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院牆的瓦解(1949~1978)
第四節 家變——文化大革命
最後通牒
警告房管局:…略。我們警告你們!從今天開始,趕快行動,把資產階級王八蛋們,
狗崽子們通通趕出去,把房子給騰出來,把房主的房子統統沒收。給資產階級混帳 王八蛋們小房子、破房子住,要高房錢,給真正的勞動人民大房子、高房子住,收 低房錢。
——井岡山一中,頂天立地的紅五類子女,1966 年 8 月 22 日
北京四合院經歷了人權律師高智晟(2005)所形容的「對私房主而言是極其恐 怖的」強制動員出租與社會主義改造。如本章開頭的圖 3-1 所示,到了 1958 年以 後具有完整私人產權意義的房產已所剩無幾。而這些房產,加上那些已被國家「經 租」了的房屋,在文革期間都一併被加總起來,成為私有產權人的「原罪」,這些 人被定性為剝削階級,並遭受到嚴厲的清算鬥爭,他們以及他們的親屬,在社會關 係中成為「黑五類」之一類,成為「狗崽子」。種種一切的原因,就是他們擁有房 產。
(一) 私有的原罪
到了 1966 年,左傾的路線走至極端,仍擁有私人房產成為一件人人自危的事 情,其中一位訪談人王女士回憶道:「66 年排著隊去交房產證,不交不行!...不 交?!紅衛兵揍死你!」各大胡同口皆張貼了不同紅衛兵組織的通告,內容大同小 異地批判著私房產權人,其中一則通告這麼寫著:
霸占著房產的資產階級吸血鬼們:
解放前,你們剝削勞動人民的血汗,榨取大量房產,你們住著高樓大廈,庭庭院院,
擺你們資產階級臭氣,而廣大勞動人民卻無一間房,露宿街頭。解放後,你們仍然 住著你們霸占的房產,吃房租,剝削人民,而且住著十分寬敞的房子,你們甚至于 寧可空著房子,也不往外租,以致造成廣大人民群眾住房困難,十分擁擠,有的甚 至老少三輩住一間房子,這和地主利用霸占的土地,剝削農民有什麼兩樣,這種現 象再也不允許繼續下去了。你們這一小撮房霸們,別裝糊涂了,你們全部房產,你 們霸占著的每一塊土地、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是勞動人民的血汗,真正的房主 不應該是你們,而是勞動人民,現在是物歸原主的時候了。
正告你們資產階級房霸們,造你們的反,專你們的政的日子到了!
現在命令你們:
1. 除了你們自己住用(不得多于一般居民面積)外,統統要到房管所登記、交 出、歸公,自己留住的房子按公價交房租。
2. 凡是有房管局“經租"的房屋和私人出租的房子一律歸公。
3. 黑幫資產階級反動“權威"和一切牛鬼蛇神占用的房子面積,不得超過一般 居民的最低水平,把多佔的房子統統交出。
4. 自即日起,限你們在十天之內,主動到房管局辦理登記,交出手續。
你們要明智點,如果你們用任何借口拒不執行、頑抗到底,我們決不放過你們,我 們將采取一切必要行動,由此而引起的一切後果,將由你們自己負責。
——抗大附小 紅色尖兵(大翔鳳小學),1966 年 8 月 22 日
根據受訪者們的回憶,當時令他們印象深刻的是到房管局、排著隊交出他們房 產證的場面。回顧第三章第一節(頁 38)中,1949 年由北平軍管會所發出的那份 安定人心的佈告,以及當時人民日報的社論,理性的分析以及社會相對平和的氛圍 已經成為遙不可及的歷史。城市中的房地產,在 1949 開始被共黨政權承認並聲稱 保護資本主義所有制的階段,仍作為一般公民的合法財產而受到保護。然而自 1954 年起,在一次又一次的社會主義路線修正過程中,產權搖身一變成為人民之間鬥爭 的工具。人民之間彼此的對立意識不斷被高築起,以至於文革中替共產黨政府收攬 政治權力及社會資源時的主要工具是其所謂的“人民群眾”。毛澤東所謂依靠人民 群眾、堅持走群眾路線,不僅激起了群眾熱情,也造成了社會群眾間的激化對立。
到了 1958 年,階級鬥爭的理論與工具,完整地從中國農村被帶到城市中實踐。
城市中的私有房產主,雖然在社會主義改造中已將大部分的房產交由國家經營管 理,實際意義上產權已然被剝奪,然而在文革中(1966~1976)他們仍是改變不了 的剝削階級。在紅衛兵所形成的強烈輿論與強大壓力下,文革中比較“積極進步”
的房產主,無一不趕緊“主動”向區房管局和房管所交出他們的房產證(張,2006,
2007,2008,田野訪談)。幸運者還能住在自已原本院落中的某間房,而不幸者通 常是被趕出了原有的家屋。許多院落中形制比較高大、做工比較精致的北房、西廂 房等,在這個階段都成了街道革命委員會占用的空間,原來的房主則被驅逐。例如 前文提到的《藍風箏》(田,1993)中的藍太太,在解放初她還可以住在自己家裡
“吃瓦片”,但文革開始後便被趕了出家門。
訪談中 73 歲的林老先生有更深刻的回憶。他說道當他在北大念書、紅衛兵來 抄他們家時的情景:
66 年 9 月 20 幾號,抄的我們家...我是因為一直在學校,住校,是我媽打電話來 學校,說出事了。我回去,一個胡同兒的孩子跟著你啊!你想你這臉往哪兒放啊?
這也是一個胡同兒裡比較大的事兒了,影響很大呀!所以一個胡同兒的孩子都跟 著。...我們屋子裡都抄空了...,就全都讓他們給弄走了,已經把我母親給關起來,
關在那個農工民主黨,我也被關在哪兒!現在要說,你這就是一個人權的問題啊!
一個胡同的小朋友跟著林老先生,看著他家被抄空、母親被關的驚愕場面,對
當時年輕的林老先生而言,已然不知所措,接著他也被關進了農工民主黨的房舍 中。畢業於北京大學的他,溫文儒雅、談吐高尚,然而一談到文革中這一段紅衛兵 抄家時的回憶,雖時隔 40 餘年,仍難掩激動的情緒,操著老北京的語調,氣憤地 開罵:
噯唷,我們家在十年浩劫當中,整個他媽一個徹底清掃,你知道嗎?我們家整個的 東西...把我綁起來啊!綁在這個柱子上,要東西。就跟過去土匪綁票搶劫是一模一 樣的!叫你說你家裡有什麼東西,完了給你拿走,你不說你家裡有什麼東西的話,
用棍子打!我們家裡有很多親戚都被打死了,你知道嗎!
從這些訪談可以明顯地感覺出,到了 1966 年,院落中的街坊鄰里關係,也變 得更為緊張。每座院落中在 1954 年之後幾乎都住進了不同的家戶,這些住戶與房 東之間在文革開始前的十餘年時間中,若平日相處的關係曾有過不愉快的經驗,此 時更是發泄各種不滿情緒的時候,激烈的衝突與彼此「揭發」成為時有所聞之事。
另一位受訪者汪老師,回憶文革期間他們外院西屋住的那戶人家,屬於街道積極分 紅衛兵動用私刑將林 老先生捆綁在自家北 房門廊下的柱子。
圖三-5:林宅北房門口家族親戚合影 資料來源:受訪者林老先生
子的王淑蘭,就曾因為他們的私有房產,帶著紅衛兵來抄家。王淑蘭對汪老師一家 說:「你收我們房錢就是剝削,你有房子也是你剝削來的,不剝削哪來的錢買房子,
要不我怎沒錢買房呢?」 汪老師說這段話時,篤定地強調這就是他們被鬥時的原 話。
私房產權人的子女,在文革過程中承受了超乎常人可以想象的罪惡感,這樣的 罪惡感後來竟迫使他們去批鬥他們的父母或家人。社會上廣泛的革命風潮,不僅在 實質空間上充公了所有私人房產,在這個沒收私人家園的過程中,原先成長在這些 家庭裡的孩子也同樣承受著認同上的煎熬。當他們的父母或更早一輩的人因為有房 產而被定為黑五類44之後,這種人為標簽造成了認同上的心理障礙。在某一次訪談 中,54 歲的羅女士說她是屬於那種必須「特別要求進步」的孩子,在這些所謂「出 身不好」的同學朋友之間流行的口號是「出生不能選擇,革命道路是可以選擇的!」
她如此回憶道:
那時候覺得,我愿意革命,幹嘛不讓我革命呀?我愿意革命,人不要我。...
我們這種出身不好的吧!就定時的要交思想匯報。就是學了政治(課)以後,學習 矛盾論、實踐論、毛選後,結合自己的覺悟,來談跟資產階級的家庭、封建主義的 家庭怎麼劃清界限。
對家宅產權的罪惡感,改變了中國傳統的家庭人倫關係,此時家院在過去(第 二章第二節)作為一個禮教階層的空間,現在則變成了一個房主進退失據、子女鬥 爭父母的革命戰場。日本 NHK 電視臺節目「文革那些事兒」中一位 50 來歲的甘 鐵生先生的自述道:
那個時候,紅衛兵的抄家風已經起來了,他在走到我們家的過程中,就被紅衛兵截 住了,走進來之後,紅衛兵也就跟進來,這時候他發現,不對了,如果再到我們家 去,無異於把我們家也牽連進去了。於是就在我們院兒裡頭,紅衛兵就批鬥他,……
我們那院兒裡所有的人啊,也都出來看這個熱鬧,……我…當時…就革命衝動來 了,心想,這時候…不正是劃清界限的時候嗎?不正是認識家庭的時候嗎?是
44 地主、富農、反革命、壞分子、右派分子。
吧?!……所以我就…我就對著我母親…我說…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我就說:『這 個老頭兒,是找她的!』。『她』就是我母親。我印象中,在那種環境裡頭,就這批 鬥場面,馬上就鴉雀無聲了。
我的受訪者汪老師同樣談到了文革時期中住在胡同裡的生活情景,人與家院的 關係也跟著緊張了起來,她如是說:
我就是下午要回家,先探探胡同口兒有什麼,一看我家沒事,哎呀(鬆口氣…),
行啦!進去吧!一看那邊兒,怎一大堆人批鬥哪?慢慢過去一看,是隔壁的那一家
行啦!進去吧!一看那邊兒,怎一大堆人批鬥哪?慢慢過去一看,是隔壁的那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