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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緣群體的形成與村落祭儀

第五章 地緣中的群體互動

第一節 地緣群體的形成與村落祭儀

第三章中由家屋空間的轉喻和家神的信仰來說明 Hmongb 文化中父系群體 結群與認同的特質;第四章中則是從姻親互動中,看到了社會生活運作裡,由生 家所延展出擴展家庭的重要性,那麼實際的地緣群體又是如何運作的呢?

田野村落中,現有的格局大致形成於一九五八年的人民公社運動之中。馬 A 家原先為最早落腳於蒿子坪的家族,但後因國民黨在內戰中的拉兵派款,使得該 家族中男丁較多的幾家人,紛紛躲避於附近較為隱蔽的山林中。一九五八年人民 公社運動剛起之際,馬 A 家大部分還住在蒿子坪背面山坳中的老古沖,人民公 社當初喊得嘎響的口號:敞開肚皮吃飯,在公社開辦不到一年之際,即告破滅,

老古沖缺乏水田多數為看天田,這使得糧食短缺的情況更顯惡化,當時馬 A 家 的爺爺倡議重新搬回蒿子坪,便帶其五個兒子下山,但因倉促之際還來不及蓋 房,一家人遂在下寨的山洞中住了將近半年。

村裡的馬 B 家和漢人劉家的情形也相仿,劉家當時也是從老古沖搬下來,

而馬 B 家,原先是居於水頭箐,因為小社變大社的因素,與老古沖、新寨合併 成一個大隊,後來也隨著馬 A 家搬到蒿子坪。這三家基本上就形成了今日下寨 的格局。至於上寨的馬 A’家和劉家,則是因為當時只有獨子或女兒的人家而留 下,不過嚴格說來,上寨的馬 A’家與錫廠的關係較近,也就是說他們與下寨的 馬家只能算是 ib ob gud dix,不能算是 ib yil gud dix118

上寨的形成則來自於兩個方面,一是由馬 A’家的姊妹在出嫁之後,夫家在 外處境不佳,前來蒿子坪依附後家,形成今天的王、侯兩家,又因為馬 A’家的 下一代只有女兒,故又有陶家女婿前來上門,而成了今日的陶家,不過因為馬 A’

家收養了一個錫廠 gud dix 的兒子,使得上寨的格局,是馬、王、陶、侯、劉多 姓並陳,除了劉家之外彼此皆為姻親關係。

上寨和下寨姓氏分佈的格局,加上其地理位置上的天然條件,使得兩寨雖相 距不遠,卻也形成兩群體之間的特殊互動模式。一般在大事上,像是村裡有人蓋 房、辦喪、或結婚等,彼此都還是會互相幫忙;但在殺年豬或是滿三早的 nghent blis 上,就形成比較明顯的群體區別。這還展現在一些互動細節上,比如說在和 村裡年輕一輩的朋友聊天時,他們說在他們小時候,上寨、下寨小朋友之間的關

118 對於他們來說 ib yil gud dix 是用以稱呼由同一個爺爺所生的後代,也可用 cenb gud dix 來形容 他們的關係很親密。

係,不似今日所見一般。當時下寨的小朋友跑到上寨去玩時,會被上寨的小朋友 說是「下寨的人怎麼跑到上寨來玩」,有一對村內婚的年輕夫婦甚至開玩笑說,

在他們彼此還沒看對眼時,他們都不知道怎麼有對方這個人。而這種由不同姓氏 而來的差別,卻隨著村內通婚的人數增加以及國家政策的影響下,而逐漸產生新 的風貌,這在下一章當中還會有更多的說明。

把視野轉回村內的同姓互動中,又是另一番景象。在 Hmongb 人的建房策略 中,同一家族通常習慣住在鄰近之處,也就在地緣上自然地形成了更具有親近性 的群體。不過在村裡馬 A 與馬 B 兩個同姓不同宗的家族,平時的來往互動卻很 有意思,一位報導人曾以「在遠了是客人,在近了是 gud dix」很生動地描述了 這種關係。第三章中曾提到 dot sob 儀式的參與者,主要是以 ib ob gud dix 為主;

但是實際上,馬 B 家卻會參與馬 A 家的 dot sob,這件事情曾令筆者感到意外。

對於馬 B 家而言,自家 gud dix 大部分在仁和,離蒿子坪約需一、兩個鐘頭的車 程,並不算太遠;相對之下,村裡面的王家、陶家有時會到更遠之處參與自家 gud dix 所辦的 dot sob,顯然,距離因素不是馬 B 家參與馬 A 家 dot sob 的主要 考量。

對照於此,在筆者回到田野前,位於小埧子堡堡寨的馬家119作了一次牛鬼

(nyox dlangb),儀式前他們特意邀請了馬 A 家,但先前馬 A 家辦 dot sob 時,

卻不見他們的身影。堡堡寨與蒿子坪雙方的關係,村裡現在的報導人多半說不 清,只知兩家原是同一個老祖所分出,又比同姓之下、想像的共祖狀態,更為親 近;可因雙方儀式已作得略有出入,且字派也已改開,故除了辦喪或 uat nyox dlangb 等較大儀式會互相通知外,平時也不大來往。相比之下,把焦點轉回上一 段馬 A 與馬 B 家關係可以發現,兩者間雖已無法追溯任何系譜上的淵源,但因 彼此為同姓 gud dix 加上地緣的親近性,反而形成了更親密的關係,並參與了原 先只有 ib ob gud dix 才會出席的儀式。

馬 A 家與馬 B 家的關係,其實可作為 Hmongb 人社群互動的一個縮影。我 們一開始即提到,對於 Hmongb 人而言同姓本身是最大的親屬認同,一般來說,

對覓尋新地開墾的男子來說,如果他要進入一個已經有人墾荒的村落時,他首先 需確認是否有同姓的家庭在村裡,有同姓的 gud dix 意味著他可以獲得一些墾地

119 雖然現在村裡報導人,對與堡堡寨的實際關係說不清楚,但他們說可能他們的父輩(但皆已 過世)都還瞭解。據傳堡堡寨的馬家和蒿子坪的馬 A 家原先都是從文山下到達布斯,後來才各 奔東西,除了馬 A 家外,其中有一部分又移往蒿子坪隔壁的河尾(原先為 Hmongb 所居住時叫 做半坡)和錫廠,後來又有一部分去越南,這位辦牛鬼的爺爺家其父親在越南早逝,母親遂帶著 他改嫁到堡堡寨。

以及基本的物質支持(Cooper ed. 1998:39);當然如果在同姓之下,彼此又擁 有相同的祭儀規則、禁忌、傳說故事等,那表示彼此是更親的 gud dix,可獲得 的幫助也就越多。而馬 A 與馬 B 兩家,雖然都知道彼此在祭儀規則上差距很大,

但仍可以靠著同姓之間的認同來建立關係。

三年前,村裡的馬 A 家作了一次 nbuat drongx,當時也請上了馬 B 家來參與,

筆者請教舉行儀式的大叔說為什麼兩家儀式作得不一樣,卻會請到馬 B 家來,

大叔說「兩家同姓馬,又在同一個村子,你如果作這個 nbuat drongx 不請到人家,

好像看不起人家一樣」。至於同村中的外姓人家沒有人受邀,大叔的理由則是「他 們是外姓的,又看不懂怎麼作,來了沒有意思」。兩相對照,可看到一個有趣的 點是,其實他們也很清楚馬 B 家的儀式與他們作不一樣,但請他們來一方面是 基於大家是同姓的認同,另一方面也同時確認了彼此的差異。在與多位馬 A 家 的大伯、大叔聊天時,他們的態度一直是:馬 B 家在村裡不過四、五家,平常 又一起生活,他們自己也辦不起 dot sob,就跟著馬 A 家一起來作。村裡面馬 B 與馬 A 家的關係是建立在同姓之下,但這種關係是在地緣上以個別的「家」為 單位所建立起來,也就是說馬 A 家與馬 B 家的關係不會走出這個村子,在錫廠 若是有人要 uat nbuat dlangb 時,只會叫上蒿子坪的馬 A 家,也就不存在「不請 到人家好像看不起人」的問題。對馬 B 家在仁和的 ib ob gud dix 而言,也是同樣 的道理。

行筆至此,有一個問題再度浮上檯面,那就是 Hmongb 人文化中關係建立的 方式。搬家對他們而言,曾是一生中總會發生三、五次的事情,「姓」作為一種 社會範疇,給予了 Hmongb 人在搬家時,認親的最大依憑;但是在同姓之下,關 係的建立卻是相當依賴地緣上個別家與家之間的互動過程。換言之,如果哪天馬 B 家搬離蒿子坪時,他日馬 A 與馬 B 兩家的關係又需重新建立。但 ib ob gud dix 間,就不大一樣,雖然認同的依據如祭儀規則等,可能隨著時空之下而有所改變,

但是一旦彼此確認了原先的關係把祭儀規則統一起來,大家就是很親的 gud dix;

也就是說,Hmongb 人文化裡關係的建立過程上,「家」本身具有很強的行動力。

而在 ib ob gud dix 的內涵中,十分強調「我們有一樣的家神、一樣的宗教信仰」

這件事情,本身又凸顯了在 Hmongb 人宇宙觀中,把「家」客體化成為關係的凝 結點。易言之,以「家」為中心的關係匯集,不僅強調關係可由個別的家所建立;

又因在 ib ob gud dix 的關係中,強調同一家神的重要性,而使得在象徵意義上,

個別的家也起到了重要的意義,因為家神始終是先附著於個別家之上而成立的。

這種關係建立的特質,還反映在 Hmongb 人是一個相當平權的社會。正因關 係可以開始於個別的家庭,所以家與家之間不存在從屬關係,在 Hmongb 人中幾

乎所有的儀式行為皆可以於任何一個家庭發生。以 dot sob 為例,並沒有固定的 舉行地點,而是輪流由參與此一儀式的家戶所承辦120。這種平權的概念不僅存於 同姓之內,也可從姓氏之間的關係窺見。Symonds(2004)調查後發現,Hmongb 的人觀中第三個魂會透過投胎而轉換性別,使得原先婚入的女性,在投胎後成為 夫家的男性從而延續家系;而男性則會因為投胎成為女性而必須婚出,兩相交叉 後,並透過同姓不婚的法則運作,不同的姓氏間也就不存在高低之分121(ibid.:

21)。

姓氏之間的平權關係,還反映於村落中的寨首是通過村內各家戶同意而產 生。一般而言,寨首是由村內主體家族中的年高德劭者擔任,寨首的決定雖不具 絕對的強制性,但大多數人在一般情況下仍會尊重其決定。對 Hmongb 人來說,

在被迫定居前,頻繁的搬家使得村落作為一個地緣團體,具有相當的臨時性,這 一方面表現在許多 Hmongb 人所居之村落多半不會以苗語命名122,其次則是地點

在被迫定居前,頻繁的搬家使得村落作為一個地緣團體,具有相當的臨時性,這 一方面表現在許多 Hmongb 人所居之村落多半不會以苗語命名122,其次則是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