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歷史過程中的社會關係
第二節 後集體時代——改革開放/土地分到戶後的觀察
(一)組織「改造」v.s 思想「改造」
集體時期,強迫改造了家與集體的社會關係,因為公社化的緣故,使得個別 家庭在沒有土地與生產工具的情況下,必須緊密嵌合於集體中,這也是當初把公 社設計成為「政社合一」體制的主要想法。但在一九八一年家庭聯產承包(以下
136 即將土地、勞動力、耕畜、大農具固定到生產小隊。並同時以戶為單位劃給社員總耕地面積
「兩個百分之七」的自留地和飼料地。
137 以偏向階序社會的其他民族來說,在一系列政治運動中,對其社會秩序的衝擊似乎更為顯著。
就 Mueggler(2001)所描述的彝族支系而言,文革時聖物被褻瀆的過程中,反映的即是一批新 得勢者,藉由政治正確的作為取得權力的正當性,不過在後來的發展中,這些人也因遭受相當大 輿論壓力而面臨崩潰。
簡稱土地到戶)後,社會組織的型態其實又重歸集體前的局面,甚至加強了各家 在經濟上的獨立性。土地到戶七十年不變的承諾,穩固了以「家」為單位的土地 使用權,在各有各的田、各做各的活、各吃各的飯的情況下,以往集體生產模式 所留下的影響幾乎式微,有些人甚至說村裡好一陣子前,就有許多人不興換工,
因大家田地有多有少,在「還不清楚」的狀況下,經濟稍好的家庭都以請工方式 解決人力不足的問題。在田野的觀察裡,長達二十多年的集體生活,在土地到戶 後式微;但在此過程中思想上的「改造」,反而對此一村落影響甚鉅。
在文化大革命(以下簡稱文革)初期,破四舊138鬧得正兇的那幾年,每家牆 上的 shengx ntangb(神壇)被迫撤下,有些甚至得在原處掛上毛澤東的畫像。不 過有形的改變,遠遠比不這幾年中由上而下的政治教育在當地所留下的影響。田 野的訪談裡,可以聽到許多人以「老迷信」來指涉以往一些儀式,非常有意思的 是,不同的人對什麼屬「老迷信」也有著不盡相同的看法。一位七十來歲的王爺 爺在每次想詢問他關於 uat dlangb khuat 的問題時,總以帶著說教的口吻說:「這 些事情有什麼好談的,鬼都是人嘴兩張皮說出來的,這些都是老迷信,少說一些 還是比較好!」;不過當問到 dot shob 的問題時,他還卻又高興的說:「就是一家 gud dix 在一起嘛!要吃三天大家一起吃肉喝酒,每一家都要出十塊錢!」邊說 的同時,還很積極想要帶筆者去。當年王家的 dot shob 在都龍舉辦,坐車得花上 一、兩個小時才能到,走路的話得花四、五個鐘頭。附帶一提的是,即便這位爺 爺把 uat dlangb khuat 視為老迷信,不過如果遠方的 gud dix 要作這些儀式並請到 他的話,若沒有特別重要的事,他也願意花上三、四個鐘頭走路去參加。
老爺爺的反應並非個案,村裡其實有不少人都持有類似的態度,不過還有另 一些不同的看法也很值得留心。有一部分的人認為 uat dlangb khuat 或 uat sit、uat blis 等139是 Hmongb 人的風俗禮性不能算迷信,但卻覺得 uat nenb 等,是 zid nenb 用來騙錢的老迷信。然而,也有一種人口頭上以「迷信活動」來指稱這些儀式,
但實際上卻一定程度的信服這些東西。還有一種人則是精通儀式,對儀式過程或 其來龍去脈都可清楚掌握,但在與筆者討論某些問題時,又會以一種略帶窘迫的 口吻說「根據一種『唯心』的說法來說,是這個樣子」來定義他所正在解釋的東 西。這種對「傳統文化」在態度上的歧異,其實反映了他們在面對真實世界的某 種徘徊不定。
138 破四舊是指文革初期以大專生、中學生為主力的紅衛兵以破除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 習慣為號召的政治運動,與破四舊相對的是立四新即「新思想、新文化、新風俗、新習慣」,破 四舊運動的初期,在農村則是以民兵作為武鬥的主力。
139 這幾類儀式中,第一個是與家神相關,uat sit 與 uat blis 則是人過世之後,讓往生者可以成為 祖先以及投胎轉世的儀式。
在其中一些場合,更可以明顯看到對儀式問題上的分歧意見。在 dot shob 前 一晚,主辦家庭先請到了 zid nenb 來查他們該年禍福與未來運勢。晚飯過後,大 家匯聚到其中一家來,正堂上放了一張四方桌,並擺著一個盛滿穀子的盆子,裡 面壓著一包香煙和做為酬勞的三十六塊錢。等到 zid nenb 下陰後,每家派出一名 代表,在 zid nenb 要查該家前在其背後鞠一個躬、點上一束香,並分別插於盆中 的米糧上。zid nenb 下陰有時可以查得很細,包括該年哪家人飛進了一隻鳥、或 是鄰居的牛闖到自家來吃豬菜,也包括了預測此家人明年的禍福吉凶。
整場儀式後,幾家人各自議論紛紛,筆者私下問帶我來的大哥到底準不準?
他說聽他們討論大約有七成準度,接著他以一種試探性的口吻談起他個人的經 驗,並試圖尋求一些理解。他說有一年其父親不小心跌傷,請了 zid nenb 來看說 是要立財門家裡也就照作;但沒過多久其父親又意外摔車,請了另一位 zid nenb 來看,在兩人完全不認識且事先沒有知會下,第二位 zid nenb 一查就清楚指出不 久前他們家曾請人看過並開了財門,但因先前財門又倒故家運沒有好轉。也因這 件事情,平常總把鬼神之事稱為「迷信活動」的這位大哥,在講述自身經歷時,
以一種猶疑不決的口氣說著「你說它是老迷信嘛!可是它實際上又有點準,讓你 有時又不得不相信它!」。
這位大哥出生於改革開放後,在這一輩的成長經驗中,學校教育相對「完 整」,小學六年後大家都必須住到鎮上的中心學校讀初中,只有週末兩天可以回 家,讀完初中後若沒有考上高中,許多人二十歲不到就去外地打工140且多數只在 過年時回家,也因車費昂貴,兩、三年才回家一趟的也不少。在他們的成長歷程 裡,青少年的養成期有很大一部份不像以往是著身於「Hmongb 人社會」中,在
「科學觀」與「發展觀」至上的教育過程裡,許多人對以往習俗開始有所保留。
但這種態度,並非僅是學校教育單方面的問題而已,它更是從文革以來整個社會 所積累的風氣。雖一九七九年鄧小平上台時說「各民族有各民族的風俗禮性應該 要尊重」,但對許多成長於文革時代的人而言,認同是一種危機。一方面國家由 上而下地利用「社會主義教育運動」急切地希望把地方農民改造成為一種「新公 民」的身份;另一方面地方社會原有的文化或道德觀仍深具影響,在「消滅一切 牛鬼蛇神」與原有宇宙觀的拉扯下,使得這一輩的大伯在聊天中,對 Hmongb 人 以往的風俗禮性,特別是與鬼神相關之事,時常抱持一種「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140 「到外地打工」作為一種農村愈行普遍的現象,是與改革開放的過程密不可分的。集體之時,
勞動力透過「城鄉戶口的分離」被迫定著於農村之中,但隨著集體經濟或說計畫經濟的解體,現 金開支的增加(包括肥料、種子、農具等生產工具以及教育、電費等開銷),糧食價格的壓抑,
迫使農村勞動力外出謀求現金。
但對於其『真實性』又有些猶疑」的態度,他們常常會以「老班子說如何如何」
141來回答筆者的問題或疑惑。
(二)文化意理與社會關係的裂變
在文革中,透過文藝宣傳隊及武鬥文攻的政策影響下,「牛鬼蛇神」被官方 所強力肅清,不論有形的神像或無形的神鬼思想,都成了被毀壞和批鬥的對象,
但地方社會真如預期般地被改造成功了嗎?其實也不盡然。在國家以鋪天蓋地的 力量進行近二十年的「除魅化」運動後,八零年代開始,許多地方又陸續出現了 不同形式的宗教復振運動,以弭平集體時代道德秩序的紊亂,比如說王銘銘
(2004)所調查的閩南漢人村落,或 Mueggler(2001、2002)對於滇西北直苴 彝族的描寫。可以說,國家宣傳和政治運動的力道固然很強,但同時深根於地方 的文化基礎也不淺薄,以筆者所觀察的 Hmongb 人村落為例,雖沒有出現類似上 兩例的情形,但也出現一個很有趣的現象——改革開放後,這些「老迷信」在信 仰的實質上,雖受部分人所貶抑,但其所維繫的社會關係卻依然存在,且不論以 往這些信仰受到怎樣的評價,其在有意無意間也轉化成一股伏流,仍不同程度地 影響今日社會。
村裡五、六十歲的長輩說,八零年代初期政府允許作這些「迷信活動」時,
老輩都還很肯搞,但現在就作得很少了。當詢問他們為何村裡現在很少人uat dlangb khuat,甚至有些儀式大家都不大清楚時,一些大伯會說「現在是經濟社 會142了,大家都太重視這個經濟,你搞一次這個太花錢了,現在豬又貴,整不起,
特別是這些年輕的一輩,他們只關心今天是胡錦濤還是江澤民當頭,這個民族的 禮性這些,他們很不瞭解,但是你不重視這個經濟也不行,你不重視又趕不上別 人。」。對這個村子來說,作的人雖少了,許多人也對神鬼之事持保留態度,不 過原先由「作相同的儀式、有相同的鬼神」所聯繫的ib ob gud dix關係,依舊被 延續著。仔細觀察仍可發現,縱使村裡uat dlangb khuat漸稀,但遠方如有gud dix 舉行且請到他們的話,大部分仍會樂意赴約。
上文提到的王爺爺是一個例子,另一個例子則發生在馬A家。一月初堡堡寨 的馬家uat nyox dlangb(作牛鬼),雖兩邊馬家關係並不十分親近,但他們初到夾
141村裡男性年紀最長約七十四歲,女性最長約七十六歲。全村人口組成上,七十歲以上較少,五
141村裡男性年紀最長約七十四歲,女性最長約七十六歲。全村人口組成上,七十歲以上較少,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