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喪禮中看姻親的互動

喪禮是 Hmongb 社會中動員最為廣闊的一項儀禮，而其本身也牽涉錯綜複雜 的關係在其中，這些關係的核心圍繞在送禮與收禮兩者間作為一個長而久的互動 過程。在喪禮中的人群約略可以分為三類：gud dix、nenx zangd 和基於與喪家的 朋友鄰居關係而來的客人。在實際喪禮進行的過程中，又以 yeuf zid yil（餵飯者 或稱「家長」）、 naf nyangt（大姑媽）、naf zid dlangb（大舅）¹¹⁰三者為大。yeuf zid yil 為喪家 gud dix 之代表，除了擔任 bob maod 的工作以及將外人獻祭之物交 寄給往生者的角色外，在 khuat zul¹¹¹當天，yeuf zid yil 還會領著自家的 gud dix 率 先到喪家上祭，通常也會由他代表帶上一只 tongb ndeud（紙桶），將其插置於喪 家屋外；大姑媽和大舅兩人則分別代表與喪家關係最密切的外家客人。一般來 說，yeuf zid yil 是整場喪禮中權力最大之人，負責庶務的管事在開飯前皆需先徵 詢其意見；而大舅和大姑媽則是外來賓客中最有份量者，他們到場後往往可就喪 禮備辦流程向孝子提出質疑，比如說棺材作得不盡理想要求孝子更換等。在 khuat zul 當晚，也是往生者下葬的前一晚，管事會通知 yeuf zid yil、yeuf zid ghenx（籚 笙手）、廚官、往生者的兒子、大姑媽（但是發言者是姑丈）、大舅和幾位能力較 強的 gud dix 來討論隔天要殺哪些牲畜獻給死者，在這個過程中，大舅和大姑媽 會極力向喪家爭取更多的牲口交給往生者，並唱起孝歌教誨孝子不忘父母辛勞，

109 在泰北的民族誌中可以看到如果男方遲遲無法將聘金依約給付的話，男方將喪失對於小孩子 的所有權（Geddes 1976：56；Symonds 2004：61）。

110 在以往路途遙遠、人力有限的情況下，報喪順序會依死者性別而有所不同，若過世者為男性 則先通知大姑媽（這裡稱謂是隨過世者兒子的稱呼）；若為女性則先通知大舅（稱謂方式同前），

此後再一一通知死者的女兒和兒媳的後家。至於同村的 gud dix 和村民一般在死者嚥氣，聽到喪 家鳴槍之後，就會先趕來幫忙。

111 khuat zul 漢語直譯為「客人到齊」之意，也就是在往生者出殯下葬前一天，各方親朋好友會 先前來上祭。

並期勉兄弟間要和睦團結。

在往生者落氣後，喪家前去趕信者都稱為頭祭，khuat zul（客人到齊）當天 他們所攜之禮也較為講究，報導人說以往在這天頭祭都要帶上一頭小豬，但現在 因豬價太高，各家多半隨其經濟條件而決定。至於誰可以作頭祭，基本上是以死 者家戶為中心而衍生的四對關係構成，它們分別是：與往生者同輩的姑姑以及舅 舅¹¹²（從子稱）、往生者下一輩的女兒、女婿以及兒媳婦的後家。不過值得注意 的是這四對關係，不論是角色扮演或送禮方向，皆具有強烈的雙向性（請參看下 圖一）。換言之，某甲（男性）過世時，大舅送了大禮¹¹³過來；如果大舅過世時，

甲的妻子則以姑姑的身份回送大禮，若甲妻也已過世，甲的兒子則以父母的名義 回禮給舅舅家。同樣的情形，也發生在甲的下一輩，女婿乙在甲的喪禮上送大禮 過來，等到乙的父親過世之時，乙妻方面則是以兒媳婦後家的身份回禮給親家。

在喪禮的簿記上，如對象是本村人僅會記上該家提供了多少的柴、糧食以及禮金 等；至於外村人部份，則只有登記禮金以及哪家有送紙桶和牲口。這一本簿記喪 家必須好好收藏，成為日後回禮的依據。

112 一般來說，如果孃孃（阿姨）離喪家不算太遠的話，趕信也會趕到，但是在 khuat zul 這一天，

多半不會像是其他頭祭一般會送大禮過來。

113 「大禮」通常包括四、五升的酒、以葉子包好的飯菜、大米或包谷三到五升、數把以錢紙包 束的香、禮金五十到一百、紙桶一只，以前還包括以紙紮成的馬，經濟能力許可的話，會帶上一 頭豬過來。立於喪家之外的紙桶在排列順序上有所講究，第一支紙桶為喪家本家、其次為 yeuf zid yil、舅舅、姑媽、女婿、兒媳婦後家。一般性的客人只會帶上一些糧食、幾升酒和香與紙，形式 上較為簡單，也不一定會以竹籃盛裝，而是以一般的袋子裝好即可。

圖一 喪禮中姻親互動關係示意圖

頭祭前來除了禮物較為講究外，在隊伍上也較為隆重，這支約十幾人的隊伍 稱為 bot khuat¹¹⁴，一般包括籚笙手、歌手（zid said）、一些人背著盛裝禮物的竹 籃、一個人拿著紙桶、以及幾位負責哭喪的女性。在抵達喪家前，隊伍中開始燃 放鞭炮作為通知；在喪家屋前的路上，雙方的籚笙手以籚笙對歌，若有送紙桶者，

孝子須出門跪接，管事此時也會一一倒酒給隊伍中的男性表示感謝。進入喪家 後，女性伏棺泣訴其懷念與不捨，男性則扶起跪倒的孝子們並說「受氣了」，孝 子們則回「恩情難了」。至於 bot khuat 中的歌手則與喪家的歌手，以對歌的方式 將籃中的「禮」交寄給喪家，對歌的內容一開始多是詢問死者為何過世、質問喪 家子女是否有盡孝養之責（多半是長輩才會如此問）；其後再逐一交寄籃中物品，

其內容可以交代很細甚至可從開天闢地講起，比如說對方問起籃中菸葉從何而 來，另一方則回菸葉原是牛王老爺所種，後被偷到人間，人們才有煙可抽等等，

一問一答間雙方以酒相敬，若兩邊都是嫻熟傳統文化者，可對上一、兩個鐘頭。

客人基本到齊後，管事依照 yeuf zid yil、大舅、大姑媽等順序一一唱名，並象徵 性地點上他們所攜之香，bot khuat 中的籚笙手此時也以一曲籚笙調以示懷念，上 祭者與孝子長跪至籚笙調結束稱為「候香」。

上文提到，頭祭的關係就是為了處理往生者家戶所衍生的四對姻親關係。但 與往生者同輩的姻親關係，在維繫關係的四人分別過世後即告終了；舉例來說，

如果己身（ego）的父母皆已過世，在舅舅（MB）、舅媽（MBW）過世時，己身 還是必須以父母的名義去回禮；但在舅舅、舅媽過世後，己身與表哥弟之間，就 不存在送禮與回禮的義務。可是，喪禮中由死者下一輩所締結起的關係，在雙方 親家皆過世後，關係還會沿著兒子們所建立的家戶，延續屬於他們自身新的姑舅 關係。綜合上述幾點，可以看到幾種角色所建立起的交換關係構織了一張綿密的 互動網絡，核心是以「家」為出發的四對姻親關係，但它會隨上一代的過世，把 關係的核心從父母所建立的家，轉移到自身所建立的家。

在喪禮中，姻親間的關係不同於 gud dix，前者帶有明顯的交換關係，這對 後者來說是相對淡薄的。雖然上祭當天，代表 gud dix 一方的 yeuf zid yil 也會領 著一支 bot khuat 上祭，但是喪家之於 yeuf zid yil 間，並不存在回禮的問題；也就 是說當擔任這場喪事的 yeuf zid yil 過世時，喪家不用以個別名義再回一支紙桶給 他。在禮節上，喪家會在整場喪禮結束後，由管事代表致贈一條豬腿給 yeuf zid yil，並將掛在鼓上的兩肋豬肉分送給籚笙手和鼓手，一般來說，yeuf zid yil 在事

114 bot 漢語中難有適切的對譯詞彙，可以勉強翻譯為「檔」，khaut 為「客人」之意。兩者加起 來的意思就好像這一支隊伍在喪禮中很氣派、很有架勢的樣子。

後也會將豬腿肉作成一頓豐盛的飯菜，招待自家幾位年長的 gud dix¹¹⁵。

不過值得留心的是，對於死者所在的家戶而言，喪禮中的互動雖是由其所衍 生的四對姻親關係所構成；但由男老人過世優先通知姑姑（從子稱）、女老人過 世優先通知舅舅（從子稱）的理想來看，又是從死者個人的角度，凸顯了同胞關 係的重要性。從這個角度來看，表兄妹或表姊弟間婚姻的締結¹¹⁶，或許是把這種 對於同胞關係的重視，結合進了下一代的婚姻關係，而不至於使雙邊關係在「三 代、四代就完了」。

第五節 小結

本章試著從另一個角度來瞭解 Hmongb 社會的人群互動關係，在接連兩章的 討論裡，有一個人群的互動輪廓逐漸清晰，那就是不論在 gud dix 或 nenx zhangd 間的關係，都是以個別家戶為基礎，並進一步衍生至雙方擴展家庭（extended family）範疇中。由一對夫妻和其兒女所組成的小家庭，固然在日常生活中享有 相當的自主性和代表性，如村裡祭龍時分家出去的兒子可視為單獨一戶，或召開 村民會議時可派出自家的代表參與；但另一方面，這些小家庭卻又與其生家緊密 聯繫並具體呈現於彼此的互動過程中。首先是部分家族在小輩分家後，祭祀家神 的權力仍在父親手上；其次，縱使兄弟分爨而食，但在每個 uat dlangb khuat 的 場合及逢年過節時，都必須請到對方來家裡聚餐，或在娶媳嫁女之際，也需請到 自己兄弟幫忙張羅、討論¹¹⁷，換句話說，同胞兄弟在許多場合中，仍為互相支援 的固定班底。

這種以生家為原型所發展出來的形式，亦是 nenx zhangd 關係建立的基礎，

只是這種關係的建立，就個人而言，是以同胞兄妹或姊弟關係為起點；但就家與 家之間來說，這種關係是從婚姻建立到日常生活互動、終至喪禮舉行等一系列交 換過程中所構築。小孩的出生，一方面給予這對夫妻在其先生所屬的父系群體中 一個新的社會位置；另一方面也穩固了討妻者與給妻者之間的關係，在以往姑舅 表婚仍盛行時，小孩的出生更是開啟另一層交換關係的可能性，雖然時至今日姑 舅表婚逐漸被禁絕，但姑舅表關係的密切性仍可在婚姻締結過程、喪禮等重要生 命儀禮中窺見其角色。

115 報導人多說以前老人過世都要殺牛，一條牛才七、八十塊，現在殺牛太貴了，大多殺不起。

115 報導人多說以前老人過世都要殺牛，一條牛才七、八十塊，現在殺牛太貴了，大多殺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