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探討與章節安排
二、 商品的生命
「同伴動物」此一詞彙出現在1970年代中獸醫學校和相關科系的醫學和社會心理學 領域,強調「寵物不再只是過去豪華而非必需的行為,而是對主人在心理上和生理健康 上具有貢獻的同伴。」(Mark Bekoff,2002:114)因此出現一系列社會學、心理學、社 會工作學、獸醫學領域探討寵物在人類生活的重要意義:人與自然的中介者(James Serpell,2000)、家庭成員(Shelia Bonas, June Mcnicholas & Glyn M. Collis,2000)、情 感替代、身心健康的治療(Erika Friedmann, Sue Thomas, & Timothy Eddy, 2000)、老年 和病患的精神支柱…。國外相關研究,多集中寵物擔任的家庭、社工角色,如對老年、
病人、孩童生活具有的醫療和陪伴功能(Clinton Sanders,1993;Judith Siegel,1993)、
社會互動的功能(Ronald Boltz & Lynette Hart,1993;Douglas Robins et al., 1991; Wolch
& Rowe, 1992)或寵物死亡造成的情緒影響(John Archer & Gillian Winchester,1985)。
這些寵物的「功能性」探討,一方面客體化寵物,把牠們當作一種發現或發明來推 廣(列舉功能與實驗結果),又同時主體化寵物,強調牠們的情感、情緒和高貴生命(質 性訪談)。這樣的描述不太會發在人身上,因為如此貶抑且有損人的主體位置37,也不適 用於一般的物品,因為顯得多此一舉,但在寵物身上,這類的研究取向看似再自然不過。
因為,寵物不是完全的主體,也非絕對的客體,這樣曖昧的位置需要存在的理由,這理 由並非由寵物決定,而是人長篇大論、反覆調查才能得到的結論。這些結論總是從人的 角度出發(寵物的意見絕對缺席),由人界定寵物友善和存在的「社會功能」38—寵物不 僅是同伴,還得是提升飼主心理和生理健康的良伴。
這些研究聚焦在人與動物的情感聯繫(Human-Animal Bond),強調連結具有的正向 功能,及其帶來的甜蜜羈絆(bondage)。但 Bond 同時也有「囚禁、奴隸狀態、奴役」
之意,如此連結是生活模式的扣連,還是奴役狀態的延伸?奴役的不是寵物的用途,而
37 這個論點不適用於外籍新娘或外籍勞工,仲介和廣告無不努力介紹這些人的各種功能和好處。
38 這些不斷追問、界定功能的企圖,不也透露了因寵物「不具實質功能」引起的焦慮,必須為寵物存在 的正當性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是無可替代的情感?哈洛維(Donna Haraway)認為同伴物種是「關於共同習慣、共同 演化和體現在跨物種的社會性」(2003:16),也是「生物權力與生物社會性(biosociality)
的故事…充滿誤解、成就、犯罪和更新的希望。」(2003:5)她的《同伴物種宣言》(The
Companion Species Manifesto )
試圖呈現非以人為中心的動物變化史,不是生物本質的決 斷論調,而是物種間彼此影響構成的獨特關係。因此,同伴物種不是純然的生物,也非 人為的文化產品,牠們是複合人與動物「互動」的型構。如同哈洛維提出的賽伯格(Cyborg:cybernetic organism)概念,同伴物種能夠「呈現人與非人、有機體與技術、碳與矽、自 由與結構、歷史與神話、富人與窮人、現代性與後現代性、自然與文化意想不到的組合。」
(Haraway,2003:4)哈絡維在各篇小故事提示人與寵物之間相互主體性的學習與教導,
也描繪在地理環境、生物特性和人為遷徙與技術繁殖的交相影響,藉由品種犬的身世轉 變,顯示生物社會性的流動。
然而,哈洛維的論調或許過於「宣言」,對物種演化和人獸相處的模式仍抱樂觀的 期待,在她看來,生物變異性與物種間調合無法被權力固著,寵物或同伴物種就是異質 或異種結合的一種典範。但哈洛維卻鮮少提到衝突和暴力的一面,例如美國社會每年安 樂死的寵物多達八百萬隻以上,生物權力或許無法固著,但正因為無法完全掌控的生物 變異,生物權力必須不斷介入、干預、矯治,以提倡一種健康、友善且融入社會的「同 伴關係」,同伴物種並非使人越來越接近動物,而是動物越來越像人,同伴物種提倡人 性,而非開發獸性。「品種」即一種生物控制的過程,與市場交易緊密相連,哈絡維卻 鮮少提及同伴物種商品的一面。
相較出發自「功能」或「社會價值」的研究取逕,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的《物 體系》(Le system des objets),不再問物品對人具有何意義、是否有功能或用途、或什麼 樣的功能?而是「人類究竟透過何種程序和物產生連繫,以及由此而來的人的行為及人 際關係系統。」(Baudrillard,2001:2)人透過如何的意義連結,使物品與自身相關?
或說人與物品的關聯,又建立在什麼樣的意義關聯,如此的意義關聯可能並非來自直 接、主觀的功能論述或情感自白,而是經過詮釋、遮掩、轉化的心理程序。
此抽象的研究企圖在布希亞分析的「收藏」有較清晰的輪廓。「收藏」是一「非功 能」取向的消費,功能的干預,反而使物品連結至外在世界,無法徹底「擁有」,「擁有,
永遠是擁有一樣由功能中被抽象而出的事物,如此它才能與主體相連。」(2001:100)
因此,「收藏」著重的不是物的功能,而是經由排除功能,產生主體與客體的情感連結:
溫和的、朦朧的、有調節作用的激情,而我們對它在主體和團體的生活平衡中,
甚至對它們是否要生存下去的決心本身,究竟佔有何種基本地位,甚至卻是難 以衡量。在這樣的意義下,物品已在實用範圍之外,在特定的時刻裡成為一種 別有意義的事物,和主體深深聯繫…
(Baudrillard,2001:99)
借用寵物的意象,布希亞暴露「收藏」脆弱的情感基礎:「這便是為何所有人在人 際關係中的無法投注的心理能量都被投注在在物品身上。」不是因為功能彰顯意義,而 是作為不具功能的收藏接受情感投注。寵物不會像是「有生命的存有彼此抗衡,而是溫 馴地朝我集中」(Baudrillard,2001:104),「它的品質不但不會限制我的人格,還會頌 揚我,在多數的方式下,物品是唯一可以真正和平共存的存在者」,(2001:103)相較 人際關係的錯綜複雜,人對物的操控與互動更能避免受挫,關係的維繫與佔有相對穩固。
物品不僅被占有,還投射出一個完滿的自我,「它的絕對獨特性,來自於被我擁有,
可以使我在它身上認識到,我是一個絕對獨一無二的存有。」(Baudrillard,2001:105)
它的存在必須成就「我」自身,也暗示「我」的不完滿,客體反映主體的匱缺,主體則 在客體的操弄間獲得滿足。飼養的不只是寵物,也是反映出的完滿自我,獨一無二的並 非寵物,而是寵物眼中的自己。如此聯繫,寵物成為接近人的生命,也是人格投射的最 佳場所。
自此脈絡,布希亞認為消費是一種「符號的系統化操縱活動」,「要成為消費的對象,
物品必須成為符號,也就是外在於一個它只做意義指涉(signifier)的關係」(2001:223): 消費是一種﹝建立﹞關係的主動模式,(而且這不只是﹝人﹞和物品間的關
係,而是﹝人﹞和集體與和世界間的關係),它是一種系統性活動的模式,也 是一種全面性的回應,在它之上,建立了我們文化體系的整體。(Baudrillard,
2001:222)
在此,寵物的消費研究無關經濟體制的流通運作,或過程的技術理性,而是人如何 將寵物轉為符號,並且在其之上「建立」39人和集體、世界的關係。因此,問題不再是 人為何消費寵物,或寵物有哪些經濟價值,而是人和集體和世界的關係如何在寵物的符 號消費中運作?這個過程包含人生活中哪些矛盾、衝突與缺乏?透過寵物消費的過程又 如何獲得詮釋和轉化?
但布希亞沒注意到的是,寵物可能不再是自人群撤離的退化,反而是人際交往的潤 滑劑,用「寵物」交朋友,不僅是絕佳的社交話題,也能緩頰困窘與不安的情境。40寵 物成為自我展現的一部份,博客(Russel Belk)提到人們往往將對人的喜惡延伸到寵物,
人格特質也與選擇的寵物相關。(1988:155)反之,寵物的表現也會影響對飼主的評價。
這種自我的延伸,類似穿上制服帶來的氣勢、沒帶錢產生的裸體感、身邊美貌的女伴而 顯露的自信,不只是搭配一個物件,而是經由物件影響、改變、彰顯自我,以及在人群
39 布希亞的消費理論雖然強調人對物品之間操弄的主動性,卻又非全然的主動,消費者仍得受限格式化、
貧乏、分級的層級目錄,最終整合在社會分層和生產結構中。
40 陳怡安的論文(2005)已注意到寵物消費足以形成社交互動,但其論文多以社會心理學的人格類型,
如依賴、結伴、權勢和文化驅力,簡單地套用在行為表象與飼主說辭,對人際間微妙的象徵鬥爭,或馴 服與疼愛寵物的曖昧心態,皆未觸及。
面前的處世態度。
寵物作為一個有生命的商品,不光是心理的內向投射(情感消費),也有外延的社 會面向(標示身分),如大量金錢投注、炫燿性消費、品味競爭、文化學習的過程41,如 布希亞描述收藏邁向文化的過程:「…這些物品經常有交換價值,因此也是保存、走私、
社會儀式和展覽的『對象和物品』,甚至可以是利益的來源。」(Baudrillard,2001:117)
寵物的消費不只是私密的投射,還擴及社會性連結:爭奪、競賽、分享…,在這個層次,
「擁有(possession)的符號運作,不只是擁有的意圖,也展示一個人擁有的餘裕(how well)」,此時牽涉著「風格」、群體、階級還有區分,符號操作從個人隱私走向社會從屬
(social adherence)(Baudrillard,1981:42)。
當寵物成為自我延伸,如同衣著、飾品、汽車、禮儀,屬於個人門面42的一部份,
寵物的消費形成什麼樣的品味區辨?指向什麼群體的自我象徵與生活方式? 在此,消 費的意義並非階級或生活風格的反映,而是符號操作的強調與遮掩,使他人取信展現出 的階級品味。Harriet Ritvo的研究(1987)指出十九世紀下半飼養寵物血統和階級生活 方式的關係,狗的血統與飼主的階級位置相連,那些被上層階級捧紅的血統,又成為愛
寵物的消費形成什麼樣的品味區辨?指向什麼群體的自我象徵與生活方式? 在此,消 費的意義並非階級或生活風格的反映,而是符號操作的強調與遮掩,使他人取信展現出 的階級品味。Harriet Ritvo的研究(1987)指出十九世紀下半飼養寵物血統和階級生活 方式的關係,狗的血統與飼主的階級位置相連,那些被上層階級捧紅的血統,又成為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