矣。」又云「露濃香被冷」妙在「露濃」二字，以無意中生 情」。¹⁴⁰真為精闢之評。

依史書記載，婉兒寫下此詩之年紀正當少女情懷之時，作者生活在宮廷之 中，實難以想像此詩寄予的對象為何？若無對象，那在當時初唐詩風為一片六 朝豔情綺麗風氣籠罩下，婉兒能寫出這樣直抒胸臆，風格清雅脫俗之作，實屬

139鄭振鐸：《插圖本中國文學史》（北京：人民出版社，1959 年），頁 303。

140明，鍾惺：《名媛詩歸》，卷9，頁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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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易，若非是作者形象太特殊，其實這首詩也只能分類為閨怨詩的一種，但這 樣就抹滅了作者作為一女性詩人所顯露出的細膩及揭示真實複雜的女性情感的 重大意義。

二、奉和應制

應制詩在本質上是屬於「頌」的一種，從《詩經》中的〈大雅〉和〈頌〉

的部分篇章就可看出，這是對「有道明君」的一種稱頌和讚揚的文體，這也可 視為是應制詩型態的濫觴。

明代文學家楊慎曾經說過「唐自貞觀到景龍，詩人之作，盡是應制。命題 既同，體制復一，其綺繪有餘，而微乏韻度」。¹⁴¹由此可知，應制詩可看成是宮 廷文人職業上的一種文體的來往，題目一致、形式統一，因內容以歌頌君王為 主，故詩的外表看起來富麗堂皇但內容卻空虛貧乏。王夢鷗在《初唐詩學著述 考》書中有一段評論：

僅以《全唐詩》所輯唐初君臣殘餘詩題觀之，其中「應制」「奉和」之 作，殆佔諸家詩集之半。蓋天子既好此藝，屬時清晏，置酒賜宴之事頻 繁，每宴則分題賦詠，其遺作猶歷歷可數。如唐太宗之英邁，亦擬宮體 詩使群臣賡和；則其承襲蕭梁宮廷之遺風，可謂方興未艾。¹⁴²

若仔細再探究這其中的不同，貞觀年間的龍朔頌體詩注重局部細節的描寫 和瞬間感受的體會，尤其特別注重聲律、詞藻和對偶的技巧表現。

唐初詩學，頗承舊貫，故其酷裁八病，碎用四聲，實兼「有韻」之文。

其次，六朝之文，競尚「麗辭」，其於文字對偶之注意，可從《隋書經籍 志》雜家類著錄之〈語對〉（十卷）〈語麗〉（十卷）〈對要〉（三卷）

141楊慎：《升庵詩話心箋證》（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頁 66。

142王夢鷗：《初唐詩學著述考》，頁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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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林〉十卷等書窺其端倪。至於初唐詩學，則似尤致力構造對偶原則之 探討。上官儀專論對屬之文，尚存於《秘府論‧北卷》，按其於對屬雖甚 關切，然所列六對八對之目，較之劉勰所已言者，不過略增半數。¹⁴³

上官儀的上官體形成代表初唐貞觀詩風演進到另一個起點，儘管他沒有放 棄應制詩的刻板形式和對唯美的詞藻華麗追求，但卻能夠巧妙地避開堆砌華麗 詞藻

的呆板無趣，用詩人敏銳的審美觀去感受，體悟出另一番文字的境界，他能夠 在接受傳統思潮下融入了自身的體驗，進一步提升詩歌的審美功能。《全唐詩》

收錄上官儀的〈早春桂林殿應詔〉：

步輦出披香，清歌臨太液。曉樹流鶯滿，春堤芳草積。

風光翻露文，雪華上空碧。花蝶來未已，山光暖將夕。¹⁴⁴

此詩是上官儀在貞觀年間所作的詩，首聯巧妙點出早春出遊的主題，中二 聯運用工整的對句作為延展，但卻避免了傳統宮廷詩人崇尚藻飾的惡習，反而 用一種清朗的意象描繪宮廷出春景色。詩人以細膩的眼光描寫出流鶯滿樹、芳 草積堤春天生機盎然的景致，另外曉樹和春堤、流鶯和芳草兩組意象的排列組 合，形成了視覺的飽滿和流動，兼具了定點觀察和走動換景的穿插寫法，以靜 襯動，化動為靜，這動靜結合，又融合了嗅覺、視覺、聽覺的轉換，加上色彩 與景物的搭配，顯示出詩人具備了敏銳的觀察力和以空間布局營造出充滿美感 的詩境。尾聯也不同於一般應制詩的直述表達景物、宮廷之美和君王盛容，而 是以含蓄的手法將日落的景象化入想像之中，暖暖的夕陽映照著青山、身邊圍 繞著翩翩起舞的蝴蝶，詩的最後充滿著安逸閒適的心境。筆者認為這首詩表面 看來是一首春日出遊詩，嚴格來說跟頌揚君王的應制詩完全無關，但仔細一

143王夢鷗：《初唐詩學著述考》，頁9。

144《全唐詩》（北京：中華書局，1999 年），卷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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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詩中這個「輦」字就代表著寫詩人非富即貴，「輦」可是古代君王的座車和 是達官貴人的象徵，若是以朝中官員的身分來定義賦詩之人，那不也正好寫出 了當時社會河清海宴、時和歲豐，朝中大臣才能有閒情逸致出外踏青、尋樂，

這也算是另一種對君王歌功頌德的低調手法。

而武后、中宗的宮廷應制詩則強調整體壯闊的氣勢和氛圍的營造，即使看 出來在詞藻上的鋪陳有些刻意，但也在詩意的表達上卻有不同於前朝的清新之 感。上官婉兒的詩風無疑是繼承了乃祖的上官儀所倡導的上官體，但她不僅保 持了上官體的清詞麗句，更帶出了一種屬於她自己的華美壯闊的風格。如《大 唐上官婉兒詩集》中〈奉和聖制立春日侍宴內殿出翦彩花應制〉：

密葉因裁吐，新花逐翦舒。攀條雖不謬，摘蕊詎知虛。

春至由來發，秋還未肯疏。借問桃將李，相亂欲何如。¹⁴⁵

首聯兩句，緊扣著剪綵花的過程，「裁」、「翦」、「吐」、「舒」和「逐」字用 了擬人的動詞，讓覺得雖然剪的是紙花，但這又好像真花似的活靈活現。頷聯 兩句承接上聯對綵花的枝條和花蕊進行描寫，字字以花著筆，又句句說它是綵 花，這種「以假換真」的寫法，比直接描寫更能凸顯出剪紙作品的生動逼真、

惟妙惟肖。頸聯兩句，詩人以時序的更替寫出綵花和鮮花的不同，剪裁綵花是 一種立春日的習俗，詩人給綵花生命，塑造她是一朵春日開放到秋日也不凋謝 的真花。尾聯兩句以感嘆、抒情的語調味全詩作結。尤其是最後兩句，詩人天 外飛來一筆，跟桃花李樹直接對話且問得巧妙有趣，既出人意料之外，又合情 合理，可謂妙筆。用「相亂欲何如」作為結語，此句既是問句，也可是答句。

其實也可以說此句是全詩的重點，詩人只不過是借助前面描寫的景色，實際是 要引出自己想說的話而已，在當時視男權為唯一統治者的封建傳統社會，自古

145王盧生注釋：《大唐上官婉兒詩集》，頁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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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為女性統治天下就是「牝雞司晨」，違背良善禮俗、傳統，甚至說天將降下災 禍。反觀武則天冒天下之大不韙稱女帝，接掌政權之後，天下更加太平，社會 日益富足。詩末的「借問桃將李，相亂欲何如」，無疑是幫武則天問天下人︰女 性統治與男性掌權有什麼分別嗎？這樣的反問，答案就不言可喻。¹⁴⁶史書記載 事後武則天命人將此詩記載下來，並親自為這首詩賜題「奉和聖制立春日侍宴 内殿出彩花應制」，如果只是單純的男女情愛之事，武則天應該也不會大費周章

認為女性統治天下就是「牝雞司晨」，違背良善禮俗、傳統，甚至說天將降下災 禍。反觀武則天冒天下之大不韙稱女帝，接掌政權之後，天下更加太平，社會 日益富足。詩末的「借問桃將李，相亂欲何如」，無疑是幫武則天問天下人︰女 性統治與男性掌權有什麼分別嗎？這樣的反問，答案就不言可喻。¹⁴⁶史書記載 事後武則天命人將此詩記載下來，並親自為這首詩賜題「奉和聖制立春日侍宴 内殿出彩花應制」，如果只是單純的男女情愛之事，武則天應該也不會大費周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