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父系群體、「家神」（dlangb khuat）與「家」的轉換
第二節 dlangb khuat
dlangb khuat 直譯漢話為「鬼客」，當地人的解釋則為「用最清晰的話說就是 所有家神家鬼的、宗教的話都叫做 dlangb khuat」。進一步來說，此一詞彙首先是 一種概念上的統稱，用來指涉諸如中柱、門等「家神」；其次，可作為各家族的
「家規」44解釋；第三，可擴大解讀成在「家裡」舉行的宗教活動，也就是 uat dlangb
40 在一些資料中我們可以看到一個村落中只有兩、三戶或是少於五戶的情形（雲南省編輯委員 會 1982：36）。而在這裡，「社會」的概念是沿用人類學中把個別村落視為一小型社會的觀念。
41 上文中其實有提到過其實認同彼此為 ib ob gud dix 的標的不少，而本文特意突出與家神相關的 儀式，一方面在於報導人特別強調這些儀式在作法上一致性的重要，另一方面在於其他認同的標 的往往是由個別家所執行，而祭儀的形式強調要請到自己家族的 gud dix 來看、來學，是一種集 體來商榷彼此同一性的一個重要場合。
42 在這裡的「家」，已經涵蓋了許多部分在內，這裡包括了 dot sob 當中的整體家屋空間、ib ob gud dix 的認定中圍繞著與家神相關的儀式、與以家為核心出發的參與人群等幾層意思在內。
43 在 dlangb khuat 一詞的界定上，本文與黃淑莉（2001）略有出入，經口委提醒是否可能為田野 地選擇上的差異所造成值得留心，筆者目前尚無能力回答，但值得後繼研究者深究。
44 在詢問此一詞彙意涵時，絕大多數的人皆以「有關家神家鬼的宗教/迷信活動」回覆；直至一
khuat（做 dlangb khuat）的過程。具體來說，uat dlangb khuat 有幾項特色包括了：
（1）各家祭儀規則不同；（2）須要動用到牲口；（3）依不同儀式，會請到不同 的 gud dix 來學習儀式的做法；（4）皆與獻祭家神有關（5）主祭者基本上為發起 儀式的各家家長，若家長不熟悉儀式流程時，可由自家 gud dix 在旁指導下完成。
下面主要是對這些儀式過程作一簡單介紹45。
（一）ghab longs、 nbuat longs（獻財神）
這兩個儀式都是用來獻祭財神，只不過前者以雞，後者以豬作為獻祭的犧 牲。longs 意味著動物「最最忠誠而美好的靈魂」把它獻給財神。馬 A 家對此一 儀式的起源，有一個傳說：「很古的時候，馬家有一對相當窮又沒有後代的夫妻 給人家犁地，有個做生意的人掉了一袋銀子，老媽媽在犁地時看到了，把土蓋在 銀子上，後來這個商人來找，老媽媽騙他說沒有看到。後來老媽媽就把這個銀子 扛回來，她又良心不好，一個娃娃也沒有，也捨不得給旁邊鄰居一點，後來兩夫 妻就趁著深夜搬走了。所以就是這樣才做 nbuat longs 來獻這個銀子，後來他們 去哪了也不知道」。現實生活中，這個儀式往往是在家裡養雞不順諸如黑雞交配 生下白雞等異象發生時舉行。舉行此一儀式時，通常只需請到自家最親的幾個 gud dix（通常是同胞兄弟）來即可。儀式的過程也相對簡單，把作為犧牲的雞殺 好之後，在財神前按自家規矩擺碗獻祭即完成。
nbuat longs 俗稱 nbuat khaod coud（火輪豬），多半也因養豬不發像是小豬出 現六隻腳、白豬生下花豬、或兩、三個月的小豬每每要成大豬時，不明原因死去，
發生類似情況後，有人會先請 zid nenb（端公或師孃）來看，由他/她來判斷是否 要舉行這個儀式，不過也有人會逕自舉行。儀式在火輪（正堂旁其中一側可烤火 之處）邊舉行，大家一邊烤火、一邊作。一部份人將豬宰殺後，拿到灶上處理乾 淨；豬肉煮熟時，主祭者46先用一個竹製的小杯子舀起湯汁淺嚐一口，隨後，將 在場的小孩們召來一起喝肉湯。此時，主祭者在火輪邊，放上五個竹製的杯子和 碗，依豬的心、肝、腸、肺、頭、尾、四肢等部位一一置於碗中（uat zil），每放 一回、唱一回調子。把肉放妥後，由此家的主祭者手握竹製的杯子，雙手交叉在
偶然場合，筆者知道馬 A 與馬 B 家在處理分家後的祭祀權上有所差別時，當地人以兩家家規不 同——「他們家有他們家的鬼、我們家有我們家的鬼」解釋，且仍以「dlangb khuat」一詞概括
「家規」，故讀者需注意「dlangb khuat」也可進一步指涉帶有差異性的「家規」。
45 由於各家的儀式流程和擺碗（uat zil）有所不同，以下將以馬 A 家的儀式為主，輔以部分二手 資料進行說明。縱使如此，並不影響本文所欲論述的主題，因為各家在儀式形式上的差異，本來 就是這些儀式的特點之一，重要的是他們的內在邏輯是相仿的。
46 通常為該家的男主人，若男主人不會做，也可在其他 gud dix 指導下進行。
碗的上方來回擺動並念誦祭詞，表示將豬交給財神。儀式完成後，有時在場的長 輩，會讓小輩重新操演一次作為練習，這種練習的形式也可見於其他儀式之中。
之後，大家便開始喝酒、吃肉、話家常，但在整個場合中，忌諱使用苗語外的語 言，特別是漢語；一旦有人違反此一禁忌，該儀式便失效，必須重頭來過。儀式 結束後，主人家把竹製的杯子和碗放在竹簍中收好，掛於二樓中柱之上，以防不 懂事的小孩將它拿出屋外。餐後，若有剩餘的豬肉，可讓 gud dix 帶上一些給家 中不克參與的老人。此一儀式請到的人，主要是同村自家的 gud dix，但一般來 說，可依其與主祭者的親疏而有所彈性。
（二）nbuat drongx（敬門豬）
nbuat drongx 的舉行，也與家中養豬不順有關；有時外出掙不到錢，或家中 運勢不好，都可能成為儀式舉行的關鍵。nbuat drongx 又稱為「關門豬」或「守 家豬」（nbuat zod zhed），此一儀式與 nbuat longs 在流程上有些相近，不過相比 之下，nbuat drongx 特別強調儀式過程中家屋的整體封閉性，譬如說在屋內將豬 宰殺後，豬毛、糞便等穢物不能夠隨意傾倒在屋外，必須埋於左側門下47；儀式 開始後會將大門關上，在整個儀式結束前任何人都不得任意進出，若完成儀式後 沒有將大門「現祭現開」，外人還需忌腳三天，換言之，除了這家人之外，再親 的人都不准進去，此時該家門前也會在一根竹竿上掛起一頂草帽，敬告外人勿 入。在儀式的流程上，uat zil（擺碗/ 擺字）完成後，家裡的男主人唸誦下面這段 祭詞把豬交給門神：
dlangb drongx dlangb zhed 門鬼和家裏的鬼 dol naf zax naf cod 這些大的牲畜
god yos tluad yos zouk 我已經把牠們餵夠餵膩了 muab keuk dout gaox 把牠們送給你
gaox yuad baod fuf bles zax bles cos 你要保護家裏的大牲口 bles nyax bles gob 招來金銀財寶
bles dob bles ged 保護家裏的子孫 bles ghongb bles longt 保佑五穀豐收 hos zox zis lol 全部都來
把豬交給門神後，大家開始吃肉，不過比較特別的是， uat nbuat drongx 的
47 苗族的方位觀多半是以家作為參考點，來對照相對位置，所以這裡的左側是指由堂屋向外看 的方向，在他們的觀念中，有男左女右的想法，在堂屋左側立藥王歸女子管，右側立財神歸男子 管。
豬不用太大，因為儀式所宰殺的豬需要一頓吃完，不能帶出家門。至於，nbuat drongx 所請到的人，則多半是與主祭之家同村的 gud dix。附帶一提的是，包含 ghab longs、 nbuat longs 在內，這三個儀式皆帶有求財性質48，因此，儀式前有 些主祭者會同時以 hot bos yeuf 方式請求陰間的老祖幫忙。
（三）nbuat dlangb（老母豬鬼）
nbuat dlangb 仍以豬作為家中不順時的獻祭，但所用的卻是體型較大的老母 豬。那麼，同樣以豬獻祭、同樣因家裡不順而舉行的儀式，它們之間的差異在哪 呢？當地人總說 nbuat dlangb 是比較正式、比較大的儀式：「因為 nbuat dlangb（老 母豬鬼）是管全面、管全盤，是管家裡面所有的牲口！一般我們很不作這個東西，
要 zid nenb 看到了、說有了才能作，有些人一輩子過去了，也沒有看過幾次，像 是哪一家作一次這個，就可以看出誰是真心的。可以同在一起作的才是真 gud dix！」。此一儀式的前置作業也相對繁複，在儀式開始前，先要在堂屋中間架好 一竹製的桌子，放上五塊木頭，稱為 jangx，並捏上一個泥人，完成這些佈置後，
主祭者開始唱著：
yeus nzeus yeuf nens （對神的尊稱）
gaox nyaob ghangb ndos 從很遠很遠的天邊 duax shout nelox duax 來到上邊 lol shout zhed 來到房屋上面 bongb shout ntangb 來到樓上 lol shout zangx 來到竹桌上
drout kuaif 走筷
在此時，一部份人把豬殺好，並將豬血和著蕎麪做成粑粑，先給眾人分食；
豬肉煮好後，再依心、肝、肺、腸等，抓放在五個碗裡，同時口中唸著「走肺」
（依不同部位替換用詞），也就是將肺塊分放在五個碗中。末了之際，需把 jangx 及拴豬的草繩收好後拿到人煙罕至的山洞中埋起，表示將厄運帶離家中。在把豬 肉處理完畢後，還有一個重要的動作是需將豬的下顎骨掛在中柱之上表示獻骨。
在整個儀式中，獻祭的對象主要為二：一是 yeus nzeus yeuf nens49，二是中 柱（njex dlangb）。從管東貴（1966）於川南鴉雀苗（自稱 hmong nzhuab）的儀 式記錄中觀之，當地 Hmongb 人將中柱視為天神所在之處50。不過，在筆者田野
48在某些家族中，兒子分家後也需先做過這幾個儀式，表示自立家神。
49 當地人以「他是一個很大很大的將官」來形容 yeus nzeus yeuf nens 的身份和地位。
50 管東貴所載儀式之名稱和所獻祭之對象與本文所記錄者略有差異，唯儀式的目的和內容相
中，當地人偏向把兩者分開，他們認為 yeus nzeus yeuf nens 為天上之神，掌管人 間八字和生死，一般只有在家中發生重大危難之際，才請祂來家裡作客以消災解 厄；又因祂從天邊沿中柱而下來到儀式裡，故在當地人的心目中，中柱是溝通人 間與超自然的重要媒介。有位報導人曾對中柱的角色有一鮮活描述：「中柱它有 個鬼（njex dlangb）在管！就像一個管家、掌家的老人，就是一個主人的樣子，
中，當地人偏向把兩者分開，他們認為 yeus nzeus yeuf nens 為天上之神，掌管人 間八字和生死，一般只有在家中發生重大危難之際，才請祂來家裡作客以消災解 厄；又因祂從天邊沿中柱而下來到儀式裡，故在當地人的心目中，中柱是溝通人 間與超自然的重要媒介。有位報導人曾對中柱的角色有一鮮活描述：「中柱它有 個鬼（njex dlangb）在管！就像一個管家、掌家的老人，就是一個主人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