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父系群體、「家神」（dlangb khuat）與「家」的轉換
第三節 靈魂（blis）與家
第三節 靈魂（
blis）
與家在上一節中，曾就 dlangb khuat 進行了簡略的解說，並從 uat dlangb khuat 中，討論了由家作為一個「宗教」單位，在父系群體中所開展的差序格局。這一 節裡，筆者回到「家」內的關係來進一步討論「家」的意涵。由於「家神」與人
「魂」（blis）的互動關係構成了家屋之內的重要特質，故下面就先從 Hmongb 的 人觀作為觀察的起點。
（一）人的構成 1、Hmongb 的人觀
回到田野的第二天晚上，當我正在火輪邊取暖時，突然有一位早上拜訪的大 叔來找我，問我願不願意當他們家剛出生小孫子的「親媽」（乾媽的意思）。起初 我還有點納悶他們為什麼會臨時起意有這個念頭，後來這位大叔解釋說，因為他 們家有一個剛出生未滿三天的小嬰兒，按 Hmongb 的規矩，如有非本家人在小孩 叫魂（nghent blis）來家裡的話，必須要當小孩的親媽，才能保佑小孩順利長大。
56 不過大致上來說，上述的幾種家神，各家多半都有。
當晚，他要我幫小孩取一個小名，我給了他們三個名字，這位大叔選了「君」這 字，他們說小孩的小名就叫做「王君」，跟著親媽的姓，明早他們就會用這個名 字來叫小孩的魂（摘錄自 2008/1/4 田野筆記）。
以上是摘自筆者田野日記的一段紀錄，因為這偶然的經歷，讓我開始注意到
「魂」（blis）對於 Hmongb 的意義。
回顧中南半島 Hmongb 人的民族誌可以發現，在他們的觀念中一個人有三個 blis57（魂），第一個靈魂在母親懷孕後、嬰兒的骨骼開始發育時就進入身體；第 二個靈魂是在嬰兒出生時，經由呼吸第一口空氣而獲得，老人們通常會在小孩臍 帶切斷前，為其戴上一銀製項圈或用紅白兩色棉繩繫在其脖子上，以確保靈魂能 安穩地伴隨嬰兒；第三個靈魂則是在小孩生出滿三早上那天，舉行 nghent blis58
（叫魂）儀式後，才進入小孩體內。而三個靈魂的載體——身體，是由母親所賦 予。對於她們而言，懷孕的發生是因女人的 lub qe（蛋）和男人的 tus qab（種子）
相遇於性交，一個女人能夠成功懷孕是因為 lub qe 與 tus qab 兩者力量相當，否 則種子被蛋吃掉後，就成為月經流出體外（Rice 2000：73；Symonds 2004：98）。
換言之，小孩的誕生，一方面需依靠與母親之間的物質連帶，透過母親的血液、
脂肪滋養了肉體的形成；另一方面，在滿三早上時，又需有父親或父方親屬為其 叫魂（nghent blis）才算完滿59。未滿三天而夭折的小孩，通常僅是草率處理；相 反的，當小孩在 nghent blis 後才死亡，多半需為其 qhuab kev（指路），引導他回 到祖先的居地，並等待下一次的投胎。
肉體與靈魂間的依存關係，「死亡」是另一個觀察點。一個人往生後，指路 歌中會叮囑死者回到生家取走自己的胞衣（khou tshau）——也是這輩子最好的 衣裳後，才能投胎。而原有的三個 blis（魂）中，一個留在棺材裡守骨頭；一個 成為老祖，經由 hot bos yeuf（獻飯）的方式，在逢年過節、娶妻嫁女、新屋落成
57 在 Hmongb 人社會中，對一個人有幾個靈魂的看法眾說紛紜。不過，從其生命儀禮（特別是 喪禮）中觀之人主要有三個靈魂。下文所介紹的概念，主要從田野中的線索出發，輔以泰、寮兩 國的文獻。後者在某些觀念上，似乎比筆者田野中保留了更多的「傳統」，然而，對報導人而言，
許多概念雖無法系統陳述，但也曾聽聞老輩提及。
58 在 nghent blis 前，一般先由年長者幫小孩取好小名，並經其父母同意。在天未亮時，家門外 擺上一張桌子，放上一裝滿生米的碗裝著一顆雞蛋和幾炷香，主事者（通常為小孩父親或其自家 gud dix）開始唱到：「今日是好日、今日是好天、我要把（姓）氏子孫金兒貴女的魂叫回來，來 跟父母、來靠家庭，讓（小名）無病無痛、長大成人」。另外還需準備一對雞用來告知祖先家裡 有了新娃娃，請他們庇佑；香紙、豆腐則獻給觀音老母和送子娘娘，謝謝祂們把小孩平安送到。
59 文革時，有些人在高壓的社會氣氛下，不敢為小孩舉行 nghent blis，結果小孩哭鬧不止，束手 無策下，還是私下補辦了這個儀式，奇怪的是小孩也就因此乖了。
等場合返回家中；第三個 blis 則留在天上等待投胎回自身家族60，而此一 blis 也 就是小孩滿三早時所召喚的 blis。換言之，藉由人死後 blis 的三種存在型態，形 成了在時空中上下相連的父系群體，而由人觀衍生的親屬連帶，後面章節中還有 更多討論，故先就此打住。下面分別就分娩過程和常見的兩個儀式，對 blis 的概 念作進一步陳述。
對產婦來說，理想的分娩地點是在夫家，因為小孩和她的 blis 都歸屬於這個 家庭，從而能獲得家神庇蔭。一般來說，女兒出嫁後是嚴禁回到生家分娩，因為 她的 blis 已不屬於生家，如違反此一禁忌，會因此觸怒生家家神，導致家人生病 或波及家中牲口。若是未婚懷孕或孕後離婚的產婦，會在生家旁搭建一臨時的小 房，等到分娩結束並靜待一個月的休養（nyob nruab hlis）後，才能返回自己家 中61（ibid.：90）。
上文提及產婦忌諱在生家分娩是因其 blis 已歸屬夫家62，這已涉及一重要的 觀念是：只有同屬一家 blis 的人，才可共處於一個屋簷之下，且彼此靈魂間的休 戚與共始終是人們關心的焦點。上節中，已大致交代 uat dlangb khuat 的意涵與 來龍去脈，但對當地人而言，遇到困難時 uat dlangb khuat 並不是最初的手段，
諸如 hu blis（叫魂）、uat nenb（跳白馬/下陰）等，反而是首先採取的行動。而 在這兩種儀式中，往往透露出同一屋簷下的強烈與共感，這種召喚 blis 回到家 裡、和家人同在的訴說，不斷地在儀式中重複出現，從而彰顯了「家」的內聚性。
2、從兩個常見儀式中看人觀意涵
當一個人在外受到驚嚇或諸如跌倒、落水時，blis 會隨之遺落在外，此時需 有人將 blis 及時叫回（hu blis）。這個儀式相對簡單，如家裡有人會做即可自行 舉行；若家人不知相關流程，也可請任一熟悉者協助，通常知曉此一儀式者眾且 男女都有（女性似乎更多一些），不熟悉者也可在幾次經驗後獨當一面。惟需注 意的是，儀式流程固然簡單，但若缺乏即時處理，卻也可能因此釀成更大不幸。
儀式開初，由主事者帶上一隻雞或一顆雞蛋、幾柱香和一些紙錢到 blis 遺落之
60 對婚入女性而言，則是投胎到婚入的家族之中。
61 在曲靖地區的 Hmongb 人，如果嫁出去的姑娘來不及回到夫家分娩，要由姊妹在外面搭一個 小草棚，要是連草棚都來不及搭而把嬰兒生在娘家的話，再轉回到夫家一個月後，由丈夫請一位 巫師到娘家去舉行「淨屋」的儀式（張橋貴、陳麟書 1993：149）。
62 對於他們而言，一家人的 blis 歸於同一個家屋中是相當重要的，這還表現在男子結婚前、把 姑娘領回家時，必須先請人來幫她 nghent blis；在三天之內（有些人家必須等到正式辦完婚禮後）， 這姑娘都不能去別人家走串，因為此時她的 blis 還不穩定，如果去別人家走串，會踩壞人家的家 門，必須幫他們掛紅（結婚時 nghent blis 的祭詞可以參考 Symonds 2004：63）。
處，一邊說著：「這裡不是你所在的地方，它不能擋風遮雨，夏天炙熱冬天嚴寒，
還是趕緊回家和你的父母一起、和你的妻子/丈夫一起、和你的小孩一起」，說完 後便在地上挖出一個洞，此時若有小蟲經過，當地人認為這就是遺落在此的 blis，
需以草紙包妥後帶回。到家後隨即把蟲放生63，在家門口時，還得再叫一次魂：「你 已經回到家裡了要好好地和你的父母、和小孩們在一起，不要再隨處遊蕩」
（Chindarsi 1976：34-35）。
當一個人的 blis 無意間迷失時，也會導致當事者的病痛，如果病情輕微或病 狀始發，其家人也可藉由舉行 hu blis 的儀式以祈求好轉，在形式上這種 hu blis 類似於上述提及的 nghent blis 儀式，兩者都在自家門口舉行，但前者的唱詞著重 於召喚病人靈魂回家。楊渝東（2008）也曾在屏邊紀錄過一個類似儀式稱之為 zhangt zuos，一般是在一個人精力突然下降又沒有明顯病症時舉行。儀式主持者 在家屋正中央拿一把斧頭，並在大門口豎一塊木板，猛噴一口水並大聲唸道：
「呀——中柱二柱、灶台火坑，要去叫得魂回到陽世間，要回來歸堂歸家，
要回來歸床歸位，吃飯香口、喝水養身，千年不逗災，萬年不逗病；呀——
四方財門、門方門柱，要去叫得魂回到陽世間，要回來歸堂歸家，要回來歸 床歸位，吃飯香口、喝水養身，千年不逗災，萬年不逗病。」
唸完唱詞後，主持者掄起斧頭，把豎立在門口的木板砸爛，並將其扔出門外，這 個動作的意思是要把糾纏在病者魂上的壞東西趕走（ibid：151）。
從 hu blis 的儀式中，隱約透露了當地人觀的某些面向。hu blis 不僅著重於 魂與個人的結合，還突出了魂（blis）與「家」和「家人」同在64的理想。而在漢 人傳統中，同樣稱為「叫魂」的行動裡，其概念卻僅強調個人狀態的重新調整。
換言之，「叫魂」或「收驚」對漢人而言，是迷途的「魂」能重返患者，而較少 見到家人角色的出現。
而 Hmongb 對家人靈魂間緊密相繫的態度，在 uat nenb 上更為清楚。uat nenb 的舉行，是當家裡總有人看病看不好、無故去世、看到異象或發生不幸時，各家 依據自身情況，來請不同的 zid nenb。而在 uat nenb（下陰）過程中，所清查的 對象不僅是針對出事的個人，而必定是「從小到老」地清查全家的狀況。部分不 好之事可在 uat nenb 中改掉，有些需以 uat dlangb khuat 來解決，還有些則是預
63 有時，會讓雞去找這隻蟲子，再把雞殺掉分食，並藉由看雞卦的方式，來看這次 hu blis 成功 與否（Copper ed. 1998：117）。
64 Hmongb 認為人的 blis 很容易離開身體而四處遊蕩，所以每當他們回家前，他們都會在門前輕
64 Hmongb 認為人的 blis 很容易離開身體而四處遊蕩，所以每當他們回家前，他們都會在門前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