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左轉、向右轉——
北京四合院在中國社會主義路線修正過程中的轉化 Turning Left, Turning Right:
The Transformations of Beijing Courtyard Houses under China's Socialist Reformation.
張祐偉
Yu-Wei Chang
指導教授：夏鑄九 博士
Advisor: Chu-Joe Hsia, Ph.D.
中華民國九十八年一月 Jan, 2009
國立臺灣大學工學院建築與城鄉研究所 碩士論文
Graduate Institute of Building and Planning, College of Engineering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摘 要
對於北京四合院及其保存的論文所在多有，但是，多僅止於表面形式上敘述，
少能對北京四合院社會歷史建構與改變的過程提出分析。本研究通過對北京市舊城 區 1949 年以來關於城市土地及房屋的歷史資料整理，以及對於在地居民、產權人 等的深度訪談，梳理出近代北京四合院的空間演化過程──四合院->大雜院->新四 合院，並嘗試探討在這個過程中空間與社會之間的相互影響與轉化。
本研究的核心內容，初始為觀察四合院空間的轉變，如何從完好的四合院，一 度成為人人厭惡的大雜院，而近年又搖身一變成為炙手可熱的高級四合院房地產。
在研究四合院表面的轉變時，不得不進一步深入探究這個過程中的政治制度與社會 氛圍的轉變，如何最終導致空間的形變與質變。論文章節安排如下：
第一章交代研究緣起、研究問題以及研究方法，說明由於兩岸特殊的政治與歷 史條件下產生的異同與研究興趣，以及選定北京四合院作為討論起點的研究旨趣；
第二章「一家一院」，通過文獻資料的回顧與整理，分析北京四合院作為基本 民居的主要營造類型及其變化，以此作為後續討論的基礎。並分析此基本民居的營 造類型，從皇城走向民城的政治與社會歷史脈絡，以及其中的產權轉變過程。
第三章「院牆的瓦解」，則藉由田野調查與深入訪談案例，詳細分析北京四合 院逐步轉成「大雜院」的空間形塑與社會變遷過程，並藉以作為理解下一階段劇烈 變動的重要脈絡；
第四章「改革開放四合院」，分析改革開放後社會主義路線修正如何引致四合 院的進一步轉型，藉由東四八條與「經租房」案例，指出官商一體的本質如何左右 北京四合院的存續或消亡，深入理解空間轉型中的政治與經濟過程。
第五章結論，歸納整理本研究對於空間知識領域的些許填補成果，並提出對於 空間專業界在實踐上的反省與啟發。
關鍵字：北京、四合院、大雜院、社會主義、空間轉型、社會變遷、產權
Turning Left, Turning Right: The Transformations of Beijing Courtyard Houses under China’s Socialist Reformation
Chang, Yu-Wei
Master’s Thesis of Graduate Institute of Building and Planning,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Abstract
This research investigated how the Beijing courtyard houses were transformed into hodgepodge houses under China’s Socialist Reformation. After the civil war in 1949, the Chinese Communist Party still aroused several important political movements to consolidate the regime. Meanwhile, in the name of constructing Socialist Nation, those private Beijing courtyard houses were viewed as huge resources to dispose.
By sophisticated ways, those fine courtyard houses were arranged for extra households overloadedly by the government, and gradually regarded even by the property owners as “public property”, therefore the Da Za Yuan (hodgepodge houses) were emerged decades after. As this paper concluded in the title, this is a period of “Turning Left”. After 1978, Deng’s policy brought the “Turning Right” phase. Accompanied by the “Opening and Reform”, those households and original property owners were stroke severely again. And the Beijing courtyard houses were facing another transforming battle.
Based on in-depth interviews of Beijing local residents and a mass of published/unpublished documents, this paper explained how the transformation processes happened and the struggle between residents, property owners and government agents.
Keywords: Beijing, courtyard houses, transformation, Socialism, property rights
©2009
目 錄
中文摘要...i
英文摘要...ii
目 錄... iii
圖表目錄...v
第一章 雲開閭闔三千丈 霧暗樓臺百萬家...1
第一節 為何研究北京四合院？...1
第二節 現象觀察與研究問題...4
（一） 現象觀察：持續延燒中的拆遷與保護爭議...4
（二） 研究問題...6
第三節 文獻回顧與研究方法...8
（一） 文獻回顧...8
（二） 研究方法...12
第二章 一家一院（1949 之前）...18
第一節 北京四合院的空間形式與模具概念...19
（一） 北京四合院的種類...19
（二） 空間形式與類型概念...24
第二節 從皇城到民城——產權遞嬗與禮制鬆綁...27
（一）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27
（二） 空間中的遊戲規則與四合院生活...28
第三章 院牆的瓦解（1949～1978）...33
第一節 解放初的私有合院...35
（一） 安定人心的佈告...36
（二） 鞏固政權的「清管局」：待貼標籤的四合院...39
第二節 家院領域漸變的濫觴...43
（一） 街道辦事處與積極分子...43
（二） 房主座談會與私房出租...46
第三節 由私到公的模糊過程...51
（一） 反右運動與四合院（1957）...53
（二） 社會主義改造——經租房（1958）...56
第四節 家變——文化大革命...65
（一） 私有的原罪...66
（二） 認同的悲劇...71
第四章 改革開放四合院(1978～)...77
第一節 由左向右的政策轉向...78
第二節 官商一體的「文保」結構...82
（一） 全民辦企業與中國式的「第三產業」...82
（二） 東方康泰案例...83
第三節 維權護產的萬里長征...90
（一） 現代維權保房之路：東四八條...91
（二） 不談「經租房」不知「文革」還在搞...99
第四節 四合院的成、住、壞、空？...105
（一） 四合院空間增生的切片檢查...107
（二） 現有的大雜院「治療方法」...110
第五章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114
參考資料...119
圖表目錄
圖一-1：華人住宅與家園的空間轉型與社會變遷分析圖 ...11
圖二-1：標準三進四合院落透視暨平面圖 ...20
圖二-2：簡易四合院 ...20
圖二-3：一進四合院落透視暨平面圖 ...20
圖二-4：二進四合院落透視暨平面圖 ...20
圖二-5：「可園」平面圖 ...20
圖二-6：四合院模具空間示意 ...24
圖二-7：四樂高（Lego）模型底板 ...24
圖二-8：坐南朝北四合院平面佈局 ...24
圖二-9：鼓樓、南鑼鼓巷一帶街道胡同排列圖 ...26
圖二-10：西城區鮮明胡同四號 ...26
圖二-11：北京胡同一景 ...26
圖三-1：四合院院牆瓦解示意 ...34
圖三-2：1951 年核發北京市人民政府地政局房地產所有證 ...34
圖三-3：東城區某四合院平面圖 ...48
圖三-4：經租房大事記 ...52
圖三-5：林宅北房門口家族親戚合影 ...68
圖三-6：汪家院落空間使用改變示意 ...71
圖四-1：東四八條拆遷公告 ...71
圖四-2：北京四合院產權與空間使用轉換示意圖 ...106
圖四-3：四合院轉型至大雜院之空間演變示意 ...107
圖四-4：林老先生家老照片 ...107
表一-1：訪談列表 ...14
表一-2：角色扮演列表 ...16
表四-1： 改革開放後前期區屬開發公司列表 ...85
第一章 雲開閭闔三千丈 霧暗樓臺百萬家
第一節 為何研究北京四合院？
1988 年，是中國大陸改革開放的十年之後，也是我第一次以一個稚嫩卻身為
「返鄉探親」者的角色抵達北京。在父母的告知下，才知道原來有位親生祖母與兩 位姑姑在那遙遠而又陌生的「家鄉」。對於一個出生、成長在台灣且年僅七歲的孩 子，這無異只是憑添了一份與同學、玩伴們不那麼一樣的生活故事，當然，還有剛 開始走進這個故事時的新奇感。
關於象徵中國的北京，在模糊的記憶中烙印下的深刻印象，不是一般人常說的 天安門與大紅牆，也不是故宮、天壇、頤和園，而是寬闊宏偉的大馬路與窄小雜亂 的「大雜院」。關於「大雜院」的銘印，即使就一個幼年身軀的孩子而言，那樣的 生活空間，仍然是擁擠侷促的。然而它的曲折與雜亂，也帶給孩童另一種嬉趣。對 於還未有什麼價值判斷與好惡積習的孩童而言，看著親戚吃過晚飯後拿著一個小鐵 盆收集大家的碗筷，蹲在所謂的「院子」（實際上只是屋外門口邊的一條狹窄過道）
裡小心緩慢地洗涮著，對這樣的生活模式只感到新奇而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的一舉 一動，並未意識到何謂生活條件困苦，更未思及這種生活方式下長期累積的壓抑，
是促成 90 年代北京城上下一片一致呼聲期盼「危房改造」的重要原因之一。
走出院門，坐在比自己年長 28 歲的大表嫂的自行車後座上，行走在那寬闊宏 偉的大馬路，除了為從未見過數量如此之多的自行車而感到新奇興奮，還拋出了一 個只換得一笑置之的問題：「大陸為什麼叫大陸？因為馬路都特別大嗎？」用成年 人的眼光來看，一個小學生向好不容易「插隊」1回北京市的工廠職工問這樣的問 題，確實顯得幼稚可笑，連基本的字詞都掌握不清楚。
1 文革中因響應政府「城市青年上山下鄉運動」而離開原本所屬城市戶籍地，其後要再回到 原屬城市裡，必須想盡辦法在工作表現上獲得領導欣賞，還必須在城裡「有人」（有關係）
才能在城市中找到一個工作機會以便申請進城。
1998 年，相隔十年之後，是中國城市 90 年代「危房改造」結合房地產熱潮而 經過「啟動」、「停滯」然後又重新「恢復生機」的開端（方可，2000，頁 25-30），
同時也是我意識到家族遺留在北京兩處院落的價值及其帶來的問題的時候。當中不 僅存在著個人與政府之間的矛盾，同時也存在著北京親人與台灣親人之間的矛盾。
個人與政府之間的矛盾，表現在「公有」與「私有」的觀念落差如何反映在現實執 行層面上，其複雜的程度從近年來不斷見諸國內外各媒體的拆遷相關報導可見一 斑，表現在房屋與土地產權的社會不公義現象甚至引來全球媒體的撻伐；而兩岸親 人間的矛盾，經過不同政黨統治及意識形態教育後，則表現在對於親情、倫理及財 產等價值觀上的落差。
2007 年 5 月初，尚未走出父親剛與世長辭於北京的恍惚狀態，我手裡拿了份 新京報無心翻閱著，突然看到一則北京東四八條地區的拆遷相關報導，心裡的直覺 是這件事與我有切不斷的關係，然而到底是什麼關係，關係又有多深，在當時的狀 態下其實也無法思考。從 06 年的 6 月底直到 07 年的 4 月 17 日父親逝世，我與父 母三人搬到北京居住已近一年。這將近一年的時間裡，前半段時間為了保住父親童 年的家，這座位在鼓樓腳下的小四合院，我四處奔走於東城房管局、國土局、房地 產交易中心、測繪所、派出所，甚至臺辦、市規劃院、國安局等大大小小單位，就 為了弄清楚“保不保得住＂我們三人唯一可以落腳的住處——這座曾是我父親童 年中有著最美好回憶的家院。
春天滿城五顏六色的花樹，鐘鼓樓廣場的雜耍遊戲、驢打滾兒、火燒烙餅，後 海的垂柳斜陽碧波，冬天北海公園的湖上溜冰，四時的景色與人的互動，就在走出 一座院落大門、穿過幾條胡同時一一展開。然而這一切現在幾乎都只存在於老北京 人的懷想裡，成為一種回不去的鄉愁，就像只存在於我父親的美好記憶中一般，雖 然我們回到了他兒時的家院，透過他的介紹和某些殘存的地景和老照片，有時我依 稀還能感受或想像過去的美好。然而就像歌詞裡寫的“回憶總是美好的”，舊時京 城的面貌在如今的北京市已不復存在，我們無法也無需評論過往究竟是真的美好，
抑或只是他們的鄉愁與我們的幻想，但九十年代興起的舊城改造與房地產開發，將 城市地景近乎徹底地改變，僅存的少數四合院落保護區，近年也仍持續在各方不同 的目的下被拉鋸著。
諸多的矛盾與爭議紛呈於這座古老的城市，從北京四合院的角度切入，除了探 究北京四合院的空間與社會關係轉化經過本身是目的，研究與分析的過程也是逐漸 看清楚一個更大圖像的方法，是一條通往更加理解現今中國大陸政經社會的漫長取 徑。談論北京四合院只是一個空間與社會觀察的開始，其實更趨近於本質的議題，
是中國人與其生活空間之營造間的相互關係，是如何規劃與使用空間、如何面對外 在環境的議題，可討論的範疇上至中國人的形上學、價值觀，中有儒、道、法家哲 學融合的傳統禮教秩序，以及在政經社會關係轉變過程中不同的制度設計，下至具 體展現在空間營造上的建築類型等。然就一段碩士學程而言，即便是與這本論文主 旨最貼近的上層相關議題，例如改革開放後幾經變動的住房政策、產權制度設計...
等,在有限的時間與資源下也就僅能暫不討論，而先聚焦於釐清四合院的空間轉型 過程。
綜上所述，回到本研究的發端，或許是一種剛開始對於北京城市及其生活就有 的不同觀察角度，決定了我的不滿於現有大部分對於四合院及胡同的各類研究2； 或是台灣大部分研究呈現出來的，研究方法上多以「由上而下」的取徑，內容上則 多在政策與制度面上的分析與討論。然而，從「個人」作為出發點去理解人、事、
物，以「居民」的角度出發而有的研究取徑及分析性研究成果，似乎還不多見。而 一般的台灣研究者，相對卻缺乏足夠的條件深入認識當地的環境與人際，無法「由 下而上」、「自內而外」地探尋一些更深層的線索。因此，我所經歷的故事，遂成為 促成這本研究開始的原因。另一點值得在正式進入正文之前提示的，是我在本研究 中主要選擇以產權人的角度切入，原因不僅只是我個人經驗資料的易得性3，更重 要的是，相異於被政府安插、無房屋產權的居民，原始四合院的產權人在四合院的 保護與發展過程中，扮演著更積極、持續的影響者角色。
2 其大多不是過於注重空間形式的建築學研究整理，就是陷入在拆遷與保護爭議所引發的各 種討論的各自陳述，上述二類的研究或討論專書、文章，多見於大陸學者的研究論文或民間 人士著作。
3 有關我個人家族在北京擁有的兩處四合院，以及處其相關問題所累積的經驗資料，為了盡 量拉出研究者與研究對象之間的距離，絕大部分成為我進入田野、理解問題的先備知識，並 沒有呈現在本論文中作為主要案例。
第二節 現象觀察與研究問題
（一） 現象觀察：持續延燒中的拆遷與保護爭議
90 年代北京開始了一場較大的對於舊城區4內被政府評定為「危房」的改造運 動，亦稱之為「舊城改造」，被改造的具體對象，是成片由於 1949 年之後特殊的政 治、經濟及社會環境下所形成的「大雜院」居住區。
不同於西方都市史中大城市的老舊市中心及其更新經驗，這些後來被俗稱為
「大雜院」的老舊房屋，及其接連成片的胡同區，根據不同說法，至少都有 600 年的歷史，她不是單純的貧民窟，在中國大陸特殊的政治經濟背景下，北京舊城的 改造以其極其複雜的內涵而異於西方都市更新（Urban Renewal）的經驗。
表面上看似相同的，是舊城區的發展落後，以及更新再發展的議題。而在這個 大議題底下所含括的，包括物質上關於古蹟遺址保護與拆除改建的衝突，以及居民 動遷過程中的安置與後續社會問題；還有整個過程中，由土地開發及建設所產生的 巨大利益所驅使而導致的社會不公平、不正義問題，而後者在中國的政治經濟環境 中，尤為突出。
在歷經十多年的「危（舊）房改造」過程中，從剛開始居民群眾的期盼呼聲，
到最後社會各界的不斷撻伐，中間有群眾的行動抵抗、學者專家的辯論意見，甚至 國際專家與媒體的關注。然而在眾多的反對聲浪中，成片成片的胡同區仍舊迅速地 消失，因為只要掛上「危改」的招牌，打出「政府行為」的口號，開發商們就能如 拿著尚方寶劍，在即使是保護區的範圍內外隨意進出，切豆腐般地推平大批四合院 與胡同。
2005 年，北京市政府通過了最新一輪的城市總體規劃，並得到中央最高層級 國務院批示通過，當中「歷史文化名城規劃」(北京市規劃委員會，2005)的部份，
提出「舊城整體保護」的說法，並提倡以「微循環改造」的方式進行舊城的更新。
4 一般所指的舊城區，主要指清朝北京外城城牆以內，平面佈局類似一「凸」字形的 62 平 方公里範圍內，以及部分城門外俗稱「關廂地區」，以四合院為主要民居形式存在的城市空
保護與拆遷的衝突發展至此，單從新總規的出爐上來看，似乎保護一方的聲音終於 受到政府領導及各界重視，民間的四合院、胡同保護團體感覺得到了一段喘息的機 會5。
就在這個新總規的「舊城整體保護」概念確定之後，舊城內有人如喜鵲般忙進 忙出、吱吱喳喳，歡喜、焦慮又忙碌著地籌備新店開張6；同樣在屬於應該整體保 護下來的舊城區內，也有人正拿著大字報在已經被拆除的家園旁靜坐，或是拿著國 旗跳上推土機上與拆遷人員進行抵抗7。
時值 2008 年全球矚目的北京奧運前一週年，舊城發展改造與保護問題的討 論、爭論甚至衝突，沒有因為政府的形象工程而稍顯和緩。有人推測是因為奧運要 舉辦的緣故，北京要進行一場更徹底的整形手術以迎接外來賓客，也有人說是要因 應今年十月即將正式實施的物權法，在那之前把舊城區複雜的土地產權問題，以大 批出讓給各個開發商和政企單位的方式快速解決乾淨，因此北京舊城的「拆」與「保」
衝突再次越演越烈。
根據初步了解，北京舊城的保護與拆遷衝突，的確因舉辦奧運而吸引到更多國 際媒體的關注，然而具體的舊城保護與因為舉辦奧運所需的各種建設，實際上並無 內在而必然的關連。易言之，北京舊城區裡的胡同、四合院拆除改造，起源於 90 年代的「危（舊）城改造」，與奧運的舉辦並無直接關聯。撥開表面現象的觀察與 泛泛的推論，看到的其實是具有世界文化遺產價值的北京舊城，在中國大陸這個獨 特政治、經濟與文化的歷史背景下，空間生產方式的轉變及其背後力量的轉化，以 及支持這些力量產生的，根源於「人」這個基本單位心中的觀念，或言意識形態。
另一個值得詳加關注的是 2007 年五月開始至八月而暫告中止的「東四八條」
事件。那是位於北京市東城區內，在上一輪「歷史文化名城保護規劃」中被列在「建 設控制地帶」8的四合院居民區，若以北京過去十多年的拆遷史來看，這樣一個地
5 根據北京民間四合院與胡同保衛人士華新民女士的訪談描述。
6 如南鑼鼓巷、舊鼓樓大街兩側酒吧、餐廳如火如荼地開設，以及東四北大街、國子監大街 沿街的鋪面與店家立面改造。
7 發生於 2007 年八月，一位十年前入籍澳洲的大陸女子，因反對開發商拆除位於前門地區 的祖宅，而跳上推土機揮舞著澳洲國旗。此事可見於各大外國媒體。
8 2005 年 ICOMOS（國際古蹟遺址理事會）在西安召開並發布「西安宣言」之前，中國對於
方的拆遷，很可能就是只出現在報紙媒體上一兩次的拆遷報導，最終這片四合院胡 同區仍將迅速消失。但根據當地的拆遷人員口述，以他們這麼多年的拆遷經驗，「還 從沒聽說過在北京有哪一個拆遷停下來的！」過去比這片普通民居還要有歷史文物 保護價值的王府、名人故居，在保護界人士多方奔走之下，都未能保留得住，何以 偏偏這處既非王府、又非名人故居的尋常老百姓人家，得以倖存？
這樣的一個現象如果發生在現在的台灣，或許是出現在網路上看了一眼後便會 忘記的新聞，因為這已經是件不稀奇的事：政府拆遷、民眾抗爭、最後招開公聽會 坐下來彼此協商妥協。然而這樣的一個事件發生在「天子腳下」的北京，卻是聞所 未聞，因為當地居民的大聲疾呼和媒體炒作，導致「政府行為」失靈，對於廣大盼 著、怕著被拆遷的老百姓而言，是件具有特殊意義的案例！
（二） 研究問題
在上述現象觀察之後，我的核心問題是：北京舊城區中原總佔地面積最廣的住 宅空間——四合院，其空間使用及社會關係在 1949 年之後至今的轉變為何？
在這個核心問題的前提之下，我將進一步探討以下三個向度的問題：
一、四合院的空間形式自清末至今如何改變？從傳統規整的四合院營造類型，
為何有機發展成大雜院的形式？猶如細胞增生過度而成為大雜院的原有四合院，在 改革開放後又經歷了勞師動眾的搬遷、灰飛煙滅的拆房，除了高樓平地起的現代商 住建築，全球資本催生了什麼樣的新四合院？
二、四合院生活中的社會關係如何隨著政治制度的轉變而改變？由過去人與人 之間遵循著儒道禮教的社會與空間秩序，經歷了共產黨的解放革命，在什麼樣的過 程中使原屬於社會底層的勞動人民翻身，取代城市中的有產者而逐漸成為空間中的 主導者，進而在文革中原本生活空間裡的鄰居、親屬彼此反目，原有的社會與空間 關係近乎完全反轉？至於在改革開放後，經濟政策上的「向右轉」如何再次重塑著
原本各大歷史文化名城的保護規劃中，有所謂「重點保護區」和「建設控制地帶」及其他不 受保護和控制的區域劃分。前者所指為主要保護對象所在的地點，該區域內規劃中明定不得 進行任何破壞與改建，「建設控制地帶」則僅要求在建築樣式與高度上要與保護區“相互協
四合院院內與院外的社會關係？
三、產權在空間與社會關係變遷的過程中發生了什麼變化？四合院作為北京一 般人的家院，從家族的私有產權如何在現實層面上逐漸模糊過渡成為國家資產；而 在經濟政策的轉向後，名義上短暫地歸還原主不久，卻又如何被龐大的資本力量定 義新的產權關係？
第三節 文獻回顧與研究方法
（一） 文獻回顧
列斐伏爾（Lefebvre, 1979）在《空間：社會產物與使用價值》中篤定地言明 空間是一種社會關係，內含於財產關係之中，特別是對於土地的擁有；「空間裡瀰 漫著社會關係；他不僅被社會關係支持，也生產社會關係和被社會關係所生產。」
我的研究探討四合院到大雜院、再變成新四合院的過程裡，土地產權、階級互 動、家庭關係，以及地主對家的認同，是如何與變動中的北京四合院共同展演了列 斐伏爾所說的「空間裡瀰漫著社會關係」，以及社會關係如何生產空間的劇碼。
在上述的脈絡之下，我認為有兩類重要的文獻是與我的研究直接相關，一是四 合院與舊城保護的相關文獻；二是華人社會中住宅與家園的相關研究。
建築與城市規劃
涉及北京四合院的專書或討論文章不勝枚舉，但大致可以分為三類，一類是傳 統建築領域中的研究著作，以介紹四合院建築空間、建築構件和四合院的建造方法 為主，當中的經典之作有王其明的《北京四合院》、馬炳堅的《北京四合院建築》
等；第二類是著重在紀錄四合院作為居住空間所富含的文化趣味、生活故事等，這 類回憶性的文章或專書，可以令人通過生活化和感性的方式來體會四合院中的人與 空間，時間的跨度也包括自清末至今。第三類則專注在討論北京面臨大規模現代化 建設時產生的新與舊、拆與保的議題。而這一類研究或專書或許事涉敏感，大陸研 究者通常未將分析進行到最透徹，而臺灣研究者卻又缺乏深入資料可供分析。
在這一類經驗性研究成果上，至今比較全面性關於北京舊城區改造更新研究的 論文，應屬方可（2000）就讀於北京清華大學時的博士論文《當代北京舊城更新》，
這篇論文在陳述北京舊城更新的諸多現象與問題時，因掌握了較廣泛的經驗資料，
從而能夠有一個比較全面性與輪廓性的描述。
對於研究問題中的第一點，北京四合院在近五十年歷史中的空間使用方式轉 變，在文獻回顧中相對比較容易找到答案。對於北京大雜院的形成，方可（2000）
客觀地描述出表面形成的原因：
從 60 年代初開始，由於城市人口急遽增長，住房需求也不斷加大。政府採取 “經 租”（文革實則採取 “強行佔用”和 “沒收”）等方式將大量新增人口擠入私人四合 院中居住。後來由於空房也幾乎沒有了，政府就鼓勵舊城內的單位和居民在空地上 大量搭建平房或增建簡易樓房，結果，傳統四合院逐漸成了大雜院，危房也大幅度 增加。
同時也列舉出了許多統計數據，指陳「住房失修失養，危房問題逐漸嚴重」，
但是對於四合院最終變成大雜院的根本原因，缺乏更深入的分析與探究。而通過親 身經歷與訪談調查，我認為四合院轉為大雜院，成為 90 年代人人厭棄的對象，甚 至成為政府「危改」 政策出台以整頓市容的俎上之肉，至少應分為兩個層次來看。
首先是共產論述中對於生產資料收歸國有的相關理論基礎，以及毛澤東口號「變消 費城市為生產城市」的大背景因素，其次是對於「城市土地產權」中共政府如何看 待與處理的問題。
從政治經濟學出發的關於制度性的研究論文，如在台灣學者周志龍（2001）的 發表論文中，除了誤把對於農村的土地改革相關政策與概念套用到城市面對的土地 與房屋問題上之外，基本上對於過去中國大陸政治、經濟背景提供了梗概的整理與 介紹，同時提示出全球化發展與城市經濟結構變遷，為現在的舊城改造提供了新的 動力，並且勾勒出舊城改造中地方政府尋租動員，把過去「土地國有制」資本化成 宏偉建築的結果，是造成多重難以解決的矛盾與課題的根源。然而該研究對於城市 土地產權問題的理解，以及其後諸多現象與問題產生的分析卻未能深入。
整體從社會和政策的層面來看，上述論文提供了很好的對於政治經濟環境的大 的認識：20 世紀 90 年代是中國的國家經濟體制從計劃經濟轉向市場經濟的轉軌時 期。中共繼 1956 年之後再度確立了發展生產力和 “以經濟建設為中心” 的國家發 展方針。然而在這個大的趨勢與認識之下，對於北京四合院在這段大潮流之中如何 被衝擊的細緻討論和研究卻付之闕如。
華人社會住宅及家園的空間轉型及社會變遷
從文化地景的角度，研究住宅使用及家園認同的文獻有許多。但是，針對華人 的住宅與家園的研究多半針對特定類型的住宅空間做定性的描述，例如研究浙江民 居、江南庭院…等，這些都有許多研究，但都只專注於其空間的研究，並沒有把那 些空間放在更大的政治經濟脈絡裡面，解讀、分析在時代轉換的歷程中，空間與社 會的意義轉換。在這類研究裡，劉可強（1980）和張聖琳（2000，2006）嘗試將華 人的住宅及家園放在一個跨世紀的時間脈絡裡，分析一個跨國界的空間及社會轉 型，在張（2006，63 頁）的圖表中（圖 1-1），整合了 1890 年代到 20 世紀末的西 元 2000 年中，華人住宅從傳統家屋轉變成各種形式的現代化公寓大廈，進而在太 平洋對岸的美國，形成華人聚居的郊區住宅。在社會關係的轉型方面，劉（1980）
細緻地分析了傳統的家族關係，如何分布在合院的不同廂房之間，而在現代化及都 市化的過程中，這些親族的關係如何巧妙地透過各種方式，轉化為不同的社區鄰居 關係。張（2006）更進一步分析這種都市化後的親族鄰里關係，在 20 世紀末，如 何變成了跨國家庭關係。他們的研究，為華人的住宅及家園拉出了一個具時間與空 間縱深的分析框架，然而在這個框架裡面，並沒有觸及傳統四合院到社會主義大雜 院，再到改革開放後的全球化新四合院空間與社會轉化議題。而我的研究，正可以 補足這個部分。
例如，在空間轉型的部分，從一家一院的工整方正四合院，到一院多戶、有機 成長（雜亂無章）的四合雜院。然後這些四合雜院又如何被拆遷鏟平改建成為高層 集合住宅，或清減住戶後形成高級四合院豪宅以面向全球市場或各類經營使用，或 另有些部分則就地合法，在文革後自行加建的水泥平房也成為了院內的永久性住 宅。在社會變遷部分，我的研究著重於，一座院落內原本清晰的、以姓氏為基礎的 親族關係，如何因為社會主義制度在中國實踐所帶來的衝擊，成為多家多戶的街坊 關係。而這個街坊關係裡面，又有更復雜的房東與房客的關係，一種相異於臺灣熟 悉的租賃關係，是由共產黨所定義的具有剝削和被剝削的階級關係。因此自解放後 到革命的高潮，這種租賃關係中的房東，成為政府和社會輿論逐步要進行「革命」
的對象（田壯壯，1993）。
而在改革開放後，院內的社會關係又有新的改變，有能力的年輕人渴望搬到新 開發的地區買樓，大雜院成為老人院（張揚，1999），或成為外地來京打工者的廉 價租房（趙寶剛、石康，2006）。另有一些則在整修過後成為縉紳化世界公民的高 級住宅。
圖一-1：華人住宅與家園的空間轉型與社會變遷分析圖 資料來源：Chang,（2006, p.63）
（二） 研究方法
將近兩年的“生活”在北京四合院和胡同之中，「參與觀察」和「行動研究」
以及伴隨在其中的深度訪談和資料搜集是我最主要的研究方法。
1. 行動研究法。
以研究者身兼行動者的角色，參與在事件的過程中，接收資訊的同時也 以行動投入事件，包括提供意見、承擔部分工作等。
2. 參與觀察法。
參與在研究對象的生活之中，以盡可能不造成干擾的方式從旁觀察大雜院 中的生活方式。
3. 深入訪談。
邀請在我的研究主旨中，具有關鍵角色或知情者身份的人接受較深入的訪 談。
4. 資料收集與分析。
透過不同身份的角色扮演，搜集公部門不易公開的書面檔案文件，就所搜 集到的房屋產籍資料、政策法規，或行政內部批文等檔案文件進行整理與 分析。
5. 「侃大山」產權調查法。
對於一般現有雜院的產權調查與居住情況了解時，採取直接入院與居民「侃 大山」閒聊天。
行動研究
坦白說，如今能住在北京已經少有的民居四合院中，是件幸福的事，對於一個 想要從事跟北京四合院有關的研究者而言，更是一個可遇不可求的機會。天天必須 走到胡同口的公廁好幾回的過程，是體驗胡同中雜院生活的最直接方式，也是搜集 街坊鄰里消息、社區情報最自然的方式。而我所居住的那一所小四合院，就位在北 京中軸線旁，鼓樓前的辛安里胡同中。雖然那已經是在歷史文化保護區的範圍內，
但就在我們搬進去的 2006 年，北面距離我們院門口 40 公尺以外的一片四合雜院剛 被鏟平，因此面臨拆遷的疑慮一度是催使我走訪北京市規劃院、國土局與房管局等 政府部門的首要推力。同時對於北京四合院房主面臨拆遷時的心情，能夠感同身受 的我不但拉近了我和他們的關係，更進一步拉開了我做「行動研究」的戰場，因為，
我也必須為我的四合院存亡主動出擊。
參與觀察
在參與觀察的部分，我所居住的這座小院，其實並非傳統中最典型的四合院，
也非一般人俗稱混雜之至的大雜院，而是在後續研究結果中將之歸類為「中低密度 四合雜院」的院落，也就是產權歸屬清楚、但仍有不同家戶共居一院的四合院。也 因為如此，我才能適度地體會和理解住在大雜院中的生活經驗會是如何。例如一個 院落中東南西北屋各戶人家的生活作息和生活條件都能知其一二，每天早上睜開眼 便會聽到院中的某人在開著水龍頭、誰又走過了那個過道。這種“雞犬相聞”到近 在咫尺窗邊的日子，使我能夠理解文革前到文革之中鄰里生活之間的緊張關係，以 及改革開放後，老百姓“熱切期盼能夠住上樓房”的心理。
其它參與觀察的地點，主要包括現今保存最完好的胡同四合院區，有東城區的 南鑼鼓巷、安定門內、東四等地區，和西城區的後海、煙袋斜街、德勝門內大街等 周邊區域，以及南城前門一帶。
深入／訪談
在深入／訪談的部分，主要針對中年以上曾經歷過五十年代初的社會主義改造 及文化大革命時期的居民、地方政府官員等，少數青中年對象則為一般居民、受拆 遷影響住戶、規劃專業人員等。列表整理如下：
表一-1：訪談列表
受訪者編號 職業/身份 性 別
年 齡
訪談時間長度／地點／日期
1 區政府 國土局職員
女 50+ 30 min／區國土局辦公室／2006 Aug；
1 hr／區國土局辦公室／2006 Sep。
2 區政府 國土局職員
女 40+ 30 min／區國土局辦公室／2006 Aug；
30 min／區國土局辦公室／2006 Nov；
40 min／區國土局辦公／2007 Aug；
40 min／區國土局辦公室／2008 Mar。
3 區政府 房管局官員
男 55 30 min／區房管局辦公室／2006 Apr；
1.5 hr／區房管局辦公室／2006 Oct；
1 hr／區房管局辦公室／2007 Mar；
1.5 hr／區房管局辦公室／2007 Nov。
4 市規劃院 規劃師
女 40+
30 min／北京市規劃院／2005 Sep。
5 市規劃院 規劃師
女 32 30 min／北京市規劃院／2005 Sep；
30 min／北京市規劃院／2006 Sep；
1 hr／北京市規劃院／2006 Oct； 1 hr／餐廳／2007 Jun；
3 hr／北京漢聲雜志社／2007 Nov； 1.5 hr／餐廳／2008 Mar。
6 市規劃院 規劃師
男 30 30 min／北京市規劃院／2006 Sep；
1.5 hr／受訪者家／2006 Oct； 1 hr, 餐廳，2007 Jun。
7 區規劃局 職員
女 40+
40 min／區規劃局／2006 Oct。
8 區規劃局 官員
女 50+
20 min／區規劃局／2006 Oct。
9 區臺辦官員 男 50+ 40 min／區臺辦／2006 Sep； 20 min／電話／2007 Mar；
20 min／區臺辦／2007 May。
10 市臺辦職員 女 40+ 40 min／市臺辦／2007 Jun。
G
11 市臺辦官員 男 50+ 30 min／市臺辦／2007 Oct。
1 胡同居民，
退休小學教師
女 60+ 20 min／受訪者家／2007 May；
30 min／受訪者家／2007 May；
1.5 hr／餐廳／2008 Mar； 1.5 hr／受訪者家／2008 Mar。
2 胡同居民，前街 道辦事處人員
女 60+ 20 min／受訪者家／2007 May； 40 min／受訪者家／2007 Jun；
20 mi／區法院門口／2007 Oct。
3 居民，醫院退休 職工、民盟幹部
女 70+ 30 min／研究者家／2006 Nov； 30 min／研究者家／2007 Feb；
1 hr／受訪者家／2007 Oct。
4 原胡同居民 女 60+ 1.5 hr／茶坊／2008 Mar。
5 原胡同居民 男 50+ 1.5 hr／茶坊／2008 Mar。
6 胡同居民 女 50+ 30 min／受訪者家／2007 May。
7 胡同居民 男 70+ 30 min／受訪者家／2006 Sep。
8 胡同居民 女 70+ 20 min／胡同、家門口／006 Sep；
20 min／胡同、家門口／2006 Oct。
9 胡同居民 女 50+ 20 min／胡同、家門口／2006 Sep；
20 min／胡同、家門口／2006 Oct；
30 min／胡同、家門口／2006 Nov；
30 min／胡同、家門口／2007 Apr。
R
10 胡同居民 女 32 20 min／受訪者家／2007 May；
40 min／受訪者鄰居家／2007 May；
1 hr／受訪者家／2007 Jun；
40 min／電話／2007 Sep； 1 hr，餐廳，2008 Mar。
11 胡同居民 男 73 1 h／受訪者家／2008 Mar。
12 胡同居民，
退休小學教師
女 60+ 20+ min／受訪者家／2008 Mar； 2 hr／受訪者家／2008 Mar。
13 胡同居民 男 40+ 20+min／所住雜院中／2007 May；1 hr／受訪者家／2007 May。
14 胡同居民 女 40+ 30+min／受訪者家／2007 May。
15 胡同居民 男 40+ 1 hr／茶坊／2008 Mar。
16 胡同居民 男 60+ 1 hr／茶坊／2008 Mar； 1.5 hr／茶坊／2008 Mar。
17 胡同居民 女 40+ 1.5 hr／茶坊／2008 Mar。
18 胡同居民 男 50+ 40 min／受訪者家／2007 Nov。
1 文保人士 女 50+ 20+ min／公共場合／2007 May； 1 hr／茶坊／2007 Jun；
1.5 hr／受訪者家／2007 Jul； 2 hr／受訪者家／2007 Aug；
1.5 hr／餐廳／2007 Nov； 1.5 hr／茶坊／2008 Mar；
1.5 hr／茶坊／2008 Apr。
2 境外新購四合院 產權人
女 50+ 1.5 hr／受訪者家／2005 Sep； 2 hr／受訪者家／2006 Aug；
1.5 hr／受訪者家／2007 Nov。
3 國內新購四合院 產權人
女 30+ 1 hr／咖啡館／2007 Jun。
A
4 區房管局施工隊 負責人
男 40+ 30 min／研究者家／2006 Oc； 1 hr／受訪者宿舍／2006 Nov；
1.5 hr／受訪者宿舍／2007 May。
資料來源：本研究整理
資料搜集時的角色扮演
在面對政府部門的資料搜集和調查訪談工作方面，我同時運用了幾種不同的身 份進行。最開始是一般人認為中立客觀的研究者身份，以及身為「統戰對象」的「臺 灣同胞返京居民」的身份，而在逐漸融入當地文化習慣和掌握當地言說方式之後，
則漸能使用一般北京居民的身份。學術機構研究者的身份，讓我在進入規劃與設計 專業領域的時候，減少許多一般居民身份不容易接觸的麻煩，例如首次與北京市規 劃院的規劃師約談的經驗，或進入東城區規劃局、國土局的幾次訪談和資料搜集。
然而研究者的身份在不同籍別的差異上，仍有可能導致獲取不同資料深度的差異。
也就是在面對某些政府機關時，臺籍研究者的身份與清華大學研究者9的身份，在 受訪者願意提供的資料和訪談的深度上即會有不同的差距。某些情況下受訪者會根 據我模仿的北京口音以及清華學生身份，給予較多的協助，某些情況下則是直接表 明臺籍研究者的身份而能得到較多的通融。至於北京當地居民與「臺胞返京居民」
的不同身份，也各自在不同場合有不同效果。例如進入房管局或國土局時，我以居
9 本研究有申請到中華發展基金會大陸研究獎學金，並按照該會要求，在北京有清華大學教 授提供當地指導，因此我的另一個研究身份是北京清華大學社會系沈原教授指導的研究生。
民等利害關係人的身份，獲取特定案例的深入資料。
在調查過程中我首先接觸的專業者，是隸屬於北京市規劃委員會的北京市規劃 院中的「城市設計所」，該所的規劃師負責最新版的《2005-2020 年北京市總體規劃》
中 62 平方公里舊城部分的具體規劃工作。而這些實際負責編制工作的規劃師多畢 業於清華、天津、同濟大學等大陸著名的規劃與建築系所，年紀與我相去不遠。他 們對於舊城應採取保護態度為主的微循環式改造抱有熱切的心態，對於過去以開發 商為主導的舊城改造模式，皆表示那是一種不應再有的方式。然而進一步要談到規 劃該如何落實的問題層面時，大多時候呈現一種對於現實膠著情況的無奈之中。而 這種對於專業者淪為政治權力幕僚工具的無奈，反映的是無論研究或規劃實務方 面，仍舊受制於政治與領導人的專制機制。而這種專業意見上的妥協與委屈情緒，
則成為在溝通和獲取更多深入資料訊息時的一種助力。
總而言之，在經過無數次的試驗之後，我才慢慢摸索出一套“角色扮演——面 對不同人，打出不同身份牌”的研究調查策略。
而在我的田野調查工作中，上述三種不同身份的交叉策略，也是我獲取研究資 料的重要方法。比如在第四章的案例中，我的（臺籍或北京）居民身份經常使我成 為對抗開發商的群體中的一部分，許多證據資料是在當地居民把我視為相同陣營戰 友的身份時，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地提供給我，這些資料後來也成了在論文中該如 何呈現的一大難題。
表一-2：角色扮演列表 角色身份 研究者
資料搜集與訪談對象 臺灣大學 北京清華大學
臺胞返京居民 大陸一般居民
前期 ● 北京市規劃院
後期 ● ●
東城區區規劃委員會 ●
北京市建設委員會 ●
北京市國土局 ●
東城區國土局 ● ●
東城區房管局 ● ●
西城區什剎海房管所 ● ●
胡同居民 ● ● ● ●
資料來源：本研究整理
「侃大山」產權調查法
此外，在第三章中屬於一般性歷史資料搜集與訪談的過程，在調查現有大雜院 的產權歸屬問題上，除了透過已經建立起信任關係的房管局檔案室工作人員之外，
我所採用的最直接、也是其他人可以容易重復進行的方法，是「直接入院哈啦法」，
也就是老北京俗稱的「侃大山」。在面對雜亂無章、產權不明的大雜院時，要搞清 楚這座院落的歷史與產權情況，除了到房管局檔案室調檔案之外，最直接有效的方 式即是直接進到院子裡，見到任何一個人便與她/他“閒侃”，然後詢問住在本院 中最久的是哪一戶人家，找到那戶人家後再接著“侃”，問她/他是哪一年搬到這 裡。如果是在 1949 年之前，那她/他肯定是原產權人或原產權人的相關親屬；如是 1949 年至 1958 年之間搬入，若非產權相關人，也必然知道該院落的原始大致權屬；
但若是 1958 年之後才住進此院，則多半是經由政府單位安排入住的「公房」住戶，
這類房屋的真實產權，就必須到房管局檔案室才能查清。
第二章 一家一院（1949 之前）
關於民居北京四合院，最常被人引用的是 160 卷《欽定日下舊聞考》中，摘自 元朝詩人的兩句話：「雲開閭闔三千丈，霧暗樓臺百萬家。」氣魄恢弘的文字所展 開的景象，描繪的是那霧暗朦朧中的百萬戶人家，而這百萬戶人家，正是空間形式 與使用上屬於一家一院的四合院。在經過歷史的沉澱後，北京四合院被譽為中國傳 統民居的經典之一，合院的居住空間形式在北京臻於完善，並緊密地嵌合中國傳統 文化中的禮教與政治制度設計。
為便於後續章節的討論，本章中將首先就傳統北京四合院的空間形式作一簡要 的整理分析，並提出「模具空間」的概念以簡化理解發展至民初以後豐富多變的各 類四合院；其次由產權的角度來看「皇城到民城」的過程，以作為第三章「民城」
進一步轉為「共產城市」的討論基礎；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則是由生活文化的角 度，進入這種曾是北京城中最主要、也是唯一的民居空間形式，以理解作為文化載 體的實體空間如何隨著政治制度、社會規範與經濟生產關係而形塑。
第一節 北京四合院的空間形式與模具概念
（一） 北京四合院的種類
介紹北京四合院的專書與文章不勝枚舉，每每被拿來作為講解、已成為隨處可 見的經典圖示，為一標準三進四合院透視圖，漢聲雜誌將其加工成一更詳盡的說明 圖（見下頁，圖二-1）。而這類標準三進四合院佔地寬一般為五丈10，長八丈，位於 胡同北側，坐北朝南，臨街有五大間，每間開間各一丈（高巍，2003）。從大門進 入後迎面通常為一「磨磚對縫」的影壁牆，在影壁前向左轉則為一圓形的「月亮門」， 或四扇並排的小門，進入後是「前院」或俗稱的「外院」，以及三間南房或稱「倒 座房」，通常用作宅院主人接待來人時的客廳，或作為私塾先生教學之處。面對東 邊的月亮門，西邊也有一相對的門將西側隔成一個一見方的小院。以上這些大門之 內、二門之外的空間為一座宅院的最外圍，也是一般非宅院主人之親朋好友的「外 人」在「一進」之後所能活動的範圍。
正對南屋門的，是通向裡院或中院的二門，此門的形式種類簡單的有「月亮 門」，複雜的有各式精緻的「垂花門」。在進入二門以後仍望不見中院，因為尚有一 木屏風門作為視線的遮擋，一般由此屏風門的東西兩邊，或僅由東邊一側出入，屏 風門只有在過年、迎接貴賓或重要的婚喪喜慶之日才開啟。中院是四合院中最大的 開放空間，正房及東、西廂房皆面向此院開門。院中通常以方磚鋪成十字形的鋪面 以通向四個方向，而十字形鋪面劃分出來的地面上則種植各家主人喜愛的樹木花 草。
傳統北京四合院空間形式中最重要的組成，便是此開闊的「院」空間，而其於 往後 1960 年代開始的逐步喪失，便是導致「大雜院」興旺成長的表面原因。開闊 的院子使處於緯度較高的北京，房屋建築得以克服冬天日照角度偏低的自然限制，
讓居住空間可以極大化地利用自然取得日照。同時院中的北（正）房修建得較為高 大的原因之一，是可以應對北方自然環境中冬天乾冷的西北季風。這在過去人口較 少、土地資源相對豐富的時代中，代表的是一種人與自然取得和諧的共存方式。
10 按清制，一丈=10 尺，1 尺=10 寸，1 寸=10 分。量地尺一尺約為現在的 34.5 公分，營造 尺一尺約為現在的 32 公分，故清制一丈約為 3.2 至 3.45 公尺。
圖二-1：標準三進四合院落透視暨平面圖 資料來源：《漢聲》雜志第 28 期，1991 年。
上述的三進四合院落，因其常見且各 式結構和名稱較為豐富，故經常被作為一 種典型來認識北京四合院。然而由於居民 的不同經濟條件，以及建築形制的發展完 備，不同的土地面積也能建造起規模有 異，但風格卻仍類似的大小四合院，以致 形成令世人驚嘆的北京四合院建築聚落 群體。因此在過去的北京城，四合院並不 是專屬於富人的權利，它所代表的僅是中 國人住宅建築中一種特殊而又普遍的空 間形式11。如圖二-2 即為最簡易、僅有南
院牆而無南房的小院。而圖二-3 則為簡單的一進四合院（或稱四合房）。在一進四 合院的基礎之上，若地塊縱深稍長、經濟又許可的條件之下，便會沿著東、西廂房 的南牆築起一道障牆（又稱隔牆或屏牆），以作為區隔內、外院的屏障，增加住戶 的隱私性（如圖二-4）。這一類屬於中小型的四合院，構成了北京城內主要的民居 空間，因此也是本研究主要討論的場域。
這些在北京城中數不盡的「百萬家」，因著各家各戶不同的政治或社會地位，
以及經濟條件而有精粗繁簡各種不同的變化；民居大者如圖二-5 所示，位於東城區 帽兒胡同 9、11 號的「可園」12，即為一座五進又帶有花園的豪宅。這一類宅院在 共產黨政權接管北京之後，許多便成為黨政軍高級幹部的辦公用地或住房，逐漸脫 離一般民居性質，因此不在本論文主要討論的範圍之內。而屬於過去皇室成員或朝 中重臣的宅院，其規模形制和做工精緻的程度則又更加講究，例如現今僅存少數仍 保持較好的恭王府等；當中四合院作為家院空間發展到最極致、規模最龐大的，象
11 四合院作為中國一種普遍的民居空間型式，在其他許多地方因地域文化差異而存在著不同 的變型，不在本論文討論之列，故不予詳述。
12 「可園」為現今私宅中保存最完好的住宅和庭園結合體。據說是清末慈禧寵臣榮祿之弟榮 源的宅園，西側為五進院落的深宅，東側以大花廳為界，將園子分為兩部份。前園開闊，有 假山、亭榭、遊廊、小橋碑記等園林建築，並通過西側敞亭和廊門與主院相通。後園則以山 石花木為主，東側有爬山廊、敞軒，西側有通向西院的花廳。北面是供主人休息的地方。三 間正廳，兩側各兩件耳房。所有建築都憑借遊廊串連相接，直達前面的大花廳。全院佔地約 4000 ㎡。（參考馬炳堅著之《北京四合院建築》）
圖二-2：簡易四合院
資料來源：《北京四合院建築》，1999。
徵家族權力最高核心的巨型四合院住家，便是中外聞名的紫禁城。這類大型甚至巨 型四合院，1949 年後全數由共產黨政權接管成為軍政大院或公園用地，故亦僅略 述至此。
圖二-3：一進四合院落透視暨平面圖 資料來源：《漢聲》雜志第 28 期，1991 年。
圖二-4：二進四合院落透視暨平面圖 資料來源：《漢聲》雜志第 28 期，1991 年。
圖二-5：「可園」平面圖
資料來源：《北京四合院建築》，1999 年。
（二） 空間形式與類型概念
雖然北京四合院的種類變化繁複，然而大體仍是在同一個邏輯方向上的不同程 度發展。亦即遵循傳統禮制的規範（將在後節中詳述），在建築與都城規劃的既定 限制下，依照宅院主人的政治或社會地位，以及經濟實力和生活品味而有著規模和 作工上不同程度的變化。若抽象歸納這些居住空間的建造原則，從元代以來已經發 展成一種類似模具（module）的形式，在傳統觀念「天圓地方」的基本設定下，以 四邊單體獨立的房屋，圍合成一個向心的空間模式，中央一塊平整四方的土地，是 居者休憩的庭院，也是象徵與上天（自然）之間呼應的人為空間（圖二-6-a）。
圖二-6：四合院模具空間示意
資料來源：本研究繪製
北京四合院的營造過程，抽象與簡單化後，其房屋與整塊建造基地的關係便類 似於樂高模型（Lego）的遊戲方法，土地是模具的底板（base plate, 圖二-2-7），而 有著精確建築法式的磚木結構房屋則似一塊塊
模具，每一個家戶便按照各自的需求及條件在 既定的框架下營造著自己的家屋和院子。除了 圖 2-6-b 這類因土地面積過小而僅三面有房的 院落之外，在擴建發展上則有縱向的增加進深
（圖 2-6-c）和橫向的增加跨院（圖 2-6-d）兩種。
然受限於元朝開始的都城規劃，四合院在擴充 的變化發展最大的限度，原則上便是必須合於
「胡同」所劃出的區域範圍內。
按照元大都的規劃，在較大的街道之間存在著小街小巷，北京人稱之為「胡
a c
b d
資料來源：美國樂高(Lego)公司網頁 圖二-7：樂高（Lego）模型底板
同」。它們的布局整齊如棋盤，對大街、小街，乃至胡同的寬度都做了規定：大街 寬 24 步，約 37.2 公尺；小街 12 步，約 18.6 公尺；胡同寬 6 步，約 9.3 公尺（高 巍 2003）。胡同是平行排列在兩條南北向的街道之間的道路，兩條胡同的間距為 50 步（約 77 公尺），是一般四合院基地進深的最大尺度。胡同的東西走向和胡同 之間的間距尺度，制約了四合院住宅基地的朝向與進深：中、大型的四合院，就以 兩條胡同的間距建一四合院，在南邊的一條胡同上開前門，在北邊的一條胡同上開 後門（如圖二-5 的「可園」）；或者將這此間距一分為二，修建兩座四合院，分別在 兩條胡同開大門。位於胡同北側的院
落，由於基地朝向本身便坐北朝南，大 門 開 在 符 合 風 水 原 則 的 巽 位 （ 東 南 方）；位於胡同南側的院落則因基地坐 南朝北，在佈局上為符合禮制和風水，
便犧牲一部分空間作出一條甬道由北 通向南，讓主要出入動線仍由南方進入
（圖二-8）。其它基地面積更小、處在路 東或路西，形制上不再那麼講究的院 落，其大門開口則又有不同變化，可參 閱《北京四合院建築》一書，於此因與 本研究後續討論重點相關性不大，便不 再詳述。
由圖二-6-a 這種基本的院落，變型組合、與胡同一起交織而成較大單元的居住 區，沿用至民國初年的說法是「閭坊」（第三章第二節）,如今一般則俗稱「胡同區」
（圖二-9），而在九十年代舊城興起「危舊房改造」之後，另一個常見的稱謂則是
「危改片」。而組合得最為嚴謹有序的便是紫禁城，它是由大小不同、等級有別的 各種四合院所構成的四合院群。視野放到更大的尺度，整座北京老城，就像以紫禁 城為核心，結合無數其他的四合院模具，在一塊 62 平方公里的底板上的由上萬個 家戶所共同創造出來的模具城市。也就是所謂的「霧暗樓臺百萬家」。
圖二-8：坐南朝北四合院平面佈局
資料來源：馬炳堅《北京四合院》
圖二-9：鼓樓、南鑼鼓巷一帶街道胡同排列圖
資料來源：馬炳堅 (1999)，《北京四合院建築》。
第二節 從皇城到民城——產權遞嬗與禮制鬆綁
（一）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依照清朝的規定，在這百萬家的四合院落裡，內城只允許旗人或極少數漢人高 官居住，一般漢人只能住在外城，而內城中又多半為王府大宅。這些過去產權單一 的深宅大院，民國初年在各王公貴族後續所遭遇的不同命運中，他們的王府大宅逐 漸成為眾多產權分散的民居四合院。本小節中將說明過去多數僅屬於旗人貴族的北 京城，在進入民國時期後，王府大宅的院落如何漸次劃分為小單元的四合院，成為 一般居民可以擁有的產權，簡述從皇室的京城到市井的北平的過程，以及在這個階 段中四合院生活的概況。
北京的房地產交易市場，在清代有為買賣雙方說合的中間人「牙商」，俗稱「拉 房縴兒的」、「縴手」，也就是今天的房地產仲介業者。清末民初之時，逐漸沒落的 皇室貴族最早是開始變賣家中的珍寶玩物，北京著名的王府井大街在民初之所以成 為著名的商業區便起因於此。然而在賣無可賣、當無可當，僅剩占地廣大的宅門院 落之後，便開始了房地產權的逐步轉讓。但變賣家產、宅地這件事對於曾是貴族身 份的旗人而言畢竟是羞於啟齒之事，因此進行的方式，通常是私下透過既能夠保密 而又有豐富人際網絡關係的人來說合買賣雙方。
發展至民國時期，由於政局變動牽引起的經濟、社會動蕩，致使人口的流動與 賣房、買房的需求逐漸增大，進而慢慢形成一個「牙商」產業，也就是今天的房地 產仲介行業。後來逐漸發展成的房地產業交易主要為「縴手」所控制，買賣雙方成 交後，按照房價抽取傭金，置產者出仲介費 5%，讓產者出 2%，在北京當地的俗 稱是「破三立二」。在對日抗戰期間，牙商有了同業組織，稱「牙店」或「牙行」，
從業人員按地域分片各占一方（高巍，2003）。
在這些房產交易代理人的從旁推動與協助下，以及封建王朝結束的時代原因，
原在清朝禁止漢人置產的內城，民國時期中，曾是王爺、貝勒、公主等權貴家族的 宅邸漸次化整為散、由大變小，產權慢慢地劃分細致而分散到新興的政商名流或一 般人家中。在第三章中我們即將看到的案例，即是在國民政府時期經商後累積了資
金，在京城內置產的一家人。這一家人代表了一般從封建帝國時期進入民國後逐漸 興起的尋常百姓。
而在 1949 年之後，共產黨政府為穩定政權所做的一系列工作中，也包含了對 於「牙商」、「房縴」的整治，1951 年 4 月 13 日的《北京市人民政府關于取締房縴 的布告》中稱：「本市現有一部分流氓、地痞沿襲日偽和國民黨反動派統治時期的 惡習，藉拉房縴為掩護，用欺騙、威嚇等不法手段，對房東、房客或房屋的買主、
賣主、實行敲詐，索取高額“縴費＂，並哄抬房價，破壞人民政府的房屋政策。」
進而規定將取締所有以「廣告社」、「服務社」或其他名義的行業和個人，對於房地 產租賃、買賣所進行的收費仲介工作。市民買賣或租賃房屋，此後僅能透過當事人 雙方自行協商，或到市政府規定的房地產交易所及其分所登記，由其代為介紹。
直至 1949 年，統計資料顯示北京舊城的 92 萬間房屋多數為私人所有，1951 年共產黨政府的「公逆產清管局」沒收了「敵逆產」8.2 萬間（楊東平，2005）。
而其餘的私人房產，在中共政權陸續展開的歷史中，因為逐漸左傾的政治路線而逐 步轉為「公產」。
（二） 空間中的遊戲規則與四合院生活
北京，不僅是新中國的首都，也是遼燕京、金中都、元大都和明清的京都。不難想 見，在這塊土地上，書寫的是什麼樣的歷史，上演的是什麼樣的活劇，集聚的是什 麼樣的人物，積澱的又是什麼樣的文化。這裡的每一個街區、每一條胡同、每一座 舊宅，甚至每一顆古樹，差不多都有一個甚至幾個值得細細品味慢慢咀嚼的故事。
那些豪不起眼的破舊平房，可能是當年的名流住宅；那些雜亂不堪的荒園大院，也 可能是昔日的王府侯門。更遑論聞名遐邇的故宮、景山、天壇、頤和園……即便是 那些民間的東西，比如老北京的五行八作、時令習俗、工藝製作、風味小吃、兒歌 童謠，也都是一本本讀不完的書。
——《讀城記》，易中天，2007。
秋冬樹葉落盡時，扣掉紫禁城的紅牆琉璃瓦，在北京舊城這塊底板上佈滿粗看 皆相同的灰瓦低矮四合院建築（圖二-10，二-11），有人形容是平緩靜謐的灰色建築
圖二-10：西城區鮮明胡同四號 資料來源：白皓
圖二-11：北京胡同一景 資料來源：本研究拍攝
海。在這一片大小、等級不一的四合院，如果細究他們的種類和樣式，大致可以分 為三類：第一類是規模最大、作工最細致講究的皇宮，以及次於皇宮的親王貝勒等 皇親國戚的王府；第二類是高官富紳的大宅院；第三類則是一般民居四合院。
無論是皇宮、王府、大宅院或民宅，然而四合院的空間形式，與生活在這裡面 的人，以及這些人所依循的社會規範又有著不可分的關係。因此在上節對於四合院 基本空間形式的分析之後，在本節我們將進一步來分析這一時期裡生活在四合院裡 的人，他們的應對進退與四合院的空間有什麼細致而微妙的關係。
在共產黨對於北京城內原有的大大小小四合院透過各種手段「突破」私人領域 界限之前（第三章第二、三節），每座四合院關起大門後基本上就屬於一家人隱遁 於社會公眾之外的一方私人天地。高巍在其編著的《北京四合院》一書中如是描述：
那阻斷行人視線的高牆，強調了家庭與家庭之間的界限，防止他人靠近或觀看。高 牆是中國人的血緣意識、宗法制度在居室空間結構上的具體表現。自明清以來，這 種一門一戶的獨立院落，一直是北京人居家生活的空間格式。四合院就像一座方 城，構築了一大家人的天地。一系列大大小小、變化無窮的封閉空間，與屋室等級 化、四合院的封閉性一起，體現了禮法社會的禮制秩序。
北京四合院其實是中國傳統中儒家禮教在形而下的空間形式上的具體典型展 現。而中國的傳統儒家禮教，也就是傳統社會中的社會規範，規範著人與人之間互 動的方式、甚至是互動內容。人的互動方式和內容，在特定的時間和空間中，形成 了特定的建築空間形式。也就是說，北京四合院的空間布局與使用方式，其實是展 現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13」的傳統儒家政治典範與社會規範的空間實踐。
而在不同的政治體制與社會脈絡中，四合院作為各種人生劇目搬演的舞臺，在依循 著儒家禮制而不斷完善與發展之餘，空間的形式也隨著悄悄改變的遊戲規則而逐漸 轉型中。
在封建王朝時期，除了皇宮、王府等可以清楚地看出因地位尊卑而有的形制大 小、作工精粗的府宅級別，在一般民居四合院中也具體而微地展現儒家禮制的規
範。中國傳統社會是以家庭、家族為單位向外延伸發展，上至皇帝下至平民，基本 上皆遵從周禮「親親、尊尊」的精神。「親親」是親近、照顧關係親密者，從孝順 父母做起，然後由進而遠、由親而疏、由厚而薄地與人互動；「親親」擴大到社會 政治領域就成了「尊尊」，亦即尊敬、服從地位崇高者，從忠君開始，然後由尊而 卑、由上而下、由恭而倨地與人周旋。
在民居空間上的體現上，就是一座方形的院落中北房建得高大講究14，由家族 中輩份與年紀最大的一家之長使用，東、西廂房則是依循左尊右卑的習俗依序分給 家族中的長子、次子…等。而距離最遠的南房則是用作接待外人的客廳或僕人們的 住所。在傳統中文語義裡的「待為上賓」或「內賓」，則是指能被主人邀請至「二 門」以內，得以進入「上房（北房或正房）」的賓客。依照這樣的基本原則，發展 較大的家族與相應的中大型四合院也是如此由內而外、由親而疏地向四周擴展。
1911 年清朝的封建政治體制結束，進入民國的軍政與訓政時期，雖然皇權至 上的政治體制宣告結束，但是行之數百年的社會規範並未就此消散，王亞南（1981）
所稱社會中的「依附型」的「超穩定結構」一直到了「解放革命」後才逐漸被瓦解
15。傳統的社會規範仍舊普遍在生活中實踐著，一座四合院仍是以一個家族為單位，
空間的領域界限仍舊十分清楚。四合院的院牆與大門不僅劃分出院裡院外的空間，
在實際使用上與所有人的認知中這也是家族領域的界限。院牆內的空間，也依循著 完整而清楚的禮制規範而有彼此間的界限，只是進了院牆後，這些界限就是家庭內 部的事了，外人一般毋能也無從干預起。因為建立在前述的儒家傳統禮制上，家庭 內部的空間分配與使用，是由宗族血緣、輩份年齡以及男尊女卑的關係所界定，非 由社會上或工作上的關係來決定（1949 年共產革命後則漸變為以此為主）。當然，
社會上和工作上的關係則是決定了更大尺度的界限，就如清朝時滿清政府規定漢人 除了四品以上的官員外，皆不得住在內城而須搬至外城，而皇城內的居住規定則又 更加嚴格，什麼人能夠住什麼地方、能有多大的「宅基地」可以蓋住所，都由其在 朝中的工作身份或與皇帝的關係來決定。但是追究這種決定與分配方式的根源，還
14 這當中除了有傳統上「南面而王」的典故，也有自然地理上以北房來阻擋寒冷的西北風的 作用。
15 而依照本研究的觀察與分析，應是逐漸轉型成如今的新權貴集團而未見瓦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