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心力動員與認同焦慮
第一節 皇民鍛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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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心力動員與認同焦慮
動員國家全體人民的總力戰，在向殖民地尋求「物力」、「人力」動員時，不 可或缺的是「心力」的動員。「心力」的動員，指的是塑造對殖民母國的忠誠心，
而使殖民地的人民自發性的參與戰爭，以及在後方的人民能夠無條件的共同完成 聖戰。對殖民母國的盡忠精神，也非一朝一夕可以達成的，日本人對「心力」動 員，要求殖民地的人民與日本人具有同樣的顏範、採取同樣行動，這正是在臺灣 所推行的皇民化運動。在總力戰下，戰略地位日益重要的臺灣，殖民政府極力擴 張皇民化運動，臺灣人民不得不面對因殖民地位改變，所帶來生活上的巨變與考 驗。作家者們要面對戰時體制下的收編，小說創作必須面對現實，小說內容又該 如何反映在皇民運動下的臺灣人民對殖民母國的效忠呢？經過日本近五十年的 統治，不論是具有日本色彩或擁護殖民政府的內容，滲入戰爭時期的小說中，不 論是出於被迫或是自願，時代因素的確影響了文學。這些作品的出現，是否意味 著戰爭時期作家們，已傾向於日本？如果是，他們在拋棄舊身分，尋求新身分的 認同時，心中是否有所糾結、掙扎呢？本章透過戰爭時期的小說，要探討的是作 家在小說中所呈現對於國族、文化認同上的搖擺，所產生的焦慮，作家又如何讓 小說人物尋求一條自處之道。
第一節 皇民鍛鍊
在中日戰爭爆發後，臺灣的地位開始有了變化，為了因應非常時局的到來，
臺灣總督小林躋造則以南進化、工業化、皇民化為治臺的三政策。「皇民化」就 是「皇國臣民化」，小林說明「皇民化」的政策目的：
（臺灣）往年甘居於作為日本的米倉、砂糖倉庫，但今日則非如此，已成 為神國日本之玄關子民的教養，故致力於所謂的本島人皇民化運動。皇民 化運動這種說法，或許有點不太恰當，總之，就是皇國精神強化運動的省 略，讓他們變得像真正的日本人一樣，即是皇民化運動。1
中日戰爭後，殖民地物力、人力的動員，已是在預期之內。根據蔡錦堂的研究，
此時的臺灣民眾在面對「兩個祖國的問題」——「以前的祖國中國」成為「現在 的祖國日本」的敵對的狀況下，日本殖民政府一直不敢相信殖民地民眾的向心力 和忠誠度，也因此使臺灣民眾的精神、思想皇國臣民化，是殖民統治者重要的課
1近藤正己著，林詩庭譯：《總力戰與臺灣——日本殖民地的崩潰(上)》（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 社，2014 年），頁 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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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日本在臺灣實施的皇民化運動內容，可分為兩大部份：一是強化日本色彩，
二是消弭中國因素。在強化日本色彩的部分：普及國語、推行日本生活樣式、改 姓名運動，以及要求改造、參拜神社與奉祀「神宮大麻」等等。消除中國因素的 部分，則有：禁止公學校漢文課與報紙漢文欄、推行「臺灣人家庭正廳改善運動」、 實施「寺廟整理運動」等等。2為了能夠動員更多的臺灣人力協助戰爭，因此提 出「內臺一家」的口號，藉此拉攏更多的臺灣人心。大東亞文學者大會提出「決 戰精神的昂揚」、「英美文化擊滅」、「共榮圈文化確立」等議題，這是作家在險惡 的戰局，無法逃避的任務，臺灣作家都必須在戰爭立場上表態。戰爭時期的小說 中，可見皇民化運動深入小說人物的生活中。為了展現決戰態勢，打倒英美文化，
恢復東洋精神，建立大東亞共榮圈，小說不乏顯揚日本精神，作家在總力戰時期，
也將自己進入戰鬥配置。
一、成為皇民之道——戰爭期小說的日本色彩
根據蔡錦堂的研究，為了因應非常時期的總力戰體制，臺灣總督府於 1933 年提出「國語普及十年計畫」，企圖加強普及日本語。在這個計畫裡，初期要求 各個部落都要設置國語講習所，以十二歲以上、二十五歲以下不懂日本語的青少 年為對象，由公學校教員教授。在農閒期的夜間，多利用部落振興會的集會所或 寺廟設置簡易的國語講習所，由公學校教員、街庄官員或警察來授課。為了使日 語的普及率在十年內提升到全臺灣人口的百分之五十，盡量擴大講習對象到六歲 以上、未滿六十歲者，師資則是利用懂得日語的臺灣優秀青年，例如男女青年團 員。1937 年皇民化運動之後，使用日語更成為臺灣人澈底皇民化的要件之一，
國語講習所及簡易國語講習所更是大量增加，到 1940 年時，臺灣約百分之五十 一的人口，懂得日語。官方對家庭、市街庄、部落推動普及國語的獎勵與補助。
在臺灣人家庭國語化方面，全家使用日語者，經審核通過後可以領取「國語家庭」
的牌子懸掛在家門口，並與一般日本家庭同樣享有小孩就讀小學校的資格，及戰 時物資配給優惠的權利。此外，公家機關、銀行、會社及一些團體雇用員工或提 供各種優待時，以懂得國語者為優先。1943 年起，總督府更利用皇民奉公會推 展「國語強化運動」，在皇民奉公會的各地分會設置「國語推進員」，組織「國語 推進隊」，督導各地民眾將日語澈底落實到日常生活中。3呼應殖民政府極力執行 的說國語計劃，總力戰時期的小說也掀起了一股學習國語的熱潮。
〈死於南方〉中，至南方的「你」因為罹患瘧疾與肺炎，而瀕臨死亡，因為 堅強的意志而成功對抗病魔，而得以痊癒。在第五封信中，「我」為了激勵在南 方奮戰的「你」，而說起臺灣青壯年立志從軍和如火如荼進行的皇民化運動。其 中提到臺灣人民不分年齡、階級都表現對學習國語的熱情：
2蔡錦堂：《戰時體制下的臺灣》（臺北：日創社文化，2006 年），頁 17—18。
3同上註，頁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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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年輕人或老年人都在學習國語。駝背的阿婆，用不流利的語調講國語，
聽起來有點可笑，但是也令人感動。現在氾濫著怪腔怪調，或前後矛盾的 國語。但逐漸會更正，會使用正確的國語吧。4
殖民政府透過國語教學，使臺灣民眾能夠理解日本精神，培養國家意識，身為皇 民的自覺生根於臺灣民眾的日常生活中。因此，「國語常用家庭」的認定5，也正 是檢驗家庭成員的「皇民鍊成」的程度。但當多數的家庭成員，甚至是庄裡的鄰 人都能使用國語時，自然也激起無法使用國語者學習的心。〈年輕的海〉中森川 的母親已年過五十，但每晚仍然用心的上國語講習所，並以初學且笨拙的片假名，
寫信給人在海軍團的森川。〈歡笑清風莊〉的阿蓮婆，因為不識字被丈夫嫌棄，
深切感受到不識字的悲哀。再者，要了解從軍兒子的近況，必須透過兒子寄回的 家書，而讀信、寫信不想假手於他人的阿蓮婆，便自動的去晚間國語講習所上課，
清風莊的年輕人也樂於教阿蓮婆正確的國語和發音。就這樣，阿蓮婆的國語，漸 漸進步了。對於〈年輕的海〉、〈歡笑清風莊〉中的母親而言，當軍中禁止使用漢 語，若不想假手他人，了解孩子的近況，就必須學會使用國語。學習國語的情節 不單只是呼應國語運動的普及，透過母愛的描寫，對孩子在軍中生活的關心，也 表達對為國從軍的支持與志願從軍的鼓勵，也正符合了總力戰時期，殖民政府所 欲培育婦女「軍國之母」的形象。
龍瑛宗的小說〈歌〉6，則寫出學習國語的狂熱，學習國語不只是實用的功 能，而是更進一步想要了解日本的文化。小說主角李東明，出生貧窮、長於鄉下，
學習國語的書籍不易取得，更遑論與內地人接觸、說話的機會，但對於學習國語，
他滿懷熱情，曾經撿起被丟在路旁，印有活字的紙片，像飢餓的人一般的讀者。
李東明熱烈學習國語的動力來自於：
他想深深的走進國語之林，捕捉國語玄妙的調子、韻味和美麗的身姿。說 來他之所以想要踏入「春花之晨，秋月之夜，傾訴衷情，無有不動心者，
時或調絲竹之曲調，時或爭大和與唐士之詩詞，發自日本詩歌之道之隆盛，
4陳千武譯：〈死於南方〉，刊載於《臺灣時報》24 卷第 9 期第 273 號（1942 年 9 月 5 日），收入於 陳萬益主編：《龍瑛宗全集》第二冊（臺南：國家臺灣文學館籌備處，2006 年 11 月），頁 25。
5「國語常用家庭」，即所謂「國語家庭」是指全家平日常用國語，家人之間在日常生活上也以國 語交流。國語家庭的認定是透過申請機制，審查委員依調查資料做出決議後，再由地方長官核定。
對於國語家庭的標準，仍有其彈性，家中成員除了六十歲以上的長者之外，家族多數都可以使用 國語者，仍可被認定為國語常用家庭。引自林呈蓉：《皇民化社會的時代》（臺北：臺灣書房出版，
2010 年 12 月），頁 66—67。
6〈歌〉的李東明冷眼觀望著日本文壇的動向和作家之間的交友關係，可回溯到 1937 年龍瑛宗因 改造社之邀展開一個月的帝都之旅的收穫之一，是與知名作家相逢。他積極利用各種管道與當時 的文壇作家、評論家、演劇家等展開交流對話。戰末發表這篇追溯殖民地青年孜孜不倦學習「國 語」和他帝都之旅，並高唱「民族融合」、「大東亞共榮圈」的口號，似乎隱藏著普羅國際主義的 思想。引自王惠珍：〈揚帆啟航——殖民地作家龍瑛宗的帝都之旅〉，《臺灣文學研究學報》第 2 期（2006 年 4 月），頁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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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泉比古深邃，辭之林比往昔為繁」這樣的「辭之林」深處，有大動機。
其一是經由遍歷所有國語的「辭之林」，以了解我國的姿影。另一則是想 靠國語來表現本島人的感情和生活。7
國語的深邃與玄妙，使得李東明奮發學習。白天忙於工作，夜晚學習，不健壯的 李東明因為過度用功，而傷了身體，不屈不撓的學習，即使沒有到達「辭之林」
國語的深邃與玄妙，使得李東明奮發學習。白天忙於工作，夜晚學習，不健壯的 李東明因為過度用功，而傷了身體，不屈不撓的學習，即使沒有到達「辭之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