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中,太空城為城市的人口擁擠現象,提出了一個共創新局的夢想,就是 移民外世界。移民外世界,直接來說,就是開發新的「生活空間」。這樣密集緊張 的城市,才得以有出口。新的「生活空間」,也代表人們又將重新回歸土地。移民 外世界,正是解決中古主義者的一項困擾,遠離鋼穴,並得以實現他們的願望。
一、克服空曠恐懼症
但在封閉已久的城市裡,他們要走出城市外所要面臨到的難題,就是要克服
「空曠恐懼症」。地球的英雄貝萊扮演了先鋒角色,在索拉利世界與奧羅拉世界嘗 試走出封閉的空間,面對自然。
在抵達索拉利世界時,他首先要面臨到的是「白晝」,他要在大白天到一個毫 無庇護的星球表面上。雖然內心恐懼感不斷上升,也感到軟弱,可是他告訴自己:
「原本人一直都在開闊的地方生活,過去的地球祖先、現在的外世界人,都是在 開闊的地方生活,有沒有圍牆一點都不重要,只不過我的腦袋跟我說開闊的地方 很危險,這是不對的。129」雖然他內心不斷呼喚圍牆的庇護,可是他也不斷給自 己心理建設。
在丹尼爾的陪伴下,原本貝萊沒有機會面對自然,安然地待在地面運輸車這 個封閉的空間裡。可是,貝萊在機智地運用機器人法則對於傷害的遲疑下,打開 天窗,面對到赤裸裸的陽光。
129 以撒‧艾西莫夫(Isaac Asimov),姜慶堯譯,《裸陽(上)》(The Naked Sun)(台北:英文漢聲,
1996 年),頁 44。
乍然見到陽光,貝萊心底一陣恐懼,直覺便想閉上眼睛。可是他竭力忍住這 股衝動,硬把臉迎向窗外大片大片、藍藍綠綠的天色。一蓬蓬的風撲到他臉 上,他什麼也看不清楚。
貝萊猛然仰起頭,直視索拉利世界的太陽。他望著它,沒有城市頂層散光玻 璃的屏障。他直直望著那個赤裸裸的太陽。130
貝萊突破恐懼,面對到自然的陽光,雖然一接觸太陽他就即刻失去知覺,可 是他勇敢地踏出第一步,不是別人的命令,而是出於自己的自由意志。由於這樣 的經驗,或許觸發到貝萊對太陽的渴求,他待在索拉利世界時,不斷地夢到太陽。
還有,太陽怎麼會照在他們身上?他抬起頭,只看到天花板。他知道上 面還有許多樓層,但太陽卻照了下來,把每樣東西都映得通體發亮,但 卻沒有人因此感到害怕。131
貝萊又想起夢中的情景──太陽穿過地球上一個個龐大的地下城市、穿過 一個個不透明的隔層照了下來……132
貝萊在完成任務,離開索拉利世界後回到地球後,終於明白夢裡的含意。原 來夢裡的太陽,就是地球上空的太陽。那高踞在太空中的太陽,向下散發出指引 的光芒,是吸引人類走出封閉世界的燈塔。貝萊明白了城市就像子宮一樣,一個 人要成為人之前先要被生下來,必須要離開子宮,而且離開之後,就不能再回子 宮裡去了。133他終於領悟到人類必須走出城市,回歸自然,才會重生。
130 以撒‧艾西莫夫(Isaac Asimov),姜慶堯譯,《裸陽(上)》(The Naked Sun),頁 64-5。
131 同註 130,頁 172。
132 同註 130,頁 181。
133 同註 130,頁 402。
在結束了索拉利世界的任務之後,貝萊帶領了許多接近二十歲的年輕人,及 少數的中年人,以生疏的手法墾地翻土。他們面對到在城市內所不會遇到的現象,
身上流汗,以及見到下雨即景及田野間美麗的景象。這些走出城市的人數,還不 斷地在增加。回歸到土地上,回到自然裡,他們實現了中古主義者的夢想。
「鋼穴」所面對到的問題,是空間有限,資源亮起紅燈,以及把自己禁錮在 如牢籠的鋼筋水泥裡,隔絕自然。走出城市,已慢慢克服面臨自然空間的「空曠 恐懼症」。貝萊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除了幫地球化解外世界的威脅,還帶領躍躍 欲試的城市居民面對自然,實際與土地接觸,為「鋼穴」打開了希望的一扇窗。
二、大地之母的拯救
在艾西莫夫的「基地」系列裡,其中《基地邊緣》(Foundation’s Edge)裡描 述一個名叫「蓋婭」的星球。蓋婭這個行星,是一個超有機體的活星球,整個行 星和它上面的萬事萬物,包括土地、樹木、動植物、人類,甚至是機器人寶綺思,
都連結在一起。他們各自是單獨的個體,是獨立的有機體,可是全部都分享一個 整體的意識。
蓋婭的一切都是自治自理,樹木自動自發地長得整整齊齊,繁殖得不多也不 少,剛好取代那些因各種原因死去的樹木。動物,都只攝取自己所需的分量,絕 對不會多吃一點。有需要的時候便會降雨,有時會有持續不斷的乾旱,也是因為 有這個需要。每一個個體,都代表整體,代表整個星球;而整個星球或是個體,
都是蓋婭。134
蓋婭是一個歷經八千年演化而臻至的心靈烏托邦,是一個「超人性智慧」的
134 參考以撒.艾西莫夫(Isaac Asimov),葉李華譯,《基地邊緣》(下)(Foundation’s Edge)(台北:
英文漢聲,1996 年),頁 647-8。
巨靈社會。它的運行規範,是機器人的第○法則:「一個機器人,不可以傷害整體 人文,或因袖手旁觀,而導致整體人文遭受傷害。」把第○法則裡的「一個機器 人」更改為蓋婭星球,就是蓋婭星球的運行法則。在《基地邊緣》裡,這個活星 球拯救了一次銀河危機,重要性不遜於謝頓的「心理史學」計畫下所設置的兩個 基地。
艾西莫夫選取「蓋婭」這樣的名字,為這個活星球,心靈烏托邦來命名,並 不是無中生有的。蓋婭(GAIA)的原意,是指希臘神話中所說的大地之母,早在 兩千年前就有人確信「地球是活的」這樣的想法。第一個用科學的方式提出這個 信念的,是地質學之父赫頓(James Hutton, 1726-1797),他當時從生理學著手,拿 地球的元素循環與哈維(William Harvey, 1578-1657)發現的血液循環作比較。而 提出「大地之母假說」的是曾任美國國家航空暨太空總署(NASA)的顧問洛夫洛 克(J. E. Lovelock)。
洛夫洛克是在思考如何設計太空機械來偵測火星上有無生命或生命跡象時,
悟出了「大地之母的假說」。大地之母的假說,就如同艾西莫夫筆下的蓋婭星球,
這個活星球裡的萬事萬物都依自己的方式運行,凡事自有其目的。
洛夫洛克於《蓋婭,大地之母》一書裡表示:
我們身上或許已早有設定的程式,在天性上規定我們善盡與周遭其他生 命物種之間關係的職責。當我們以此天性與大地之母內的夥伴相處,能 行得正做得好,便可喚醒我們對美的知感的歡愉感覺,這就是所得的報 償。135
《牧羊少年奇幻之旅》裡,有這樣一段話,「完成自己的天命,是每個人一生
135 洛夫洛克(James E. Lovelock),金恒鑣譯,《蓋婭,大地之母》(GAIA: A New Look at Life on Earth)
(台北:天下文化,1994 年),頁 220。
唯一的職責。萬物都為一。……當你真心渴望某樣東西時,整個宇宙都會聯合起 來幫助你完成。136」意味著,只要你不違反大地之意,周遭環境自有一股冥冥中 的力量,助你一臂之力。刑警貝萊之所以會接下這樣的任務,冥冥之中就注定他 是負責找出「城市」問題核心的英雄。而貝萊在索拉世界不斷夢到的太陽,則是 大地之母向他招手呼喚,歡迎他回歸自然的懷抱。
在結束了索拉利與奧羅拉之旅,更使他確信這一座座地下城市的弊病,這些 鋼筋水泥的洞穴,並不是整個星球有機體的一部分,是人類作繭自縛的建築,因 為它封閉了人類,造成人類心靈空虛,而且不敢面對外面的一切。
名建築師蘇拉利(Paolo Soleri)提出「建築生態學」(arcology)這樣的概念,
它的構思是建築一個能向千萬人口提供居住環境的龐大、整齊劃一、採取幾何圖 形但又立體設計的區域,用意是把城市和郊野的距離拉近。居住在它裡面,「可以 紓解了必須移居地底」的壓力。137蘇拉利認為任何建築或都市設計及社會秩序如 果強烈破壞自然結構是不智之舉,他強調的生態建築要思考環境與建築的共生,
提供一條結合人類與自然的方法。
朱里爾的私人辦公室設有的窗戶,以及城市區頂層的自然日光室,都可以見 到自然的景象。這兩處,是文本裡提到城市裡可以看到或接觸到自然景象的地方。
除此之外,城市似乎沒有與自然相接觸的地方了。文本裡沒有透露為何當初要用 鋼筋水泥這樣的建築,完完全全把人類與自然隔絕開來,只知道這樣的建築結果 後來造成了裡外隔絕,使得城市裡的人走不出去。自然日光室成了高階級的人享 有特權的地方,朱里爾辦公室的窗戶,亦是他個人私自設立的。這些可以接觸到 自然的區域,似乎是大地之母在向他們招手、呼喚,回到母體的懷抱。
136 保羅.科爾賀(Paul Coelho),周惠玲譯,《牧羊少年奇幻之旅》(O Alquimista)(台北:時報文 化,2004 年),頁 29。
137 王建元,〈當代台灣科幻小說中的都市空間〉,鄭明娳主編,《當代台灣都市文學論》,頁 2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