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結論與未來發展議題
第二節 未來發展議題
本文以 Hmongb 社會中的結群意理（ideology）來試圖說明 Hmongb 人作為 東亞大陸上一支分佈極廣的族群，外部的生態條件固然是原因之一，但外部的生 態條件如何被當地人所理解並做出回應，必須從其文化本身的特質來考慮。文中 以相當多篇幅來說明親屬認同方式如何影響其社會樣貌；但近五十年來與國家磨 合關係的轉換，使其原有象徵系統所凝聚的共識逐漸歧異化，然而，我們仍可明 顯看出，原有的文化基底依然留下了無形的影響並反映在地方的發展方向上。不 過，在此議題上筆者偏重以 Hmongb 人的結群意理出發作為解釋依據，而較沒有 觸及當地人到底如何看待經濟過程中的生產、分配與消費意涵。正因缺乏對此面 向的探究，使得本文對「家」的討論，較少涉及 household 的相關議題，也使之 成為未來可以繼續發展的議題之一。
（一）「household」的地方觀點
Geertz（1963）在處理 Modjokuto 與 Tabanan 兩地的發展問題上，曾試圖從 社會組織上來討論兩地發展的各自侷限，但也因其相對側重制度面上的分析，而 使得問題的討論到最後偏向社會型態對於地方發展的影響。同樣號稱其研究是
「from native points of view」，但是 Gudeman（1986、1990）在研究時所採用的 取徑上，就明顯不同於 Geertz 早期的作法。
Gudeman & Rivera（1990）在《Conversations in Colombia》一書中，以「models and metaphors of livelihood」的途徑相當精采地演繹了不同於以往的家戶經濟概 念，Gudeman 延續了其在《Economics as culture》（1986）的論點闡明任何模式 都是自身建構而成，而地方模式的建構是環繞於諸如各種隱喻之中，特別是社會 中最主要的隱喻（primal metaphor）。運用此一觀點至其在哥倫比亞的田野中，
他以下面這段話簡要地說明了當地社會的特質：「物質的實踐透過家而組織，而 對於這些實踐而言，描繪其行動的詞彙是來自於居住的事實。換句話說，在家作 為一個避風港意象的同時，也隱喻了家作為一個經濟體（Gudeman & Rivera 1990：2）」。
從一個基本的隱喻出發，在家戶中 strength、work、food、earth 的循環裡，
作者說明了「家」作為一個經濟單位，與公司或企業（corporation）的運作方式 有著完全不一樣的邏輯。「家」與市場雖然呈現了諸如 crops for eating/for sale
（ibid.：46）、making savings/making money（ibid.：47）等對立的指涉，但是因 為存在於家中的 base156—money—base`（也就是透過生產來購買衣服、鹽巴等日
156 對哥倫比亞的農民來說鄉間的基本經濟組織為家（la casa），每個家都有一“base”（una base）
用品以維持家的再生產），使得「家」偶爾還是會捲入市場的交易之中。然而因
「家」與一般依靠市場運作的企業組織不同，後者的邏輯為馬克斯在《資本論》
中所描述的 money—commodity—money`（簡言之，就是為賣而買，目的是為積 累資本），所以企業是必須依靠整體經濟的循環而運作，而「家」卻不會對市場 有如此的敏感度，因為對「家」而言， replacing the base157具有不穩定及不可預 期性，所以對於家的再生產模式是傾向於自足的。但因殖民者覬覦環繞於市場周 圍、有利可圖的土地，使得家漸漸地無法再如以往一般作為單純的市場參與者，
而是被迫進入市場以及為市場機制所壓榨。
在此一民族誌中，可看到「家」雖有其獨特的運作邏輯，但卻在殖民的過程 中被迫越來越深地捲入市場之中，但是相較於馬克斯在資本主義的前提下來討論 農民為買而賣（commodity—money—commodity`）的邏輯，兩位作者在本書中 則是更強調 householding 作為一個經濟過程，也就是說哥倫比亞的農民所在乎的 並不是「商品」的獲得，而是如何去維持一個「家」的 base。換言之，在這本書 中我們可看到當地如何經由「家」展演了第三世界的鄉民經濟與全球資本主義扣 連（articulate）的過程，而兩位作者的此一民族誌實驗，的確也可以給予本文在 講述 Hmongb 人「家」的樣態和運作上一個好的啟發。不過，誠如本文結論所提 到的一點，在當代情境裡，關於什麼是「文化」的討論中，地方觀點固然重要，
但外在政經條件的介入與之形成了怎樣的關係（不只是一個吸附的過程，可能更 是整個文化意理的改觀），卻是值得深慮的。本文中，我們可看到不同年齡層在 與當代情境的遭遇中，有著不盡相同的行動，這也說明了不同世代在社會知識的 形構上，有著不同的互動條件，下一段即是針對此的討論。
（二）文化採借？什麼是文化？
第二個可從本文衍生的議題是關於知識社會學的討論。文中已提及當地村落 在經過文革十年、學校教育的完整化、以及資訊傳播方式轉變等，造成了原有禮 的形式與內涵斷裂：禮的形式被保留，禮的內涵被程度不等的轉換；但，新的共 識和論述方式到底如何產生和運作，文中仍僅就現象的突出面作一歸納分析，至 於當地人的主觀意識如何詮釋，還有待更多的材料來充實。不過，值得注意的是，
不同世代間就此一問題的不同回應，反映了在大社會的鉅變下，地方社會如何受 到程度不等的牽動。而這種大社會與小社會的互動過程，又因少數民族與漢人間 在歷史上的特殊關係，比如在位置上的邊陲/中心性以及他者/我群的指涉，而顯
或是“foundation”（un fundamento），作為家的財富。
157 replacing the base 是一種對於經過貨幣而來的對於家的再生產過程，是相對於不需貨幣轉換的 returning to base。
得特別敏感，也因此成為美國人類學在八零年代以來對中國西南研究的重心（彭 文斌等 2007）。
近年來討論認同或少數民族與漢族互動的議題中，又以 Schein（2000）158為 典型。她從文化政治的角度，批評國家把少數民族意象作為商品行銷的手段予以 異化與物化，而在這種展演過程中強化了原先漢與苗、男與女的不平等關係，
Schein 認為在這種新的剝削形式中，人們藉由許多細節的反抗而展現其能動性，
諸如索取報酬或是不只是被動的被拍攝而是會主導程序，但這畢竟只觀察到現象 本身。在 Schein 一書中，過度以建構主義的觀點來處理「文化」為何的方式，
使她把黔東南苗族的身份認同建基於與流動他者的互動過程中，但卻忽略了在面 對不同世代、不同生存條件的苗族時所需注意到的差異；這使她雖號稱要展現苗 族的主體能動性（agency），卻沒有交代這樣能動性是如何可能、以及從何而來。
其次，貨幣的進入，或許在現象上造成了一些明顯的改變，比如說女性成為家中 的貨幣賺取者之一，而顛倒了原有男女的分工型態，但更重要的恐怕是當女性具 有賺取貨幣能力後，原有的象徵系統是如何去協調新的元素，或這個象徵系統本 身如何轉換（cf. Parry & Bloch 1989）。
換言之，要解釋當代 Hmongb 人或者是其他「少數民族」的社會現象，唯有 以紮實的民族誌為前提，才有辦法去解釋象徵系統的轉換或是挪用，需特別強調 的是這種挪用與轉換，不一定以原有村落為場景，也可能發生在城市中的農民工 社群或承租低地土地的「移民」159身上。然而，對 Hmongb 人來說，在新一波的
「飄泊」中，「家」扮演了怎樣的角色仍是一值得觀察的重心。一如 Sahlins（1999）
所言：「當我們正以過往的方式去捕捉文化的樣貌時，此一文化形式也不斷地隨 之消逝，但它卻重新以我們所從未想像過的方式再度出現（ibid.：xxi）」。綜合上 述兩項發展議題以及本文的研究成果上，筆者相信「家」依舊是一個很好的切入 點，也期待日後有更多的民族誌可以充實我們對該文化的理解。
158 Schein（2000）所討論的主要對象是黔東南境內中部方言區的苗族，雖與本文所論 Hmongb 人在民族識別中皆屬苗族，但生活習俗與語言、自稱等皆不盡相同。
159 對許多交通較閉塞的地區而言，不一定有足夠的現金可外出打工，他們轉而去承租低地外出 務工者較肥沃的土地而形成新的「移民」，但這種承租關係隨時可能因土地所有者放棄務工而解 除，在自家原有土地拋荒過久不宜栽種下，他們只好到處尋找新的承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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