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父系群體、「家神」(dlangb khuat)與「家」的轉換
第四節 家族祭儀的改變與統一
用以區辨 ib ob gud dix 的祭儀,理論上應是不可輕易改變的,但實際上卻可 能因種種緣故而導致變革。由於 Hmongb 人沒有自己的文字83加上長期遷徙的歷 史背景,使得繁複的祭儀規則往往會因此發生改變。在此社會中廣為流傳的一個 故事可充分傳達這個現象:
原先有兩個兄弟,因為自己住處已經沒得吃,所以弟弟打算先搬到別的地方 過生活,當哥哥與弟弟在河邊告別後,哥哥突然想起忘記交代弟弟一件最重 要的事情,於是他就對河的那一邊大聲喊著:「uat dlangb khuat yuad uat cangb uat cuat!(以後作祭祀,各個方面都要作好)」但因河水湍急,水聲 又大,弟弟誤聽成:uat ib dos dled ghuak ib dos nbuat(祭祀的時候要用一隻 豬隔一條狗)。從此,兄弟兩個就分成兩家了。
---節錄自(熊玉有 2003:47)。
在這一則傳說故事中,不可改的祭儀規則陰錯陽差地被改變,所以在系譜關 係上即使親為兄弟的兩人,因為祭儀規則的改變而成為兩家人。當地人常會說「儀 式作的一樣,就是同一個老祖分下來的」,可事實上這句話更精確的解讀應該是
「儀式作的一樣,我們就是同一群人」,下面有兩個案例即可說明。
第一個案例在本章第一節已略微提過,村裡的馬 A 家都知道在越南還有以 前是一家的 gud dix,但兩家因分離而產生了祭儀的歧異,村裡的馬 A 家認為先 跑去越南的 gud dix 不講義氣,出了事情沒有解決反而先跑掉,所以即便後來在 越南當官的 gud dix 回來找馬 A 家去接他們的手,他們都不願意。第二個案例,
也與馬 A 家有關,在離蒿子坪步行大約四、五十分鐘的錫廠,全村都姓馬,剛 進田野的時候,村裡馬 A 家的大叔、大伯總說他們和錫廠是很親的 gud dix,兩 邊發生什麼事情都會互相幫忙。可在一次偶然機會中,筆者才發現,原來錫廠的
83在花苗傳說中,遠古老祖先是有文字的,但因漢人驅趕他們,在渡河時把記有苗文的書放在肩 上,但因水流過急,沖走了書本,從此苗族失去了文字。在目前有史可籍的部分,苗族有文字是 在二十世紀初柏格理(Samuel Pollard)為了在貴州威寧和雲南昭通一帶傳教,而用拉丁字母、
英文速寫符號和克里字母設計一套苗文,但當初是以滇東北方言為腳本設計。一九五六年後,中 共又重新針對不同方言區創立了新的苗文,不過中間因曾受到政治干擾而傳播不廣。
馬家其實是兩個群體,其中一家他們還能追溯彼此關係到六、七代以前84;但與 另一家的系譜關係已不太清楚85,只知以前的確是同一個老祖,後者在頻繁遷徙 加上老輩去世下,使其小輩來到錫廠時,祭儀上已與馬 A 家有所出入。在此情 況下,筆者詢問村裡的大叔說,現在兩邊 uat dlangb khuat 時,是否是分開舉行?
大叔說:「如果大家是 ib ob gud dix 的話,就要在作的時候,大家一起來評價,
哪個才是正宗的,哪個是假的,他根據哪一家作的是正宗的,哪一家的是假的,
要來合道理。在哪家搞的,大家來協商這個問題,把它糾正過來就好了,就大家 統一搞了,以後不能這樣做就可以了。他要這樣做才能夠把 gud dix 團結起來。」
在這兩個案例中,可以發覺 ib ob gud dix 的實際組成有其變動的空間,但以 家族祭儀來界定人群範疇的機制卻是不變的。這裡牽涉到的是:到底「同一的家 族祭儀」背後意味著什麼?上面幾節中討論當地人如何藉由家屋空間的轉喻,把 人群納入成為我群,而成為策略性區辨人群的手段,所以縱使因距離之隔,或種 種因素而造成祭儀的部分改變,只要雙方願意相認,彼此還是可以來重新評價和 討論,並藉由家族祭儀的統一來肯定彼此是很親的 ib ob gud dix。不過很有意思 的是,在某些原因下因家族祭儀改變而使他們成為兩家人時,這些改變的原因往 往又成為某種形式的傳說故事,形成後輩認同我群的條件之一。
比如說在安寧的 ad hmaob 中,hmaob dangl(王姓)又分為 hmaob dangl raob 和 hmaob dangl zhod 兩支。raob 為「菜」之意,zhod 為「豹子」或「老虎」之 意。在傳說中 hmaob dangl raob 這一支很窮,祭祖的時候只能用菜獻祭;hmaob dangl zhod 這一支相對富裕,排場也大,還要以豹子拿豬的方式來祭祖,據說因 為他們祖先性子很急,見子孫的供品遲遲不來,便化作豹子回到陽間把供品取回 享用,此後便形成一道規矩:在天還灰灰亮時,主祭就要把豬放出去,請兩個外 姓人裝作豹子把豬抬到野地裡宰殺並把肉分好,吃早飯時,主祭一家假裝出來找 豬,到野外把肉取回,但要丟兩塊肉給喬裝成豹子的人作為報酬(郭淨 1987:
35-36)。86
84 這裡的「六、七代」是指以說話者為基準起算,如果算到現在村子裡面剛出生的最小一輩,
可以算到九代。
85 因為筆者田野中的報導人多半僅為五、六十歲而已,就他們自身的說法是,也許老一輩的清 楚這些系譜關係,但是另一個馬家的確跟他們比較遠一點。
86在辨識 ib ob gud dix 的時候還有一個依據是看彼此的禁忌是否相同,這也與傳說故事有一定的 關連。有一位外村的 Hmongb 人朋友說,他們王家不允許媳婦上樓(特別是公公所建的家屋),
傳說是因為以前有個媳婦趁公婆不在時想要上樓偷肉,正要把肉割下來時竟然動彈不得,公公回 來後在旁附耳說「小的不懂事」,媳婦才恢復正常。所以「媳婦不准上樓」的禁忌,成為他們家 族的規矩之一。
家族祭儀「該怎麼作」是由祖先所流傳下來,所以理論上同一家族應該會有 一致的祭儀規則,而成為認同共祖的依歸之一。也因家族祭儀事涉我群的認同,
所以當地人都認為不可輕易改變。但實際上,在某些情非得已的情況下,祭儀一 旦改變了,造成改變的那個節點,反而又以傳說故事的形式成為認同的標的之 一。綜合上幾節的討論我們又可以發現,認同的標準實際上是由兩條線索所支 撐—一條線是因為儀式的目的關乎獻祭家神或成為家神,而使得參與者可藉由家 屋空間所展演的轉喻與含括意象,從而確認了我群的同一性;另一條線則是藉由 儀式該怎麼作,產生一種另類的「系譜效果」87從而界定我群的範疇。這兩條線 並非全然分離,而是產生了一定的相互影響,特別是後者在實際操作上,往往會 直接表現在家屋空間在儀式中的陳設上而成為外顯的認同標的。
在這一節的討論裡,可以看到家族儀式另一項特徵即:「其儀式的進行與流 程是由家族中的 gud dix 所共同確認、共同完成,沒有特定的儀式專家,也沒有 嚴格規範的祭儀及祭詞」。 因此,筆者試圖從此一顯著的儀式「語言」88特性切 入,並以此來進一步分析該社會的特質,而 Bloch(1989)過去之研究正好提供 了一個很好的觀點。他注意到以往許多研究將儀式「語言」當作宗教的附屬現象 或將其去脈絡化,忽視了儀式「語言」本身屬性對儀式效果的意義,在意識到此 種作法的缺點後,他轉而從語意學的觀點分析儀式「語言」的使用型態。Bloch 將儀式語言的形式大致分為兩類:第一類帶有 propositional 的特質,也就是較為 彈性,描述性強;第二類為 illocational 形式,帶有有強制性的意味,不能輕易被 改變,且帶有形式化、字彙前後可能不具備邏輯性的特色。通常儀式中的語言愈 偏向後者,其語意內容往往愈難以為一般人所理解,有時其內容可能藉由不斷地 重複以及無邏輯性,使其能將把人抽離當下情境,並營造出一種權威感。Bloch 並藉由 Merina 的割禮儀式具體說明,在政治上具有權威的長者,如何藉由形式 化的儀式語言把自身連結到逝去的祖先,從而使他獲得超自然力量的加持。而在 上節曾提及的排灣族中,也有類似的情況,在排灣族五年祭時,只有貴族巫師才 能理解儀式中的咒語,形成了該階層對儀式的壟斷權力,並成為其權威的來源之 一(胡台麗 1999)。
相較於此,我們可看到在 Hmongb 社會中,除了 uat nenb89外,所有的儀式 內容,都可藉由不斷的練習而成為通盤瞭解之人;而在與 uat dlangb khuat 相關
87 因為苗族沒有文字所以並不存在文字化的「系譜」,真正開始有系譜紀錄也可能只是近一百年 來左右(cf. 劉芳 2006:167-175),或是以字派的形式流傳(cf. 古文鳳 1996:29)。這裡所謂 的「系譜效果」是指一種可以追溯的共祖關係。
88 這裡所指「語言」不僅包括祭詞等口說語言,還包括了「身體語言」在內。
89 需特別注意的是 zid nenb 的形成,並非由世襲而來,而是與個人後天的遭遇有關。
的儀式中,更特別強調在一次次的舉行過程裡,唯有通過 gud dix 的聚會才能確 認彼此的祭儀規則是否相同,並藉由儀式過程讓年輕一輩都能熟悉相關祭儀。在 家族祭儀中,沒有人是絕對的權威,大家都是透過學習來熟悉其操作,這也是這 些儀式中相當重要的一環。唯有經過每一位 gud dix 不斷的操演,才能在彼此分 開後有相認的依據,這裡也反映了其與超自然界之間的關係是有別於上兩者的。
在前兩者中,人與超自然溝通的力量被特定群體所壟斷:Merina 是依其生理年 齡而來的老人集團,排灣族則是世襲而來的巫師,反觀 Hmongb 人這種權力是相 對分散於人群之中,即便是需經特殊生命歷程而成的 zid nenb,在該社會的家族 祭儀中也僅扮演事前的查訪,但實際問題的解決都必須依靠主祭者和其自家 gud
在前兩者中,人與超自然溝通的力量被特定群體所壟斷:Merina 是依其生理年 齡而來的老人集團,排灣族則是世襲而來的巫師,反觀 Hmongb 人這種權力是相 對分散於人群之中,即便是需經特殊生命歷程而成的 zid nenb,在該社會的家族 祭儀中也僅扮演事前的查訪,但實際問題的解決都必須依靠主祭者和其自家 gu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