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改革開放四合院(1978~)
第四節 四合院的成、住、壞、空?
成長、維持了數百年的北京四合院,在半個多世紀的時間裡經歷了上述曲折而 複雜的過程,空間上由一家一院的完美傳統中國民居典型,輾轉淪為如城市沉疴的 大雜院,再成為全球資本流動下炙手可熱的新四合院。前文我們已從社會、政治、
經濟等歷史層面對其原因進行了分析,本節我將更聚焦在空間本身的變化,對四合 院在這 50 餘年裡的空間轉型作一系統性的歸納整理。
圖四-2 :北京四合院產權與空間使用轉換示意圖 資料來源:本研究繪製
(一) 四合院空間增生的切片檢查
圖四-3 為林老先生家的二進四合院,屬於北京舊城內典型中小型四合院,略微 不同的是除了大北房、東西廂房和南房外,東北角還帶有一跨院和南北房。圖四-3-a 為 1954 年之前,當時院內環境清幽、空間寬敞,滿足生活機能的空間包括廚房、
廁所以及排放一般家庭污水的滲井。著名作家老舍,談到北京四合院時最著名、其 後也成為廣為流傳的俚語的描述是:
「天棚、魚缸、石榴樹,先生、肥狗、
胖丫頭」。前句描繪了一般北京四合院 的空間景象,後句則帶出了其中的生活 情境,而生活情境實際上則會隨著每家 每院不同的居住情形而略有不同。在林 家的這座院落中,夏天同樣有樹有天 棚,魚缸就放在北房的廊子下,林家親 戚的孩子們經常在院內嬉戲,林老先生 當時還擁有輛上海永久牌的自行車,在 自家院中來回騎著兜圈、與他的堂兄弟 姐妹們追逐玩耍著。
到了 1954 至 1976 年這段期間(圖四-3-b),院中的房屋先是經過政府動員「解
a b c
圖四-3:四合院轉型至大雜院之空間演變示意 資料來源:本研究繪製
圖四-4:林老先生家老照片 資料來源:老產權人提供
決國家困難」,逐漸被政府安排出租給不同家戶(不同顏色區塊代表不同姓氏家 戶),院落中開始住進不同人家,僅剩北房及西屋北側一間仍由林家使用。然而由 於經過 1957 年的反右派運動,有房產以及屬於知識分子之人近乎人人自危,到了 1958 年經租政策的施行,更造成了林家失去對這些出租房的控制權,院子已然不 是林家親戚孩子們再像從前那樣自由放鬆地玩耍嬉戲的地方。
空間上使用的家戶增加,原本院落中的廚房也成了某一戶人家的住房,院子成 為新鄰居之間的公共空間,各家在空間不足的情況下,偶爾則將炊事移到屋門口的 院子中。在前文提過的《藍風箏》(田壯壯,1993)中也描述記錄過類似同樣的情 形,影片中房東藍太太在蒸煮包子那一幕,其實是在描述 1958 年經租政策辦完之 後,房東更加失去對於原本自家院落空間領域的控制權,她不僅只能在所剩的北房 門口的廊子下炊起包子,時值 1959 年因錯誤的政策導致的全國大饑荒時期,更必 須無奈地承受街道幹部率領群眾直衝院內至她房門口奪走食物的荒謬事實。而林家 的院中,1959 年時則被迫成為該胡同與附近地區的幼兒園。當時正在北京大學念 書的林老先生,回家時這個家已不再是他關上院落大門,就能屬於他遁逃與自習的 清靜場域,反之,在家院變成街坊的空間裡,擠滿了仍不知世事變幻而歡樂玩耍喧 嘩的幼兒們。
而在 1966 年,由於文革中的強行擠占私人房屋,林家的院落內住進了更多戶 人家,院落中的空地除了新擠占住入的居民自行搭建的房屋,也增加了部分由房管 局加建的平房。即使到了 1976 年文革結束,因為 1958 年的經租已經使林家對於院 落空間失去了支配權,他們對於這些蓋在他們家院子中的房屋也失去了置喙的餘 地。進一步在 1978 年唐山大地震後政府要求搭建地震棚,加上之後人口增長而政 府又無力提供足夠住房,遂而提倡居民在自家家屋前接一點、推一點、往外擴出去 一點的「接、推、擴」政策宣導,導致院中空地更進一步縮減,最終形成後來常見 的大雜院。
由於使用人口的增加和空間上的局促,雜院中的生活也變得相對複雜,在訪談 中不同院落、不同住戶對於大雜院的生活有著不同的體會,但大致可以分為兩類,
一類人認為住在同一雜院中的街坊鄰里關係和睦,但為少數;更多的另一類人卻厭
惡極了這種密度過高所造成的人際緊張關係。搭建自建房之風起、院中「跑馬圈地」
結束之後,由於地少人稠,各家戶屋內的空間又不足的情況下,各家在院中藉由放 雜物、擺花盆、堆煤球…等方式占用空間的情形成為常態,其過程或許經過開明協 商、或許經過明爭暗鬥,但空間上的不足緊張確實已為生活在其中的人增加了壓力。
空間不足與物質條件的極度落後,使許多人做飯與洗澡的空間為同一個地方,
上廁所幾乎都必須到胡同中使用公廁,冬天為了避免水管解凍,一則是將院中公用 的水龍頭用多幾層布包裹起來,或者是乾脆將水放空以避免水管爆裂,而寒冷冰凍 的水使得盥洗和做飯成為更加辛苦之事。
某一院落的產權相關人趙大媽和他的先生在標準租私房騰退期間,為了早日脫 離這種雜院生活,用盡各種方法將院中的其他住戶「清出去」。每當他們夫婦倆要 商議「計策」時,即使關緊了自家的門窗也仍不放心,「隔牆有耳」、窗外不時有人 經過,成為當時的顧慮,「日子好像回到了反右和文革時代,說什麼都得緊小心…」。 為了避免院內的鄰居聽聞他們的討論,他們通常選在晚飯過後往北海公園「遛彎兒
(散步)」的路上,展開討論如何對付這些「佔著便宜房租不走的街坊」。回到院內,
對於已經敗訴被法院判決搬家的北房房客,整日生活在院中的趙大媽時時刻刻盯著 他們對於院內空間使用佔據的情形。在北房居住了三十餘年的孫大媽在整理陳年舊 物時,將箱子往院中靠裡放置,趙大媽連忙抓緊第一時間說:「這不是都要搬出去 了?怎麼還往院裡邊兒擱?要放也得往外放!」深怕過去「佔地為王、賴著不走」
的「故技重施」。雙方對於院內空間的緊迫盯人與占領爭奪,充份顯示出雜院生活 中的無奈與小民心態。
面對大雜院的生活品質低下,居民從 90 年代開始的”盼拆遷”到了現在的”怕拆 遷”。當然中間仍有居民盼望著拆遷,但原因則變得更加復雜,包括仍盼望改善生 活條件的居民,這些人的生活的確存在著艱苦與無奈;然而同時也包括了坐等拆遷 補償費的投機人士,他們早已不住在這等“條件次(差)”的大雜院中,只是等待 著拆遷時可以領取不無小補的補償費。
2005 年十月中旬,我走在鼓樓後的胡同中,轉頭發現藏在公廁後 20 來公尺、
更小的一條胡同中的一扇原木大門,隱蔽之中看似一處營業場所,推門進去後才知
道是一家現代「BOBO」族喜愛的 Lounge Bar。這是一家由 50 年代建起的庫房改 造的休閒酒吧,周遭現多為已成雜院的四合院,白天經常有廣告公司和劇組在裡面 拍攝平面作品,夜晚則成為音樂、人聲交雜的娛樂場所。走出那道厚重的木門,左 手邊五步的距離,便是一處大雜院的入口。時值傍晚,正有一位婦人在入口處她的 自建房外做飯,我向她詢問知不知道隔壁這間是什麼,她回答:「不知道,反正到 了晚上挺多人的……從來也沒進去過,反正井水不犯河水。」庫房的厚牆與厚重的 木門將幾步之遙的空間隔成兩個世界。面對已成大雜院的北京四合院,居民、政府、
開發商各自在盤算著該如何整治。
(二) 現有的大雜院「治療方法」
北京市政府在面對大雜院的空間與社會上的難題時,猶如現代人初面對腫瘤時 的不知所措與病急亂投醫。如將上世紀 50 年代初期的北京城視為一個完整健康的 有機生命體,四合院便是裡面一個個健康呼吸著的細胞,自我新陳代謝良好地生存 著。根據前文分析,政府強行介入安排民居空間分配,是造成四合院由盛轉衰的主 要原因,猶如為原本健康的四合院創造了生病的條件,經過時間不斷的積累與人口 過快的增長,導致細胞的代謝不良與過快增生,從而使四合院成為如腫瘤一般的大 雜院。為解決大雜院產生的“病痛”,政府出臺過許多不同的政策,以下將整理分 類為三。
1. 破壞性療法,手術切除(官商一體:政治、金錢資本傾注):
市政府初期猶如將之視為惡性的外來增生細胞,欲除之而後快,加上官商一體 的結構與資本運作邏輯的推動,因此導致 90 年代初始至 21 世紀前五年的成片拆除 與重建高樓。在如此未能細部診察而對癥下藥的情形下,許多存在了上百年的四合 院因此不復存在,北京城的細胞四合院被大塊切除後,代之以如下二類新空間組成。
a.成片改造、平地起樓。在四合院被成片推平的地塊上,建起新的住宅樓或商業 用樓。在住宅方面,稍有異於一般高層集合住宅的,是菊兒胡同的四層樓集合住宅,
以及南池子地區的低密度二層集合住宅等;在商辦用樓上則如西城金融界一帶的高樓 大廈,以及如東城美術館後街 22 號這類完好四合院被拆後,原址現成為建設銀行辦 公樓附屬的停車場;再則如東城金寶街周邊原有的許多院落(其中包括著名胡同保衛
人士華新民的祖宅),被市府國土局非法轉賣給富商陳麗華,建成高級會所出租給香
人士華新民的祖宅),被市府國土局非法轉賣給富商陳麗華,建成高級會所出租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