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父系群體、「家神」（dlangb khuat）與「家」的轉換
第一節 Hmongb 人社會中的父系親屬範疇
從上一章對 Hmongb 人歷史的簡介中，不難發現長期的流離遷徙，使得 Hmongb 人很少有大規模的聚居，而是以村落為單位的聚居方式來組織他們的社 會生活。正也因為 Hmongb 人進入雲南的時間較晚，使得可以安身落戶之處，多 半在高山峻嶺之間，且加上原先刀耕火耨的生業型態，使得一個聚落的規模往往 無法負荷過多的人口。一直到國家的四固定政策之前，遷徙的頻繁意味著家族間 潛隱著分散的可能性，如何維繫自身家族的認同，成為 Hmongb 人文化中相當突 出的一部份。在轉入這個議題前，下面先就 Hmongb 人社會中的父系親屬範疇作 一簡介。
（一）khuat（姓/氏族21）
「姓」是 Hmongb 人社會生活中所認同的最大親屬範疇。當筆者剛要進田野 時，縣上一位 Hmongb 人長輩叮囑說村裡面也有王姓人家，如遇上什麼問題可儘 管去找他們，他們一聽到是自己同姓，即便不是 Hmongb 人，也會覺得是自家人。
短短幾句話，其實就已概括了 Hmongb 人社會生活的互動輪廓。Hmongb 人採用 漢姓，在歷史上確切的時間已不可考，根據一些學者推論，漢姓的採用主要可以 歸納為幾種原因：第一是中國歷代王朝為了方便其統治與管理而賜姓；其次，是 從其所依附的地方勢力中所得；第三為與外族發生婚姻關係而沿用；第四為 Hmongb 人古老姓氏的音轉。而其中也有一些是，原有漢姓經變異而產生的姓氏
（古文鳳、朱獻榮 1996：28）。傳統上，漢姓主要用於 Hmongb 人與外部世界的 交往，在其自身社會中，仍是以苗姓作為區辨彼此關係的依憑22，不過近年來，
漢姓似乎有取代苗姓的趨勢。而對各姓始祖的產生，有一則流傳甚廣的傳說：
很久以前大水氾濫成災，兄妹兩人受到一個老人指點躲進牛皮鼓中，才倖免 於難，結果大水退去之後，人世間只剩下兄妹倆，兄說：「我們如果不婚配，
世上就沒有人了」。妹妹起初不肯，兄卻一再要求，妹說：「如果我們要婚配 那要看天意如何。我站在這座山頂上，你站在那座山頂；我手裡拿一枚針，
21 這裡以傳統人類學對親屬的分類作為暫時性註解，是因為在苗族中 khuat 的意涵與一般所講的 氏族意義上是相近的：即彼此擁有一想像中共同的祖先，但在系譜關係上已不可追溯。
22 不過在實際的田野調查中，可以發現年輕一代多半已不大清楚苗族本身的姓氏，而依據在中 南半島的研究成果看來，幾乎都是直接以漢姓（以拼音方式表達）取代苗姓。但是在滇東北 At Hmongb 的民族誌中（如郭淨 1987a；古文鳳、朱獻榮 1996），可以發現部分苗姓中，包含了一 個以上的漢姓，而在此一社會中，苗姓還是用以判斷彼此是否能夠通婚的依憑。
你手裡拿一根線，你把線丟起，我把針丟起，如果線能穿進針孔裡，我們就 配婚」。於是兄跑到那邊的一座山頂上，將線丟起，妹在這邊的山頭上將針 丟起；兄的線果然穿到妹的針孔裡。兄便要求和妹成婚。妹仍不肯，說：「這 還不行，我們還要看看天意如何。我站在這座山頂上，你站在那座山頂上；
我們各拿一個簸箕，如把簸箕丟下山，兩個簸箕仍合在一起我們就結婚」，
結果兄照做之後，果然兩個簸箕又相合。但妹還是不答應，並提出了第三個 要求說：「我站在這山頂上，你站在那山頂上，你拿磨盤的下半，我拿磨盤 的上半，各自向山下丟，如果兩者能滾合在一起，我們就婚配」。於是兄妹 照做，兩者又滾合在一起，此時妹無話可說只好同意。結果兩個人婚後，生 下一團肉，妹便對兄說：「我說兄妹不要婚配，你說要婚配，結果生下一團 肉怎麼辦？」哥說：「不要緊我們把這些肉切成一塊塊，散丟在山谷中就是 了」。他們這樣做之後，第二天發現丟出的肉塊都變成人煙，丟在楊樹下的 姓楊、丟在李樹下的姓李、丟在桃樹下的姓陶、丟在黃樹下的姓黃
---（摘錄自管東貴1974：440-442）23。
在這一則故事中，兄妹在無奈下破壞亂倫禁忌而成婚，也因此有了各姓的祖 先。而在今日 Hmongb 人社會中，同姓禁婚卻是最主要的婚姻原則24；因為同姓 之人，縱使無法識別雙方在系譜上的關係，但彼此仍為 gud dix（兄弟之意）、是 一家人而無法成婚。田野裡有一位報導人這樣形容同姓間的關係：「估計很久很 久以前，同一個姓的，應該都是同一個老祖，但後來人越來越多，大家就分開來 了，不過只要是跟我們同一個姓的，都還是可以叫做 gud dix！」25。在實際的社 會生活中，氏族做為一種親屬關係，更傾向於是一種概念上的我群意識，Hmongb 人在長期遷徙的歷史過程中，難以在同一地點發展較為堅實的氏族組織，這使得 氏族在政治、經濟或是宗教的層面上，並沒有承擔任何積極的角色。不過，氏族 內部雖存在著分散的潛在因子，但仍無礙於同一姓氏者對於自身的認同，隨著不 同的情境，姓氏也可以被當事者作為界定他者與我群的界線26。
23 此一神話故事不只見於川南的記錄中，在《文山壯族苗族自治州民間故事集》（1982）、《雲南 苗族瑤族社會歷史調查》（1982）都有相關口述資料。
24 同姓不婚的禁忌，首先是反映在當男女雙方有意交往前，往往會彼此先唱起「問姓歌」，來確 認彼此是否適合婚配（熊玉有 2003：147）。
25 gud dix 可以說是苗族社會中，指稱任一類父系群體的詞根，包括了 ib ob gud dix、cenb gud dix、
ib yil gud dix 等後文還會陸續介紹。
26 Leepreecha（2001）曾經指出，在苗族社會中，當兩人相見時，首先就是要確認彼此該使用何 種親屬稱謂來稱呼對方，若兩人同姓時，則再依輩份和年齡來稱呼；若兩人不同姓時，則是以兩 人共同認識的第三人為基準來判斷，假設找不到此人時，可以依照雙方的妻子或是母親的姓氏來
（二） ib ob gud dix（一家兄弟、自家兄弟）
在實際社會互動中，扮演積極角色的是同屬 ib ob gud dix 的成員，很多時候 這些成員也有地緣上的親近性。ib ob gud dix 與 gud dix 的區分在於彼此是否擁有 相同的祭儀規則、禁忌以及傳說故事，系譜關係上也比較明確。前者實際上就是 面對氏族分散的趨勢下，所產生的更小單位，性質上偏向社會群體，以別於 gud dix 作為一種社會範疇。
通常各家族每年會選擇一個固定的日子，輪流由各家承辦 dot sob（砍火星、
邪星），因而使得 ib ob gud dix 更帶有祭祀群體的特質。dot sob 在性質上屬於禳 祓的儀式，dot sob 的前一晚，承辦的家戶會先請到 zid nenb27下陰去探查，在預 言未來運勢的同時，zid nenb 也試圖將不好的部分改掉。正式舉行儀式的早上，
zid nenb 在承辦家屋內的四方，放上各色色紙象徵四方的水火風土，參與儀式的 各家代表，將家裡帶來的紅、白、黑三股線，共同綑綁在一根茅草上。儀式開始 後，zid nenb 一邊唸著祭詞28、一邊以線圈將所有參與者圍起，並同時以色紙餵 食手中公雞；隨後，zid nenb 於雞頸劃上一刀，再以雞血繞巡眾人一圈，便將公 雞使勁擲出門外，也象徵著把 sob（惡神、火神）驅逐出家屋空間。儀式的尾聲，
zid nenb 將線圈剪開，以殺雞之刀作為門檻，讓所有參與者跨越後離開。此時，
大部分的人開始張羅吃飯的事情，堂屋中剩下一些人將剪斷的線頭和留在地上的 色紙收到一個瓶內，再拿到人跡罕至之處掩埋。
當地人也喜歡把 dot sob 翻譯成「團圓飯」，以說明對兄弟共聚的祈願。儀式 前，報導人說有七十多家會來參加，但一個家屋之內，何以容納這麼多人？事實 上，在當天儀式中，每家只派出了一至兩個代表，在這些代表出發前，家人間會 輕輕觸碰彼此的手，表示一家人是在一起接受禳祓的。儀式的空間中，堂屋四方
追溯。他舉了一個例子具體說明了這種情況：在清邁熊姓的年輕人遇到從美國來的陶姓長輩，兩 人找不到可以作為聯繫的第三人時，熊姓年輕人說因為他的母親也是姓陶，就讓他稱呼這位陶姓 長輩為舅舅。自身的姓氏，是判斷兩個陌生人間親疏關係的首位原則，這也適用於一個人在異地 遇到困難時，首先會去找與自己同姓者，其次才會再依母親和妻子的姓氏，作為尋求建立關係的 方式。一旦兩個男人建立關係後，其妻小都是以他做為稱謂的基準，兩個女人即使同姓，若其中 一人已婚，就要以丈夫的關係作為基準；若兩者皆未婚，則以父母親為基準（cf.黃淑莉 2001）。
27 地方漢話將男的稱為端公白馬，女的稱為師孃。具有與陰間溝通的本領，也具有療癒病患的 能力，而這些能力無法經由學習而得，往往是當事者生命過程中，遇上某些重大疾病或異常行為，
被認為是老祖附身，如果當事人不願成為其在世上代表，可能因此久病不癒或身故。
28 祭詞內容大同小異，具體內容可參考熊玉有（2003：170-171）。在泰國東北的苗族中，認為此 一惡鬼是來自低地（也就是意味著其他族群所在之處），所以在祭詞中會沿著從他們所居住的地 方，一路將惡鬼驅逐出境，這些地點分別是他們所在的次級行政中心、主要行政中心、省會（清 邁）、首都（曼谷）、大海（Geddes 1976：68）。
置紙，參與者圍繞堂屋中心，形成了以家屋為中心對照出四方所在的格局29；zid nenb 把吃下四方厄運的公雞擲出門外，意味將為惡的 sob 逐出家屋，也象徵著以 家屋為中心展演了 Hmongb 人的宇宙觀。對於他們來說，屋內各處有著不同的鬼 神（dlangb）守護，而有別於具有潛在危險性的屋外空間30。儀式裡，zid nenb
置紙，參與者圍繞堂屋中心，形成了以家屋為中心對照出四方所在的格局29；zid nenb 把吃下四方厄運的公雞擲出門外，意味將為惡的 sob 逐出家屋，也象徵著以 家屋為中心展演了 Hmongb 人的宇宙觀。對於他們來說，屋內各處有著不同的鬼 神（dlangb）守護，而有別於具有潛在危險性的屋外空間30。儀式裡，zid nen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