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心力動員與認同焦慮
第三節 國族/文化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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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他也沒有改變現實的力量。65對此,陳建忠則有不同的見解,他認為若彰雖然 放棄對理想的追尋,但他卻並非沒有過對未來的憧憬,並且程度上不較若麗遜色。
66若彰不僅為自己創造出新希望,也是母親在黑暗的黃家前途裡,所看到的一盞 明燈。同樣具有藝術長才的兄弟二人,一個是抱著空想、無法施展才能的失敗者;
一個是看清現實,並妥協現狀的實踐者,在與現實妥協中仍保有理想,是龍瑛宗 給若彰一條可行的路。〈青雲〉的陳浩川同樣面對理想與現實的衝突時,展現著 不屈不撓、振奮人心的力量。陳浩川出生村莊,家裡的茶價錢好,生活富裕,直 到母親的猝逝、父親沉溺於賭博和女色,致使家道中落。一心想有一番成就的陳 浩川,並沒有隨著父執輩的安排做學徒,自知已身的不足,並未自怨自艾,反倒 激起一股鬥志:「自己的命運非用自己的胳膊開拓不可67。」他努力學習與實驗,
最終走上了發明家的道路。正值中日戰爭的爆發,汽油的短缺,他在現有木炭車 做改良,在資金、器材的缺乏下,靠著堅強的信念與毅力後,初嚐成功的滋味。
戰爭爆發,物資缺乏的時局,倒也給了想突破困境的陳浩川新的機會,透過科學 與技術,達成技術家的理想。
總力戰時期小說中呈現光明的面貌,顯然與前期小說大不相同,崔末順對此 做出比較:前期小說是以日本殖民統治的不當性為標的進行近代批判,但該時期 的小說則主要推向自由主義、物質主義、個人主義等西方近代價值上面,批判它 助長頹勢和分裂,並把頹廢近代的責任轉嫁到臺灣社會和臺灣人身上。68荊子馨 也在書中提到,皇民化下的文化再現,以個人的本體論問題取代了明確的社會問 題意識。69面對總力戰帶來許多的壓迫與限制,必是有許多說不出的苦楚,伊章、
若彰、陳浩川雖然必須面對生活經濟的壓迫,而不得不向現實妥協,但並不意味 著理想終將幻滅,只要堅持、努力仍有期待成功的一絲希望,這或許正是龍瑛宗 塑造的角色時,希望能藉此鼓舞臺灣人民,晦暗的時代中,仍可展現出個人的光 亮,表達對知識分子在殖民環境該如何自處的期待。
第三節 國族/文化認同
總力戰之下,文學作品必須與國策結合,達到宣傳的功效,文學者則被視為 思想戰協力的一環。官方提倡的皇民文學,在戰後卻受到許多的議論,尤以新一 代的作家王昶雄、陳火泉、周金波三人受到最多的爭論。在楊逵、張文環、呂赫
65〈龍瑛宗研究〉,頁 271。
66陳建忠:〈殖民地小知識分子的惡夢與脫出——龍瑛宗小說「黃家」析論〉,《文學臺灣》23(1997 年 7 月),頁 97—98。
67葉笛譯:〈青雲〉,刊載於《青年之友》第 125—129 期(1942 年 11 月 1 日—1943 年 3 月 5 日),
收入於《龍瑛宗全集》第二冊,頁 63。
68〈戰爭時期臺灣文學的審美化傾向及其意義〉,頁 350。
69荊子馨著,鄭力軒譯:《成為「日本人」》(臺北:麥田出版社,2006 年 1 月),頁 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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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龍瑛宗等人的作品中,雖然對於支持戰爭、擁護國策立場做出或強或弱的妥 協,但卻未放棄對自己國族、身分的認同。但在新一代作家作品中,在國族與文 化認同上已出現了傾斜的現象,他們不僅接受了戰時體制下的事實,更進一步思 考該如何成為日本人,這也是前一代作品所未見的問題。70新世代作家肯定日本 文化比臺灣文化更加優越,其中的差別在於是受到現代化的過程。該如何進行人 格的改造與昇華,便是投入現代化的轉化過程。想要達到現代化,就必須先通過 日本化,因此皇民化運動的推展,也提供臺灣人改造的機會。陳芳明認為,所謂 的皇民文學,就是作家意識到自己是次等日本人,在文學作品中檢討自己落後的 文化,最後找到了成為日本人的出路。71 沒有日本血統的臺灣人,透過邁向現代 化、懷抱大和精神,轉變己身文化、精神上的認同,進而擁有日本人的身分,達 到國族的認同。本節將從「文化」與「國族」兩方面,探究王昶雄、陳火泉、周 金波小說所涉及的國族議題,及其在追求皇民化過程中內心的意識流動。
一、文化認同——日本文化與臺灣文化的糾結
殖民地人民在認知到相較於日本的進步現代,臺灣顯得落後傳統,再加上日 臺間的差別待遇,不免有著成為日本人的嚮往與渴望,希望透過說日語、穿和服 等行動改變自己是臺灣人的身分,積極的讓自己成為日本人。在外表行為上,可 透過語言、穿著來強化日本形象,但血緣卻是永遠無法改變的,這也使得臺灣人 更加自卑,以身為臺灣人為恥。對於這些長期處在經濟差異、文化劣勢的臺灣人 民而言,產生國族認同的轉變,卻是不難想像的。
1943 年 7 月初〈道〉刊載在《文藝臺灣》,《臺灣文學》則在月底發表王昶雄 的〈奔流〉,這兩篇同樣反映臺灣知識份子內心的掙扎與苦悶的中篇小說,相繼 刊出,頗有互別苗頭的意味。72王昶雄〈奔流〉,以主角「我」來觀看伊東春生和 林柏年之間的互動關係,也勾勒出皇民化運動帶給臺灣人民的衝擊和影響。「我」
是一個留學日本的臺籍青年,在完成 S 醫大的學業後,繼續留在東京,但因為父 親突然逝世,必須放棄早已習慣的內地生活,回到故鄉。在臺灣的行醫生活雖然 輕鬆,但卻茫然無聊,一心想回到內地,但卻又放不下孤單年邁母親,在心情憂 鬱難解時,認識了在城郊大東中學教授國文的伊東春生。伊東的外貌很像是本島 人,但從說話的語調卻與內地人無差別,這引起「我」的好奇心,在與之攀談後,
70荊子馨比較日本殖民下「同化」與「皇民化」的差異:「同化」始終維持著整合殖民地不切實 際的理想,但「皇民化」則是要求被殖民者以天皇之名而行動、而生、而死,以保衛日本帝國,
達到具體的「日本化」。「皇民化」塑造出「堂堂正正、誓死效忠的日本人」,以及所謂的皇民文 學,透過這類示範,皇民化對被殖民者所造成的影響,是將客觀的殖民與階級敵視「內化」成主 觀的殖民認同而非殖民認同之間的衝突。引自《成為「日本人」》,頁 173。
71陳芳明:《臺灣新文學史》(臺北:聯經出版社,2011 年),頁 200—201。
72林瑞明:〈騷動的靈魂——決戰時期的臺灣作家與皇民文學〉,收入於《臺灣文藝》16=136(1993 年 5 月),頁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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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為了成為日本人,拋棄父母惡行的不齒和憤怒。但這不意味著林柏年對於日本 文化與身分沒有憧憬。熱愛劍道的林柏年,努力追求劍道武術的勝利,「我」對 林柏年的努力作出期許時,林柏年回答道:
嗯,無論怎樣艱苦。本島人也是堂堂的日本人。每天像三頓飯一般地被罵 成怯懦蟲,受得不得了。還有,在打垮那些身為本島人,卻又鄙夷本島人 的傢伙的意義上,我也要拚命。76
林柏年的努力是想證明臺灣人的能力絕不輸給日本人。林柏年到內地留學時,寫 給「我」的信,如此表白:
我若是堂堂的日本人,就更非是個堂堂的臺灣人不可。不必為了出生在南 方,就鄙夷自己。沁入這裡的生活,並不一定要鄙夷故鄉的鄉間土臭。不 論母親是怎樣不體面的土著人民,對我仍然無限的依戀。即使母親以那不 好看的面目,到這裏來,我也不會有絲毫畏縮的表現。被母親擁抱,就像 幼兒一樣,任其自然。77
在林柏年的信中「我是堂堂的日本人」如實的反應當時臺灣人的國籍歸屬,但林 柏年與伊東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林柏年並未拋棄對臺灣人的認同。對此林瑞明 認為這種某種程度上努力維持臺灣本性的做法,維護了臺灣人的尊嚴。78在面對 文化認同上,「我」最感到痛苦的是如何超越落後的臺灣文化,而毫無痛苦的擁 抱現代而進步的日本文化。伊東春生和林柏年也正代表著兩種不同的文化認同,
一是成為日本人,必須澈底切斷與臺灣故土的關係;一是在澈底認同日本文化,
無須排斥對臺灣文化的眷戀。王昶雄〈奔流〉經常被認為比周金波〈志願兵〉更 勝一籌,因為王昶雄提出了另一種政治認同的方法。79相較於〈志願兵〉張明貴 將本土文化和殖民文化對立,林柏年則是在認同臺灣、日本文化之間找到了折衷 的方式。
對於周金波而言,皇民化運動究竟意味什麼?從日本回臺的周金波,發現臺 灣的一切相較於東京的現代化,顯得鄉土又落後。因此一開始,周金波將皇民化 運動定位為一種新生活運動,一種追求現代化的運動。〈水癌〉是周金波的成名 作,關注了文化的問題。周金波從中學到大學畢業都是在日本度過,生長在知識 分子的家庭中,且生活無虞,不論在知識上、生活樣式上皆是日本式近代化。〈水 癌〉中,一開頭描述:
文學全集》第八卷(臺北:遠景出版社,1979 年),頁 257—258。
76《王昶雄全集》第一冊,頁 172—173。
77同上註,頁 182。
78《臺灣文學的歷史考察》,頁 249。
79《帝國的太陽下:日本的臺灣及南方殖民地文學》,頁 2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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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過來,仍舊躺著,一面在新鋪的綠蓆氣味中把玩,一面回憶東京留學 時代。好幾年沒有在榻榻米上休息了。對在榻榻米度過學生時代的懷念復 活起來之後,又有更大的感慨湧上心頭。認為向高水準的生活接近一步
——。還認為為完成一項義務——倒不如說變成某種不易獲得的優越感,
緊緊的逼迫全身。在榻榻米上開始過像日本人的生活!這使他洋洋自得,
使他抱定漠然而嶄新的希望。以七七事變為轉捩點而加速推行皇民鍊成運 動,不用說,從站在領導階級地位的他們腳下向外擴展。它以點燃野火一
使他抱定漠然而嶄新的希望。以七七事變為轉捩點而加速推行皇民鍊成運 動,不用說,從站在領導階級地位的他們腳下向外擴展。它以點燃野火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