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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村落的節慶——花山節(nghouk daox)

第五章 地緣中的群體互動

第二節 跨村落的節慶——花山節(nghouk daox)

花山節125是 Hmongb 人節日中最為盛大的一個節慶。雖名為盛大,但十分有 趣的是,在一九四九年之前,花山節並非由任何特定的社會組織所承辦,也缺乏 以集體為名義的儀式過程126,不過它卻是能聚集最多人群的一個節日。一位錫廠 的大叔說,花山節的源由是很悲壯的,不像現在大家都只知道花山節是用來唱歌 跳舞,相傳 Hmongb 人以前有位首領,在與敵人作戰時,節節敗退中被逼至山頂,

無計可施下首領立起花杆,希望遠方同胞看到後能前來救援,可惜因地勢險峻,

當援軍到達時,已全軍覆沒,為了紀念這位首領,才在每年的初三立起花杆以團 結各地而來的 Hmongb 人同胞。不過,現在村裡流傳更廣的是有關花山節的另一 種說法,許多人說以前不孕的夫婦會在花山場上立上花杆,並提供節日所需之 酒,節慶結束後以花杆做床據說可以求子。文山州邱北縣誌曾有這樣的記載:「婚 姻事交聘金後,即領而歸,不擇日時。數年後無子嗣者,許以踩花山,祈神佑之,

有效則踩。踩必三年,頭年三日,次年五日,三年七日,遠來者不拘多寡,主人 必招待之」(見《人種‧邱北縣誌》(1926),轉引自雲南省編輯委員會)。

124 其實,兩村之前被比較的不只是祭龍方式的差異,村裡的苗族常常和我說,「壯族特愛搞迷信 活動,搞得又大又多」。事實上,壯族中不論是農業祭儀或是各種節慶都比苗族來得多,可能也 是因為如此,使得儀式性關係較少的 Hmongb,有此感受。

125 在滇南及滇東南一帶,花山節的舉行時間是在正月初三開始一連三到七天,在昆明、楚雄及 滇東北等 at hmongb 所在地,多半於農曆五月初五與端午節合辦。

126 這種缺乏以集體為名義的儀式過程,不論是在以往由不孕夫婦舉行,或是中共建政後由國家 承辦都是如此。臘月十六那一天,村長和我說以夾寒箐村委會名義辦的花山場要立花杆,結果當 天村裡面沒有幾個人到場,甚至有許多人是在事後才知道花杆已立。

花山節中的人群來自四面八方,並不侷限於特定的村落或族群,花山場的地 點一般是在幾個村落交界的平壩之上,此一地點也非固定,不過至少要連續舉辦 三年後才能易主或改變場地(熊育有 2003:145);換言之,花山場的擇地本身 相當有彈性,而場上參與的人群及活動方式,又凸顯了節慶中開放的空間性。對 老一輩人而言,花山節是青年男女交友的絕佳空間,男的必須能說會唱才有魅 力,女的則需善於女紅才能穿上新衣新裙、爭奇鬥豔,雙方情投意合時,女方進 到男方傘下對歌,有些女孩若是裝扮得漂亮,身旁總有男孩子的追求。圍繞著花 杆常有各式競技,諸如倒爬花杆或籚笙特技等,花杆的周邊不時有人三五結群地 鬥牛、鬥雞,也因為整個節慶裡缺乏向心性的主軸,所以每個人都可以靠著真本 事成為匯集目光的主角,這使得為期三到七天的節慶中,競爭的意味似乎高於團 結的氛圍127

這種暗自較勁的氣氛還體現在一些細微的事情上。在即將過年時,家家戶戶 都會提前一、兩個星期備辦過年所需物品,有一回筆者到一位熟識的大叔家拜 訪,恰巧遇上他們剛從市集回來,閒聊之際他的小女兒興奮地把新買來的 Hmongb 人衣裙穿上,我便隨口問了一下價錢,竟讓人吃了一驚,大叔說這套衣裙要價三 百人民幣,這相當於他們全家年收入的七分之一左右,我問為什麼不穿去年還挺 新的衣裙呢?他略帶無奈地回說:「你不買新的又不行啊!這樣你跟不上人家,

跟不上形勢,小孩子也會抱怨!」。相對於村裡 Hmongb 人的姑娘,每逢過年時 幾乎都有一套新的 Hmongb 人衣裙,漢族人家在添購新裝時,花費顯然低了許 多。在一家家境較為寬裕的漢人家庭中,雖也為小孩添購新裝新鞋,不過加總起 來也只不過一百多人民幣而已。從這一件小事裡也反映了潛隱的競爭性與歡愉氣 氛的交雜正是花山節的特質之一。

花山節作為 Hmongb 人最大的節日,其所展現的並非是以集體為名的象徵意 涵,相反的,由於每個花山場上都是競逐目光的開放空間,使得節慶中瀰漫著從 個人到個別家庭間的競爭特質。此外,值得注意的是,從節慶承辦的求子心切、

到節慶中的求偶氛圍,兩者皆十分強調家的延續,也間接折射出 Hmongb 人社會 中以「家」為核的曖曖光芒。而上文述及,家與家之間在小孩服裝上所展現的競 爭性,則是由多重因素造成,一方面是因為火麻禁種之後,當地 Hmongb 人婦女 的衣裙變得十分依賴市集上所販售的成衣,二方面也是因為改革開放後,地方上 外出打工的人迅速增加,使得原本在集體時期鮮少流通的貨幣大幅增加,不過應

127 在近幾年的花山節中,不時傳出有小夥子為了搶女伴而大打出手的例子,今年蒿子坪附近的 花山場上就由夾寒箐村委會下轄的九個自然村負責治安聯防,在花山節前夕,村長還特意提醒我 花山節這段時間要特別注意安全。

該特別強調的是,家與家之間的競爭性是一直存在的,只不過受到外部條件改變 的影響,給予了它一個新的舞台。下一章中,即是針對近代以來 Hmongb 社會所 承受的外部變化與其文化特質間的辯證關係有更進一步的討論。

第三節 小結

在這一章中,可以看到 Hmongb 人地緣團體的性質,深受其以「家」為核的 文化模式影響而充分展現了平權的權力結構。也因為地緣團體的形成與其原有的 文化邏輯緊密相關,促使早期許多村落往往僅有一姓,甚或為同一家族所構成,

並產生地緣團體等同於父系群體的效應;其後,由於耕地缺乏等因素,慢慢導致 許多依附後家的情況,於是村落中也逐漸出現多姓並陳的現象。

在文中提到的一個比較特殊的現象是,以往僅有 ib ob gud dix 會參與的 dot sob 以及 uat dlangb khuat 等儀式性活動,在村內的馬 A 家會基於彼此仍是 gud dix 的因素,而邀請馬 B 家,反而具有一定父系連帶關係的堡堡寨馬家沒有受邀。

對此,馬 A 家這麼解釋:「dot sob 的時候,不親的不敢來,堡堡寨的馬家雖然我 們都喊他叔叔,但是關係就比較遠了,有大的事情,像是我們馬家有人過世或是 我們也有人作牛鬼的時候他們才會上來」。換言之,對於當地人來說,地緣團體 雖不是認同之所在,但由地緣上的親近性,使得馬 A 與馬 B 家透過平時的互助 關係,從而建立了一種親密性,甚至超越了原有已知的父系連帶(如堡堡寨馬 家)。但這種地緣的親近性,一旦在彼此各奔西東後,馬 A 與馬 B 家的關係,又 僅剩下同姓之下的連帶。

在地緣團體的互動和形構中,另一個特色即是家與家之間的平等性和競爭 性。平等性的特色首先來自於其親屬的構成特性,其次則是來自於人觀中所衍生 的概念,這也使寨首的產生必須經由各家的同意,而非由天生命定的階序而來;

而花山節中所隱含家與家之間的競爭性以及家的延續性亦值得留心的。花山節的 場面上缺乏一主軸式的進行儀軌,使得參與者靠著各自的本領吸引目光匯聚,在 許多場合上,個人的表現往往又被視為一個家庭的象徵,使得節慶的歡愉中帶著 競爭的氛圍。

不過很有意思的是,原先報導人口中的團結眾人的聚會,卻在調性上成為一 個求偶與求子的場合,也意外凸顯了一件事情——即當地人對於家的延續觀念。

報導人說立花竿可以求子是因為這是做好事,讓大家都可以來這裡玩,古文鳳

(2001)也有類似「做好事」以求子的記錄。在其外公、外婆年輕時的一次意外 中他們的兒女全都過世,兩位老人家在萬念俱灰下起了一個念頭說:「我們也去 修修陰功、積積德,看能不能再求得個把兒女」,於是兩人從自家門前修了近五

十公里的路,在外婆四十八歲那年終於生下一個女兒。「做好事」或「積陰德」

的概念,雖也流傳於當地漢人社會中,可筆者目前沒有能力去推論這個機制到底 是誰影響了誰,或僅是作為文化上的一種巧合;相反地,筆者希冀把焦點放在既 有的文化機制如何在日常實踐中對該社會產生影響。以 Hmongb 人來說,雖缺少 以地緣為基礎的社會組織,卻藉由這種文化中的道德約制,形成了另一種「家」

與周遭社會的互動模式,這種互動形式雖缺乏強制的權利義務關係,但卻不失為 家與社會之間一個很好的連結點。而花山場在參與者和空間的開放性上,也同時 透露出藉著外來的挹注和積累才能成就一個家的延續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