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合討論

在這一章裡，大致鋪陳了從土地改革前到土改、集體化、土地分到戶等一連 串歷史過程中，地方社會如何「扣連」（articulate）時局以及發生了哪些變化；

採用「扣連」這兩個字，即透露本文希望儘量從地方的觀點來看近五十年來這個 地處邊疆的 Hmongb 人小村如何與大社會互動。第一節中，主要是討論從游耕到 集體化時期中，家的性質在國家介入下如何轉換其角色；此外，該社會中以家為 關係核心的特質及平權的意理，使其相較於其他階序社會，有著與國家互動的不 同方式。第二節中，則針對「組織改造」與「思想改造」在後集體時代的發酵過 程，提出了田野中的觀察，而在社會組織型態與文化意理的裂變中，新的認親形 式如何可能，以及新的認親形式又將帶來怎樣的影響，亦是本節討論的重心；最 後，筆者就 Hmongb 文化特質在發展機緣上所遭遇的問題，也提出了一些看法。

下面則將進一步總結前兩節的一些討論。

（一）「理性」化與「禮性」化

五十年來社會的型態變遷中，原有的文化價值不斷被挑戰，但其所維繫的社 會關係，仍然程度不等地被延續下來。換言之，對以往「老迷信」的遲疑，並沒 有全然推翻由此一內涵所衍生的社會關係，比如說堅持把 uat dlangb khuat 說成 是老迷信活動的王爺爺，仍願意千里迢迢地去參加 gud dix 所作的儀式；又如馬 A 家的大叔們，對於自己兒子沒能參加堡堡寨 gud dix 家的牛鬼而感到生氣等。

對他們來說，現在比較重要的是如何「合禮」的生活，但在許多「禮」的內 涵被強烈抨擊下，他們會以不同的論述方式，以取得安身立命之所在；初到田野 時，一直想瞭解各家hot bos yeuf（獻飯）的方式，故特意去請問不同家族的長者。

一位七十多歲的馬B家大伯說：「hot bos yeuf主要就是孝敬自己的爹媽和老祖嘛！

你獻他們也沒見過哪個真的來吃，但是爹媽生養你長大嘛！你不獻他，就心寒 嘛！是個傳統問題嘛！一代傳一代。你不這樣，特別像我們現在有自己的兒子女 兒，他看不起你、你看不起他。總得一個人有爹有媽才合嘛！要有老的才有小的。

你沒有老的照顧你不會長大嘛！」¹⁵²在談話說，報導人凸顯了「孝敬」的觀念，

而迴避了「祭拜」的用語。類似的論述方式，也展現在一位年近四十、剛從廣東 回來的男主人身上，當筆者正和他在討論關於家神的話題時，他指著他剛蓋好的 新房說：「雖然我們家現在沒有那一根『中柱』了，但是我們還是會在中柱的位 置上要貼上錢紙，怎麼說呢，中柱就好像一個家的家長一樣，要孝敬他的樣 子！」，但他不是用njix dlangb（柱鬼）這個字，而是以「njix」來取代。從這兩 個例子來看，當地人現在更傾向用一種「禮」的論述方式，來解釋被認定為「老 迷信」的「神鬼之事」，而當他們在講述這種「禮」的概念時，也時常以漢人傳 統觀念中的道德價值作為比附¹⁵³。

這個現象，可與巴厘島在經歷劇烈的社會變遷時，宗教上所產生的理性化過 程作一比較。社會的變遷使得巴厘島上的傳統貴族不能再依賴宮廷禮儀來獲得自 身的合理性，它還需要藉助「理性」（即教義）來合法化其權威，這使在傳統宗 教體系中僅獲得含蓄或零碎表達的意義問題，轉變得更為抽象且更具有邏輯的連 慣性（Geertz 1973 b：172），當然這個過程還進一步牽涉到宗教如何在此作為一 種統治的意識型態。但把視野轉回上文所提到的田野現況中，可以發覺一些相似 又不盡相同的地方。相似之處在於同處社會劇變中，宗教的「理性化」成為兩個 社會尋求穩固既有社會秩序的方式之一；不過也因巴厘島與Hmongb人社會的性 質差異，使得理性化的過程所牽涉的關係和對象差異甚大。巴厘島宗教理性化過 程中，是由其自身文化邏輯在論述上的縝密化；反觀Hmongb人社會賴以作為論 述依據的，更多是來自與大社會互動中的教化影響，這使得Hmongb人「宗教」

的理性化過程更偏於「禮」性化。換言之，在傳統「宗教」理性化的過程中，當 代Hmongb人所遭遇的情境顯然又所有不同。

與Hmongb人傳統文化在當代遭遇的另一個場景是「科學至上」（也是另一種 形式的「理性化」）的意識型態。較願意談uat dlangb khuat或其他儀式的報導人，

都會先提到「如果你一直去醫院看病，吃藥也吃不好、打針也打不好的話，但就

152 相較於這個大伯的反應，筆者與另一位錫廠大叔同樣也是在討論獻飯的問題時，他則是說：「如 果你不獻飯啊！老祖他就坐在橫樑上看啊！他心裡想著你作什麼好吃的也沒有叫他來，他就會讓 你脖子卡住，吃也吃不下去！」兩者在態度上顯然還是有所差異的。

153 這種態度比較像是孔子所說的：「敬神如神在、敬祖如祖在」。它不見得可以算得上是一種信 仰，反而是成為一種「禮」的形式。

是吃什麼都不香，喝水也不行，醫生也看不出來是哪裡有問題的時候，那可能就 是你要作哪個儀式了，表示這些家神家鬼來要了嘛！」他們總先強調經過「科學」

過程後，仍無法解決困境時，才會轉而求助於別人口中的「老迷信」；往往這種 情況下，平時對這些事情「有所保留的人」也會在「寧可信其有」的心境下，採 納別人的建議，在村子裡面的普遍感覺是，同年齡中，女性比男性更相信這些東 西，有時也會成為儀式舉行的推動者。隨著國家以教育和政策宣傳等手段，科學 的意識型態逐漸挑戰了以往人們對於人的構成、疾病、以及事件中的因果觀念，

於是在當代的場景中，也我們可以看到傳統與科學兩種意識型態的交融與矛盾、

「禮性」與「理性」之間的衝突與連結。

（二）社會網路的差異化

從一個角度來看，文革下的「社會主義教育運動」中，國家強力介入原有的 知識傳承系統，使得小小的一個村落內，對「傳統」文化看法分歧；但這種分歧 性隨著不同年齡層卻又有相異的發展趨勢，是值得注意的。普遍來說，四十歲以 下的青壯年，對這些「傳統」多半「不甚瞭解」也「不大相信」；在親戚關係的 維持上，其所涉及的範圍也小於老一輩。對前者來說，由於近幾年來大量外出務 工的結果，使其社會網絡中的「朋友」關係益形重要；但對老輩而言，其生活領 域中所接觸到的人群，絕大部分還是以親戚和鄰居為主，認親的範圍也大多延續 上一輩的關係。

認親範圍的在不同年齡層的差異，牽涉到生命經驗的差異，這也反映在十幾 年來的定居型態。如同上文所述，有些人對鬼神之事或許有所保留，但仍延續「作 同樣儀式，有同樣鬼神」的 ib ob gud dix 關係；可五十年的定居型態，也使 ib ob gud dix 的範圍比起從前更加固定。隨著個別家庭各自其村落繁衍幾代後，小一 輩也逐漸與遠方 gud dix 不再那麼熟悉，製作家譜一事，其實多少反映了與老一 輩相較，年輕一輩對親屬「關係」的認定逐漸跳脫以往形式，而更加受到漢文化 的影響，雖然目前家譜仍未做出，不過家譜形成後所引發的效應是值得觀察的。

（三）交換媒介轉變與村內競爭關係

改革開放解除了計畫經濟的規制，其中一個重大的變化是貨幣的流通與交換 媒介的轉變。在集體時代，大家搶（工）分吃飯，家與家之間的經濟差異被制度 刻意的抹平，雖有年終分紅可獲得少量現金，但幾乎所有的民生必需品都被管 制，比如說布票、線票都是按家戶人口分配，當時農民要到鎮上吃一碗飯，還得 有糧票才能進餐館。村內老奶奶的一段話令人印象深刻：「在集體的時候，你去 趕街一樣東西也沒有，街上就像農民家裡一樣空空的沒有東西，頂多是到合作社

換幾尺布，那時候有錢也沒有東西買，現在哪怕你沒有錢，要買什麼東西都有。

那時碗都是自己燒的，用土碗來燒，黑漆漆的就像貓碗一樣。那時候去趕街，錢 也沒有，國家也沒有哪樣東西賣。」我問：「國家那時候不是有分紅嗎？」奶奶 說：「那個只是哪個工分多就分一點錢，如果小娃多的，還要補錢給國家換工分、

換糧，根本沒幾個錢。」另一位上寨的奶奶也說：「我們都是吃菜長大的啦！那 時候老實累，每天都得搶工分，但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吃，可以買，大家也都沒 什麼有錢，不像現在，只要自己肯苦錢就有花裙子、花衣裳可以穿！」。

在兩位奶奶的言談中，可以發覺村民對於交換媒介的轉變有深切的感受，現 在大家討論的焦點是「有沒有本事賺錢」的問題，而家與家之間的競爭也是沿著 這樣的氛圍而開展。村裡現有的磚房幾乎都集中於近兩、三年內蓋好的，去年一 年之內，村裡一下子多了五個新媳婦，近兩年內有八對新人。一位剛從達布斯嫁 來的姑娘說道：「感覺村子裡面大家很像一家人，有什麼事情的時候大家都會幫 忙，但是很多時候大家又很愛比賽，一家看一家裝豬菜機、一家看一家娶媳婦、

連收大米的時候都要比誰家收得快！」。

這種競爭的氛圍在交換媒介的轉變中被更加具體化，但其背後所承載的仍是 Hmongb 文化中一些觀念。上文已一再述及，理解該社會時必須認真考量「家」

所具有的意義以及由其衍生的平權意理，也由於缺乏一個威信的領導者，使得家 與家之間的競爭關係掩蔽了合作的可能性。村裡的成衣加工雖在初期得以蓬勃發

所具有的意義以及由其衍生的平權意理，也由於缺乏一個威信的領導者，使得家 與家之間的競爭關係掩蔽了合作的可能性。村裡的成衣加工雖在初期得以蓬勃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