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權護產的萬里長征

本節將以一個近期的具體案例，說明改革開放後北京四合雜院以房地產商為主 導的再開發（redevelopment）過程，討論權貴集團、居民與媒體角色之間的互動，

如何影響改變四合雜院的樣貌。以及在一切居民對於私有財產的維權行動中，「經 租房」議題如何被稱為繼續進行中的「文革」。

東四八條案例，就拆遷過程而言，居民與拆遷辦、開發商之間形成的張力是一 個通例；然而，就維權護產而言，它是一個成功的特例，而且是這個區域中所知第 一個因居民抗爭而成功擋下的案例。因此在本節中我將較細致地討論這個案例，分 析這個過程中不同角色之間對於空間型塑的影響。而在進入討論之前，作為背景提 示的是此地與其他許多胡同居民類似，面臨同樣的處境：處在市政設施缺乏的胡同 區，許多院落已成大雜院而雜亂破敗，居民盼望提升生活環境，而開發商拆遷改造 或區政府變相開發的威脅始終存在。

至於在「經租房」維權領域，由於 1958 年開始的「社會主義改造」過程斷然 終止於 1966 年的文化大革命，隨後的改革開放又調轉了全國的經濟政策，私有房 產不再是原罪，反而成為中國強調經濟發展上的重要基礎，甚至在九十年代後，成 為房地產業者和地方政府聯手操弄的對象，房地產開發成為政府政績和現代化發展 的主要指標。然而在這個過程中，由左轉向右的經濟政策伴隨著的卻是仍舊集權統 治的政治制度，引發一般公民財產權利更深一層的粗暴剝奪。因此才會有不平的產 權人提出，在經租房領域，政府官員保持的是「將文革進行到底」的態度。

（一） 現代維權保房之路：東四八條

在認知差距，而此將影響劉小慧在領取拆遷補償款時有兩倍數額的差距。前任住戶

體。

07 年 5 月 14 日北京媒體新京報首次以「北京歷史文化保護區東四八條胡同將 部分拆除」為題報導東四八條的拆遷消息之後，相繼引來其他媒體的追蹤採訪。在 某次北京青年報實習記者採訪上述產權相關人中年紀較長者之後，片面截取其中的 言論形成一篇詮釋他們觀點有落差的報導，繼而使東四八條中的私有權屬人意識到 對外統一說法的重要性，因而使其中三戶人家形成一個共同的行動主體，並由其中 一產權人的女兒，在英語系國家留學受過高等教育的邱昀，成為他們共同對外的發 言人。

邱昀在阻擋東四八條的拆遷過程中扮演了極為重要的關鍵角色。1975 年出生 並成長在該胡同中的邱昀，第一次在對我或媒體記者描述起她的成長經歷和他們家 那座院落的關係時，充滿了對於北京四合院的熱愛、對家和家人的依戀，她說：「會 想要回到北京、留在北京，是因為這裡還有個從小長大的家，對於我來說，北京是 我的家、我是中國人，就是因為還有這座房子在！」談及當下面臨的拆遷處境時，

她轉為無奈地表示：「除非，政府下令強拆。那是被迫的，從主觀的感情上不會想 走的，因為有些東西是無價的…」。

在對於「胡同文化」的理解上，她以對於老舍的文學作品理解，需要有真實生 活的胡同和居民存在來作為註解。而在描述她所居住的家院空間時，除了敘說的同 時熱切地向筆者展示她兒時在院中某些角落的照片外，回憶起 1999 年她外祖母於 院中北方逝世的情形時，神情悲憤地說：

（東四）九條拆遷是 99 年，當時我記得特別清楚，我姥姥是 99 年沒有的，當時野 蠻拆遷，把後牆弄了一個洞在房頂上。後來我姥姥特別固執，說我死也要死在東四 八條 xx 號，而且拒絕去醫院，拒絕我外頭給他租房。最後他死的時候，房子裡就 刮北風、灌北風。我這一幕記得特別清楚。所以從我私人感情上，七年之後還是這 一夥人再來了，對我來說他們永遠是兇手。而且再加上他們就是罪犯，他們 03 年 把旁邊這個有五百年歷史的正覺寺給拆了。

在這段第一次接觸的訪談中，邱昀表明了她對家院和家人的依戀，以及對於拆 遷辦和開發商絕對對立的立場。而在後續見諸其他媒體的報導上，除了較為委婉地

表達上述立場外，她轉向採取另一種理性的論述。她表示認同國家目前提出的「法

院）不受理！！！」。

關於法院所代表的法律在中國所扮演的角色，一位在中央電視臺工作的資深記 者也曾向我表示：

國內的法律定的很寬泛，就像我當時採訪貴州省委書記、人大主任劉芳仁，他說『我 們這個級別的人都是中央說了算，壓根兒就沒有把法律放在眼裡！』而這些人在人 大，天天幹的事情就是給別人批法律，這些法律都是批給別人用的，都跟自己沒關 係。他們身為立法、執法者，卻都各個認為“法律與我無關”。一切都聽從中央政府 的，那天劉芳仁被判刑之後，他相當冤屈的說自己像是個孤兒一樣，黨中央不管他 了、遺棄他了。一直到前兩年《行政程序法》出台後，政府行政人員才開始意識到 法律會用到自己身上。

也就是在行政人員逐漸意識到《行政程序法》的存在，和《行政許可法》、《行 政复议法》逐漸受到大眾的關注之後，集權專政統治下的大陸社會才逐漸出現新的 權力制衡可能性，也是在這個脈絡下，邱昀認為利用上述法律向區政府法制辦公室 提起行政復議，要求行政監察部門復查該拆遷過程中的行政審批過程，是為一個可 能有些作用的行動策略。

在等待行政復議結果的同時，邱昀同時與中央電視臺的記者合作，聲稱這位記 者是她舅舅的兒子，同為該座院落的產權關係人，共同前往房管局、國土局、開發 商中保嘉業以及市規委進行查訪和表示立場與意願。在邱昀與該記者掌握越來越多 規劃審批、設計方案、批地、發拆遷證等開發過程中前期操作細節後，原本計劃由 中央電視臺製作播出的深入報導，在中宣部 07 年底禁止報導過多有關北京負面消 息的指示下，此節目便至今仍未播出。

身份、層級不同的開發商角色

隨後在透過行政復議辦公室所調出來的相關證據上，邱昀看到開發商與房管 局、市規委之間往來的申請和批覆文件，發現原開發商「中保嘉業」在資金不足的 情況下將此開發項目賣給了上一節中所述的東方康泰。自此，我們看到另一個影響 東四八條事件後續發展的關鍵角色。

1999 年已進行第一期對東四九條和十條部分區域拆遷的開發商中保嘉業，原 計劃在第二期拆遷完東四八條 1 至 23 號之後，在該連片地塊上進行綜合樓項目建 設，02 年在資金不足無力繼續承擔開發與拆遷的情形下，將整個計劃權利賣給東 方康泰。

根據所發現的證據，我們證實了上一節中所分析的官商特殊結構。「中保嘉業」

原先只是一資本額不大、以營利為主要目的開發商，在經濟實力與政治資源整盤的 過程中將已經無力承擔的開發項目轉給了更大的權貴集團東方康泰，二者的結合不 僅解決了下游開發商的財力困境，還讓下游開發商有以此「資源」接近有政府色彩 的上層開發商，同時也繼續擴展了東方康泰的資產範圍。東方康泰由於在後期正式 國有資產加入的緣故，成為一更具政府身份的開發公司，因而在八條事件的後續發 展上，注入了更多制約其繼續強勢拆遷的因素。然而必須強調的是，這些制約因素 之所以成立，還在於媒體與社會輿論的逐漸壯大，以至於能夠對具有政府色彩的開 發商形成關鍵性的壓力。

後續在境內、外媒體的不斷追蹤下，越來越多元的意見角度呈現在媒體的報導 中⁶⁴，而邱昀也逐漸累積斡旋的籌碼。開發商方面首先排出一位被邱昀稱為「馬前 卒」的領導層人物與邱昀溝通，試探她心裡究竟有沒有一個低價。隨後不久真正掌 握開發方主導權的東方康泰總經理李進江親自約談邱昀，就未來可能的「和諧」發 展方式進行討論。

根據進一步了解，此時主管東方康泰經營的總經理李進江原為北京市安定門地 區某一派出所所長，他向邱昀明白表示，他是具有官方身份的人，在做決策時無論 如何仍必須考慮多方面因素，不能單純以經濟利益為出發點。在目前的情況下，與 邱昀達成「和諧」、找出一些彼此雙方可以接受的方式成為重要目標。然而這樣的

「和諧」，另一方面也導致原戰線聯盟內的分裂。

私房共同主體的「共同作戰態度」與後期分裂

私房主在面臨共同危機的初期，由於利害關係的一致，與開發商的角色對立分

明，形成一個策略性的共同主體。當時由邱昀所形塑的對外「共同作戰態度」是「擁 護黨、相信國家，為建設和諧社會、法制社會添磚加瓦，盡一份心、出一份力」。

她在分析初期的形勢時表示，雖然現在有媒體的外在形勢幫忙，可以說是「天時地 利人和」，但以過去的事實來看，政府的貪腐與法院的無能實在很難讓人對現在抱 有過度美好的期待。她表示：

現在一旦翻了目前這個拆遷案，以前的那些陳年舊案，那些正當權利被剝奪的人，

他們又會來翻案！而所有的這些錢已經被那些貪污腐敗官員揮霍光了或者轉移到 海外了，補不上這個窟窿了。我知道現在就是一個對峙的膠著狀態！如果我是政府

他們又會來翻案！而所有的這些錢已經被那些貪污腐敗官員揮霍光了或者轉移到 海外了，補不上這個窟窿了。我知道現在就是一個對峙的膠著狀態！如果我是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