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向非控制的愛

寵愛關係不可避免蘊含支配關係，支配關係也可能透過寵愛的方式運作，當我們寄 予寵物身上無限的情感，是否也意識到無形的支配，悄悄透過生命價值的極大化滲透？

透過寵物這個意義重大的他者（Significant Otherness）¹⁴¹，告訴我們的不僅是寵愛關係 的危險，也是我們自身的寫照。但問題在於，人與寵物的情感如何不是羈絆、束縛或是 控制，而是一種毫無保留的付出？亦即一種非控制的愛？

或許，從巴搭耶的消費觀點可思考一種愛的形式，一種不講求控制、馴服或任何目 的的愛。如果我們必得飼養寵物，也無可避免地在寵物身上消費，這種消費必須是純粹 的耗費，也是不求目的的消耗，而非為了某種目的的投資，也非成就自身的馴服，更非 形塑自我形象的財產積累。巴塔耶意義下的耗費，好比太陽毫無保留地流洩能量，而大 地上的生物在最大限度利用能量生長後，在無法繼續增長的狀況下，對些能量進行放射 或耗費。（Bataille，1997：189）如此的耗費不是累積、保存或計畫性的利用，而是能量 的過度與浪費，重點在於喪失，而非獲得，墨西哥古代社會的禮物贈與與西北美洲的印 地安誇富宴，都是採取這樣的原則，強調給出（give）的排場與炫耀，而非以物易物或 累積財富的交換邏輯。如果情感的基礎建立在類似的邏輯，那麼各種犧牲、付出和愛都 是無條件地耗費而不求回報，不是為了獲得利益，也不是朝向馴服或控制，而是藉由耗 費展現自身的度量。因此，關愛不是以一種限制、保存、禁止、控制的方式實行，而是 給予、慷慨、高貴、耗盡的姿態，在這樣的思考下，即使主寵關係無可避免，至少成為 一位高貴寬容的主人，而非脆弱占有的物主。

耗費式的愛不只反映在錢財和人力的消耗，也包含看待生命消耗的態度，巴搭耶認

141 此為Donna Haraway在Companion Species Manifesto一書中提出的概念，將動物作為意義重大的他者，

牠們不只是人類意志的實現，也是物種控制意料之外的複合體。筆者則認為寵物作為意義重大的他者，

在於作為人類生命的另一種版本，對於生存狀況的一種提醒。

為吃、死亡和性生殖都是大自然的耗費形式，在這些耗費中促成更多生命的成長

（Bataille，1997：192-193），因此生命的意義不是恐懼地積累、保存、等待未來的救贖，

而是在耗費、毀壞、喪失的狀態裡，超越功利性原則的奴役，死亡、犧牲、宗教都是超 脫世俗世界的神聖體驗：

犧牲的原則是毀壞，雖然有時它走得太遠以致完全地摧毀（例如燔祭），犧牲 設法達到的摧毀不是滅絕，物（the thing）—也只有物，才是犧牲要從犧牲者 身上摧毀的，犧牲摧毀了物奴役（subordinate）的真正連帶，將犧牲者帶離功 利的世界，使它恢復到一種無從理解的無常（unintelligible caprice）。（Bataille，

1997：210）

巴搭耶形容的神聖體驗是要去除生命的奴役狀態，使生命（或是物品）從客體化的 用途中超脫出來，從而進入內在於（immanent to）生命的世界，一種陌生的親密性

（intimacy）。生命的耗費是為了摧毀繫於之上的用途，使生命復返到原本的內在性，雖 然寵物同樣脫離功利性原則的使用，也是擺脫奴役的奢侈形式，但現代馴養寵物的方式 卻和耗費生命的體驗相反，不是體驗生命的耗盡，而是追求生命的保存與延續。生命消 費的情感經驗即使不是為了積攢利益或是炫耀品種，仍等待實質或非實質的回報，講求 感情上的忠誠，無形間形成控制和馴服，而非純粹的耗費；生命政治形成的生命消費，

仍在一種保存生命的目的下進行的消費，一種為驅逐死亡陰影而極力的保存，為避免死 亡而形成的吸納與排除，而難以接受生命消逝的必然，生命狀態仍然區從於一種功利性 的原則—生長價值與忠誠價值的極大化。

相較於此，追求耗費的愛卻必須坦然地接受死亡，體驗生命消耗的美好與悲傷，每 一刻的付出，不是對未來的預防，而是當下的快樂，不是恐懼死亡，而是迎接死亡的衝 擊，不是以各種手段或儀式縮減、逃避死亡的能量，而是體驗足以瓦解生命束縛的一刻。

只有死亡的來臨，一切世俗的功利目的被消融，「我」的存在也不再區從於各種物質性 的束縛，也超越一切計價的原則。如果生命總是充滿計價與不可計價的矛盾，以及將這 種矛盾進一步吸納的計價系統，那麼死亡本身，才是那個無法計價的剩餘（excess），真 正沒有價值（priceless）的部分，無法被計價體系吸納，甚至摧毀計價的體系，這是死 亡的奢侈性格，也是死亡超越控制和奴役的徹底無用（useless）：「如果生命只是不計一 切活下去的需求，那麼生命的消失是無價的奢侈，在一個由價值與用途主導生命的系統 裡，死亡成為無用的奢侈，而且是唯一的出路。」（Baudrillard，1993：156）

生命消費與生命政治中的寵幸生命，不光是一段人與動物的馴服過程，也是人自身 的寵愛境遇。若要試圖超越關愛之間的控制與馴化，如果不能放棄寵愛的形式，是否能 夠透過毫無保留的耗費，以及對耗費的坦然無懼，擺脫「我寵」的侷限手段與理由？又 是否能重新創造「我在」的形式？如此，耗費有可能不再奴役於各種目的，生命也不再 受到各種限制，而是真正耗費與奢侈的愛。然而，這種愛會以什麼樣的形式展現？能否

超出計價體系的控制？會不會已是一種溢出規範而不被社會允許的愛？這些未知的路 徑都値得寵愛關係的彼此進一步延續下去。

限制與貢獻

雖然本研究試圖指出寵愛之中不伐的支配，然而，寵愛的複雜面向仍是文中難以完 整呈現的缺憾，寵愛關係從來不限於一方的施予與另一方的接受，而充滿許多互動後的 化學效應，儘管多少包含控制的思維，但是在過程中又充滿變化與矛盾，足以改變彼此 的堅持，這些變化與矛盾的面向，可能可以解釋為何飼主甘心樂意成為寵物的奴隸，而 非單純想馴服寵物。本研究呈現的或許是寵物愛之人性的一面，但寵物愛本身也開發許 多非人性的面向，或是突破規範的一面，這些可能都在控制思維的範圍之內或之外。像 是人獸交或寵物戀，是否是一種內在寵物愛的溢出形式？與規範或控制之間的關係為 何？這種「愉悅」是否足以造成「逾越」？都是寵物愛突破理性制約的可能面向。

因為寵物本身就是多變且浮動的概念，也涉及人與寵物相處各式各樣細緻的舉動，

有待深入的田野與更多理論的開發，本文無法捕捉寵物所有的樣貌，也難以描繪寵愛模 式可能有的各種差異，例如不同物種是否產生截然不同的豢養方式？在這之間人與寵物 的關係是否可能鬆動馴服的單一性？在飼主的宣稱之外，是否隱藏悖離社會規範的變 異，而不見得從一種馴化的模式出發？這些都可能突破對寵物的既有想像〈包括本研 究〉，以及寵愛的控制面向，也是後續研究値得繼續探索的面向。

此外，寵物可能不見得是有生命的動物，而是非生命的植物或礦物，或是人工的收 藏品，如此的寵物想像中，可能已非生命政治或生命消費概念下能掌握的「寵愛」，這 類寵物將會衍伸出什麼樣的互動行徑？是否與有生命的寵物孑然不同？甚至能挑戰生 命政治與生命消費理論中「生命」與「非生命」的區分，亦即「寵愛」是否終止生命被 不斷區分與排序的運作，是否使得「生命」與「非生命」的諸種形式融洽共存，而不見 得是排除與吸納？這些複雜的問題値得更多的觀察與超越既有理論的開發。

雖然本研究不能一概論斷寵愛的唯一形式，這也並非論文的目標，然而，本文從寵 愛關係出發，提出當前對於寵愛〈或寵物〉的重新思考，並且在各種細微的行動中反省 自身的存在。一方面，在實踐層次，延展與縱深寵物的概念，對應當下錯綜的消費與政 治議題，指出道德撻乏或倫理爭議中人為控制的思維介入，可能產生的單一與危險。另 一方面，在思考層次，試圖補足生命消費與生命政治理論「寵愛」的一面，描繪在被愛 與被接受的過程中，人〈或設想中的他者〉如何甘心接受生命的改造與衡量，亦即生命 的控制並非涇渭分明，也可能不是暴力迫使，而是雙方愉悅的溺愛與交融，因此，超越 控制不是尋求外在於控制的立基點，而是如同面對寵愛一般，理解寵愛與掌控的複雜構 成，在馴服與放縱之間進行溫柔纏鬥。

參考文獻

中文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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