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有價消費與無價生命
三、 生存法則:馴服與無用的寵愛關係
近代西方將寵物定義為「任何被馴化而以寵愛方式飼養的動物,飼養牠們不是為了 經濟或實用價值,而是社會和情感的理由」。(James Serpell,1994:129)
「無用」是寵物飼養的特色。「就經濟價值而言大部分的寵物是完全無用的」
(Serpell,1986:12),寵物不發揮實用價值,是生產用途之外的動物。不因其用處而 被珍惜,反因其無用而被疼愛。儘管具備實用的潛能,例如食用、皮毛、生育、負重、
交通等,卻不能實現。一旦實現的話,寵物便不是寵物,而是飼主的工具,飼主對寵物 的愛也將被質疑。如同過往後宮三千,從來不因有何用途而被收藏7,而純粹作為無用之 人受寵。不具用途,更顯珍貴,「無用」彰顯寵物存在的意義。然而,無用不是一無是 處,而是經過馴化的存而不用。寵物的無用顯示其對主人的順服,服膺主人命令展示的 技能,展示與娛樂效果遠大於實質用途。使用價值在寵物身上完全失效,甚至以取消使 用價值作為提升交換價值的方式,沒人知道寵物的使用價值究竟為何,這卻不影響其交 換價值的攀升,寵物是不具使用價值基礎的交換物。
6 台北市政府「2006 動物保護季」的標題即以「健康、友善、台北城」作為號召。
7 如果她們展現了長才,就被認為是後宮干政、禍水敗國,造成父權領導體系的威脅。
作為馴化的動物,寵物必須去除天性,亦即,牠們必須活得像人,而非動物。寵物 具有的動物本能:飲食、排泄、性、睡覺等,都必須接受控制與規範,牠們是控制得當 的生命,由主人維持和規劃其生活狀態。控制是為了與寵物親密接觸,野性的存在只會 打亂人生活的秩序。馴服所創造出的柔順肉體,並非如傅柯所說的一種將身體與力量打 造為「柔順─功利的關係」(Foucault,1992:137),用途或功效邏輯屬於生產性動物(經 濟動物)的馴服,即「訓練是為了有用」,寵物無關生產,馴化是為了使之融入人群。
然而,規訓的技術仍然適用,寵物的飼養攸關空間的分配與活動的控制。
因此,寵物獲得允許進入室內、有個別名字並且不能食用的恩寵。8(Keith Thomas,
1984:113-115)寵物得以登堂入室,共享主人的生活品質,與人不時緊密接觸,這並不 意味牠們能進出自如,也絕沒有獨立不受打擾的隱私。寵愛縮限自由的空間,進入室內 代表牠們必須隨時可見,若眼神交錯在人際之間是不被自由允許,觀看、凝視寵物卻可 以自在解憂,能見度的極大化,乾淨、安靜、優雅成了無形要求,以便賞玩或管理,寵 物是流動的展示。在此,視覺絕不是唯一原則,觸覺、嗅覺同樣參與了對寵物的賞玩與 規範,五感之中唯一被排斥的大概只有味覺(吃的禁忌),甚至,人與寵物的親密感主 要來自視覺以外的接觸,例如撫摸、逗弄、除臭在飼養過程的重要性。
寵物也被「個人化」,有專屬的名字,如同家人或朋友,牠們享有主人疼愛、尊重 和獨特的親密關係。透過名字,寵物因而獲得特殊性,區別於一般牲畜,寵物與人的連 結,不再是任何一個,而是「這一個」。命名的另一個意義,則是確認從屬關係:「我賦 予你名字,你屬於我」,也是訓練寵物的首要之務:確認其回應主人「召喚」的開始。
物種差異不只影響命名規則,也隱含其與人類的關係,李維史陀(Levis-Strauss Claude)
論道,人們通常不會以人名命名狗,因為狗與人共享社會生活,必須以名字與人類區隔,
鳥和花的名字與人名混淆,因為牠們形成獨立於人類的社群,猶如另一個社會,狗的命 名是換喻的人類(寵物),代表人類社會生活的延伸(但存在差異);鳥是隱喻的人類,
牠們象徵人類社會的平行;牲畜則是換喻的非人類(肉),牠們作為人類社會的技術與 經濟象徵;賽馬是隱喻的非人類,有嚴格的個別性卻不具描述功能,牠們「組成一種私 人社會的去社會化存在」(Levis-Strauss,1966:204-206)。
命名暗示物種差異,也界定社會關係,馬歇爾‧沙林斯(Marshall Sahlins)分析馬 和狗的「可食性」提到,狗和馬在美國社會是具有主體身分,有專有人名,人們也會有 與其交談習慣,因此吃一個親近的對象或家庭成員不被允許,豬和牛則處於相對人類主 體的客體地位,牠們過著不同的生活,通常沒有名字,即使有,也是作為人類對話間指 涉的對象。在此說明「可食性與人性之間具有反向關係」,可食的動物經常是去人化,
而禁忌的食物通常是擬人的。即使寵物屬於主人,卻不能當作食物,必須保持在無用狀 態,才不會違反寵愛原則。親密形成禁忌,距離則保持胃口,親密或疏遠又是文化上的
8 引自凱斯‧湯瑪士(Keith Thomas)在Man and the Natural World: Changing Attitudes in England 1500-1800 書中,他以這三個特徵描述十六至十九世紀人與寵物的關係。
距離,因此,食用寵物的禁忌也往往成為文化的區判,如哈洛維(Donna Haraway)所 說,「整體而言,一個人不會吃掉自己的同伴動物(也不會被牠們吃掉);他也會對那些 這麼做的人(吃或被吃),難以擺脫殖民地的、民族中心、非歷史的態度。」(Haraway,
2003:14)寵物牽涉的不只是同類相愛的規範,也是同類禁食的文化譴責,但同伴或異 類的劃分卻是西方的範疇。
剝除野性的動物成為寵愛的對象,換言之,寵愛建立在馴服與控制的基礎上,野性 的馴化使寵物與人親近,本性的控制則使牠們與人相似,寵物是去除動物性的動物,也 是充滿人性的非人。寵愛以生命的控制作為代價,不論食衣住行,甚至育樂、社交、出 遊,主人的意志先於寵物的本性,寵物是親密伴侶,也是無法拒絕親密關係的同伴。
寵物生命展現的是馴服、無用與寵愛的交互關係,不只適用主人與寵物的互動,父 母對子女的教養、丈夫的馭妻之術、情人間的相互調情、君臣關係的暗潮洶湧,總在三 種原則之間的調和與衝突。寵愛的幸福際遇,立基於生命的無用與馴服。一方面,寵愛 確認的不是對象的得寵,而是主人的權力展示,寵愛關係伴隨著支配關係,另一方面,
支配並非全然剝削,而可能是一種優渥的溺愛,受寵意味「愉悅的臣服」。然而,受寵 並非絕對、永久的幸福,自主或背叛挑戰主宰者的權威,不僅可能喪失寵幸,甚至受到 嚴厲懲罰,此外,主人喜新厭舊、日久生厭,寵幸隨時有被取代的危機。寵愛預設支配
/被支配的權力關係,因而界定忠誠、奉獻、順從的品德,寵物難以決定自己的生命。
財產的屬性與服從的美德,使寵物和奴隸的境遇有些相似,兩者皆無法擁有自己的 生命,而是計價交換的生命,並保持從屬關係的位階。然而,奴隸以實用為考量,是經 濟價值極大化的剝削,充斥著衡量計算的生產;寵物卻以情感投注為原則,是經濟價值 極小化的耗費,象徵不計代價的消耗。奴隸強調效用,寵物不為所用,雖然無用,卻可 展示。當奴隸在人權的呼聲中解放,寵物並未在動物權的口號獲得自由,權利解放的是 生產,而非自由。寵物的幸福,在其免除生產的勞役,卻永遠無法獲得本體上的自由,
寵物不因「同伴化」而改變被主宰的宿命,也不因解除勞動而免除「物」的特性。
同樣缺乏本體的自由,也都介於人與物之間,寵物與機器人都是一種「人格化」的 非人,際遇卻有迥然差異。機器人強調功能,象徵科技與人力減少的技術進步,反之,
寵物不事生產,毫無功能,代表無能與柔弱的心理特質。與人過於相似的非人不免威脅 人自身的地位,機器人僵化的機械動作,在減輕與人等同的錯亂危機。相較科幻文學與 電影不時表達機器叛變、反噬人類的內在焦慮(Jean Baudrillard,2004:140),寵物絕 少出現不忠,其無用的特質減輕侵略的可能,具備的本領只用於解救與服務人類。機器 人是人複製自身形象的功能極大化9,寵物則是自身形象的功能極小化,性成為區別人與 他者的重要考量,機器人無法自行交配和生產,寵物則是被閹割,或在性方面與人嚴厲
9 雖然有些功能可能根本派不上用場,或只是為發明而發明的功能,而一些毫無重要功能或擔任情緒勞動 的機器人也越來越多。
區隔。形象投射的過程總會保留些差異,而非全然複製,這是化解矛盾的理性手法。「用 途」不僅構成威脅,也關切馴服的必要,機器人的失控與寵物的馴服,皆顯示人對有用 之物的內在焦慮,人們透過「功能」的操控(以功能的形式化或去功能)來確認自身的 地位,也在其中區別情感投射的差異:機器人保留奴隸的道德,寵物則猶如溺愛的兒童 或女人。
寵物「無用」的形象反映在「孩童化」與「柔弱化」的對待,時間不會改變主人與 寵物的支配關係,「對主人而言,寵物從飼養開始,一輩子都保持在孩童的關係,好像 牠永遠不會長大」(Adrian Franklin,1999:87)。寵物從不威脅主人的地位,而像個幼 童或弱者需要、期待主人的保護,天真、單純、柔弱的形容之下,寵物總是無害(no harm)。相較於如此形象,寵物的動物性反被視為粗鄙、不雅的殘餘,甚至妨礙牠們柔 弱的「本質」,必須接受訓練、改正與馴服,寵物如同兒童需要教育,兒童好比一頭小 野獸需要規訓。
如果寵物的特質是建立在「無用」與「馴服」的寵愛上,我們該如何思考這種「人 格化的非人」占據的社會位置,女人、小孩,還是奴隸?反之,社會是否也以相似的思 維面對、處置、規劃這些「類寵物」的族群,並認為這是謀取幸福的唯一方式?寵物的
如果寵物的特質是建立在「無用」與「馴服」的寵愛上,我們該如何思考這種「人 格化的非人」占據的社會位置,女人、小孩,還是奴隸?反之,社會是否也以相似的思 維面對、處置、規劃這些「類寵物」的族群,並認為這是謀取幸福的唯一方式?寵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