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份、生命的消費
歷史中的寵物就是一種缺乏使用價值的動物,因為這個「無用」的特質還引發了一 場階級習性的衝突。羅伯‧丹屯(Robert Darton)在《貓的大屠殺》描述 1730 年代末期 的印刷工人與主人寵貓的緊張關係,技工們超時工作,吃不飽穿不暖,晚上還被貓吵得 輾轉難眠,眼見主人對貓疼愛有加,不事生產還能不愁吃喝,因此預謀了一樁「殺貓慶 典」。丹屯試圖呈現十七世紀下半葉至十八世紀初印刷業的改變,以及「技工文化」
(artisanal culture)的生活世界。從這些印刷工人的殺貓樂趣,映照著兩種生活態度,
一種是資產階級的愛好,另一種則是將折磨貓當作「樂子」的技工們:
在資產階級的生活方式,貓得寵有如天之驕子。養寵物在工人看來是不可思議 的,折磨動物在資產階級看來也同樣不可思議。這兩種感受針鋒相對,貓夾在 當中倒霉透頂。(Darton,2005:140)
最後,在技工們笑鬧戲唱的「複本」60中,貓成了資產階級的代罪羔羊,工人以殺 貓洩恨,同時揶揄資產階級。與其說貓成為兩種階級生活方式的衝突,不如說是兩種階 級對「使用價值」的態度差異。對工人而言,寵物沒有任何用途,對實際生活毫無幫助,
反之,資產階級卻鍾愛毫無使用價值的寵物,相較起來,以使用價值衡量的技工(也被 使用價值衡量),自然無法忍受非使用價值取勝的寵物。這段歷史不僅見證貓的文化生 命轉變(從街頭遭戲鬧的犧牲品成為資產階級家中的寵物),也透露使用價值在階級差 異之間產生的道德衝突。
「缺乏使用價值」同樣顯示在台灣飼養犬貓的歷史,養狗的價值不再趨於實用,而 是情緒或情感的價值,1950 年代貓狗的「使役」價值不同於 1970 年代起寵物用來賞玩 或陪伴的風氣。日治時代,除了士紳養來看家、警戒的軍用狼犬,帶有「統治身分象徵」
的意味,一般人飼養土狗多是用來看家、防盜。(簡妤儒,2001:25-26)從過去實用優 於象徵、使役重於情感,如今在寵物身上使用價值的缺席,不僅關係社會型態的變化,
也突顯寵物消費的特色─無用,卻值得疼愛。
今日,寵物作為一種有生命消費,「無用」是其重要特色,即使無用,卻對飼主意 義重大,甚至是無法衡量的價值,究竟「無用」在寵愛關係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另一 方面,「無用」的消費是否有複雜的社會意義,使其成為地位區辨的指標?
60 複本(copies)是印刷業的行話,丹屯的研究呈現當時技工模仿和引用諺語和風俗演出的笑鬧文化,並 在事後不斷重複當作娛樂。
一、愛,不為什麼
黃金獵犬不打獵、牧羊犬不牧羊、雪橇犬不拉雪橇、鬥牛犬無用武之地…,飼養這 些品種犬的目的並非符合其「用途」,牠們天生的任務少有實現的可能,這些用途全部 成為純然的「消費」。相較一般物品,此種消費不只一次性的購買,還是持續的付出,
吃喝、遊戲、裝飾、運動…,都是「非生產」的消費。作為非「經濟或實用價值」的豢 養,寵物並不生產,甚至消耗更多。處於生產勞動的體系外,消費寵物不為了生產,寵 物的消費也無法再生產,而是單純的耗費。消費並非滿足寵物需求,項圈、衣服、鞋子、
雨衣、玩具、外出籠、維他命、貓草、潔牙骨、睡窩、抓板…,這些在寵物身上的消費 遠超過需求的滿足,又或者說「需求」其實是不斷創造出來的,飼主也樂於接受。例如 光是食物就可分為老、中、幼基本三類,另外還可分為減肥專用、鈣質補充、防止尿結 石、防止腎臟病的特殊配方。更遑論定期美容、理毛、修剪指甲這些例行性的維護,究 竟滿足了誰的需求。飼養寵物不僅拒絕使用價值的介入,更以使用價值的荒廢作為展示 意義的方式。價值(value)並非來自用途(utility),而是對於飼主的意義。除了維持牠 們的生命,在寵物身上的花費幾乎沒有實質利益,如此的「無用之物」為何意義重大?
朱元鴻在《消費─政治經濟學之外》(1994)即指出一系列外於生產環節的消費:
古代的活人祭、印地安族的誇富宴(potlatch)、節慶、嘉年華會,都是不涉及使用價值 的消費。(1994:14-16)正是如此不計代價的消費,突顯消費的象徵意義,也讓金錢的 耗費超越物質的意義。「用處」與「意義」在此互相矛盾,用途越少,意義越重大,用 途越多,反而顯得意義薄弱。因此,相較穀倉與工廠,華麗的教堂和陵墓更具有神秘、
複雜、崇高的象徵意義。非生產性的消耗所展示的象徵意義,不光出現在物品、建築、
節慶的取向,也包括人的價值評判,消耗性僕役如門房、桿弟、妻妾,比起勞動家務的 僕役,不僅待遇優渥,地位也較高。
因此,儘管寵物不具實用性,也無法生產,這讓牠們毫無用途,對飼主卻充滿意義。
愛牠們不為什麼,對牠們付出不計代價,不似經濟動物或實驗動物為符合人類目的而存 在,意義重大的親密同伴,指向無目的的耗費。相反,如果將寵物當作生產的機器,或 是牟利工具,將會減損同伴動物的意義,也形成對主人寵愛的道德質疑。好比過去牛與 農人的情感,是建立在生產的貢獻,牠為我「工作」,牠存在,是因為牠的「勞動」,這 種功能的外延性,干擾了「我」在牠身上的投射,因此人畜之間保持一定的分隔;相形 之下,寵物因去除功能而完全屬於「我」的世界:牠存在,是因為我,寵物「非生產性」
的特質,反而使牠們的生命與飼主相連。寵物缺乏用途卻備受重視,人們不是感恩動物 的貢獻,而是憐惜動物的無用,甚至因此更加親密,這隱含著物質剩餘的豐饒,情感的 投注已不需建立在生產關係上,而是建立在自我的投射。理解這種生產關係與情感投注 的矛盾邏輯,就不難想見,為何寵物熱潮往往出現在技術高度發展的社會61,以生產為
61 目前普遍飼養寵物的國家如英國、日本、美國、北歐,都被視為寵物天堂。
主的社會則少有此餘裕。
寵物的消費無法建立在使用價值,從「實用」本身無法思考寵物的社會意義,如布 希亞所言,我們絕非消費物品本身(使用價值),而是將物品當作符號操作,不論是加 入某個群體,或是使自己從某個群體區辨出來。(Baudrillard,1998:61)物品早已從用 途掙脫出來,而成為個人身分的差異化展演。「使用價值只是作為不公平區辨的不在場 證明(alibi)」62(Baudrillard,1981:32),使用價值一方面是不在場證明,它的存在意 謂它的缺席,另一方面是托辭,作為社會區辨的藉口。儘管庫拉(Kula)63和誇富宴
(Potlatch)消失了,但這些原則仍存在物品的社會學理論基礎,消費的基本分析不是根 據需求(need)而來的使用價值,而是競爭的、極端階級區辨的象徵交換價值和社會報 稱的價值(the value of social prestation64)。(1981:30-31)
因此,我們無法以使用價值判定消費的意義,如同用途與意義的關係,不是從用途 判定意義,反而要注意「使用價值的缺乏或荒廢」如何構成無形的社會區辨。好比用途 和意義的矛盾關係,時常造成浪費與奢侈的道德指稱,「浪費是沒有用處或超過其功能 目的之消費,奢侈則正是在彰顯『浪費』的象徵意義。…奢侈是『無用之用』,是拒絕 使用價值的符號價值」(朱元鴻,1994:16)因此,寵物作為「無用」的消費,拒絕用 途所彰顯的意義,對於上層階級,也許被視為生活不可缺乏的必需,對於下層階級,卻 被視為浪費─奢侈的展現。這是為何資產階級的寵物成了工人的眼中釘,也是為何共產 社會不允許寵物的存在,因為牠們象徵私有財產的累積,被視為資產階級逸樂的生活標 誌,飼養寵物不只蘊含個人情感的投注,也涉及符號展示的競爭與區辨。
二、為你好,也為我好
「無用之用」是奢侈的社會意涵,反之,「奢侈」正是透過無用之物的消費,展示 消費者自身的社會位置。儘管寵物不會成為飼主的生產工具,並不代表牠們不會成為象 徵價值的展示物品。不以寵物為用的純粹寵愛,以及在寵物身上不計代價的過度花費,
62 布希亞認為這是一場清教徒工作倫理與貴族奢侈道德的衝突,實用邏輯凌駕無用邏輯,以功能取代奢 侈,物品處於聲望/用途、使用價值/象徵交換價值斷裂的關係,因而產生曖昧的性質。然而,在功能 的擬象(simulacrum)背後,物品持續扮演區辨的角色。在各處的炫耀性消費,各種以實用邏輯出現的行 為,卻仍在一種「地位」的道德下主導。物品被製造,也作為證明,如同資本主義的精神─工作作為救 贖,消費展現的成就,處於同樣的救贖邏輯。(1981:32-33)
63 一種超布連群島上盛大的誇富宴,出自馬凌諾斯基(Malinowski)《西太平洋的航海者》一書(同時也 是對島民的稱呼),馬凌諾斯基沒有翻譯庫拉一字,可能是指「環」。庫拉是各部落間大貿易的媒介,相 較直接了當的俗物交易─俗為利(gimwali),庫拉是貴族化的,關於一套誇大的禮物收送儀式,收的一方 擺出不屑或懷疑的態度,直到對方把禮物仍在地上,才收下禮物。送的一方則裝出誇大的謙遜狀。(Mauss,
1989:34-36)
64 prestation在英文和法文相當罕用,是布希亞常用的辭彙,意指對社會行為的非理性符碼產生之義務感 受。「報稱」採牟斯《禮物》書中的中文翻譯,即「報稱餽贈」,表面自動自發、毫不在乎的慷慨贈禮,
卻出自身不由己的義務,這種虛偽與造作,往往在經濟和道德上是利己的。(Baudrillard,1981:30;Mauss,
1989:11-12)
顯示的意義或許不只是寵物的重要程度,也是飼主的慷慨大方與社會地位。
韋伯倫(Thorstein Veblen)觀察封建歐洲和封建日本的上層階級,他們是一群免除
韋伯倫(Thorstein Veblen)觀察封建歐洲和封建日本的上層階級,他們是一群免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