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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文獻回顧及章節安排

綜合上述的主要關懷後,在既有民族誌中,提供了哪些訊息可作為進一步的 切入點?爬梳過往材料,可以發現「家」在 Hmongb 人的社會生活中,扮演極為 突出的角色。它不但為生計經濟的主要組織,亦是搬遷時的移動單位,甚至多數 的儀式執行及庇護,也以「家」為主角(Geddes 1976; Cooper 1980;Ovesen 1995;

Cooper ed .1998),在其象徵系統中,「家」亦為 Hmongb 人宇宙觀的映射(Tapp 1989:63)。換句話說,不論把「家」視為一社會組織,或由「家」所蘊含的豐 沛象徵性來看,它都是一具有潛力的起點來重新處理 Hmongb 人的社會結構與文 化系統。但遺憾的是,這些資料中雖透露了「家」的重要性,可大多僅停留在現 象的描述上,對於什麼是「家」的地方觀點,仍缺乏系統的說明。

人類學傳統上主要把「家」的議題分為 house(家屋)、family(家庭)、household

(家戶)等三個面向來談,而三者間往往又有一定的關連。從家屋著手的討論,

多半著重於其中所展演的象徵意涵, Bourdieu(1990 [1970])〈The Kabyle House or the World Reversed〉一文即為典型。Bourdieu 認為「家」作為一個有衍生力結

構(generative schemes)的客體化集合,讓人們在秩序化空間的移動中,透過身 體的「閱讀」而使家屋成為人們的記憶機制。在 Kabyle 人的觀念裡,家屋為許 多同質異形對立所組成的微觀世界,它與宇宙其他部分,一方面保持了一種對應 關係,另一方面又是一種對立關係。簡言之,結構 a:b::b1:b2 可以將無限 多的已知資訊放入這簡潔的劃分原則,在創造對立的也同時促成整合(ibid.:

277)。具體呈現在民族誌上的特色是,同樣的對比關係如左/右、晝/夜,會因以 男人或女人作為行動的主體而翻轉其意義,這裡進一步牽涉到,在象徵的意義 上,男/女與屋外/屋內的對比關係;因此,在 Kabyle 社會中,作為連結內外的門 檻,既是實踐邏輯的翻轉點,又是對立的統合點(ibid.:281)。此外,又因家屋 的朝向是由男性決定,從而形成了兩性之間的象徵性階序。

相較於 Kabyle 家屋作為諸多二元對立關係的轉換與展演場域,Hmongb 人家 屋中則是以另一種方式呈現該文化中的基模(schema)。如果要談 Hmongb 人家 屋,那麼「家神」(dlangb khuat)3勢必是一重要的切入點。「家神」可說含括了 Hmongb 人社會中最關鍵的概念。對內,家神承擔保護家內之人的角色,一家的 繁盛興衰也與之息息相關;對外,與家神相關的祭儀規則,成為 Hmongb 人用以 確認父系群體成員的主要手段。與家神相關的儀式往往有幾項特點,首先儀式的 舉行是由個別家庭所發起;其次,儀式過程是一個確認 gud dix 關係的場合,gud dix 間藉由參與及學習進一步確保「同一家 gud dix、作相同儀式、有一樣家神」; 第三家屋作為最主要的儀式展演空間,這使其具有如 Fox(1993)所言「ritual attractor」的特色。

上述中透露了一個訊息是:在祭儀規則作為確認關係的手段而家屋作為舉行 儀式的主要空間下,使得家屋成為展演社會關係重要的場域。然而,將視野轉向 Hmongb 人日常的社會關係時,我們可以發覺「家」是個具有高度行動力的單位,

不僅是搬遷時的主體,亦是認親的主角。這與家屋作為展演社會關係的重要場 域,在現象上,有著不謀而合的親近性。

黃淑莉(2001)認為在 Hmongb 人社會中,並不存在有形的親屬群體,僅存 概念上的親屬類別,唯有在 uat dlangb khuat4的行動中,才會展現不同的人群區 分,並形成看似親屬群體的暫時性團體。簡言之,她認為「家」是認親的行動主 體,dlangb khuat 是行動的策略,uat dlangb khuat 是確認我群範圍的手段。不過,

在其論文中,著重於解析 dlangb khuat 如何作為分辨人群的策略,但對 dlangb

3 相關的當地用語,請參考附錄一的解說。

4 uat dlangb khuat 是指獻祭家神的相關儀式,因其作法上各家族有所不同,而成為 Hmongb 社會 中認定彼此是否為 ib ob gud dix 的重要指標,這個部分在本文的第三章中會有更詳盡的說明。

khuat 何以作為該文化中區辨他者與我群的文化邏輯其文中並未加以討論,換言 之,「作一樣的儀式為什麼就是比較親的 ib ob gud dix?」成了下一個必須被解決 的問題。

其實,文獻中早已有人注意到 Hmongb 人以 dlangb khuat 來區辨人群的重要 性,但卻沒有人把 dlangb khuat 置放在整體社會脈絡下,來剖析它真正的意涵。

許多文獻(ex: Geddes 1976;Dunnigan 1986)傾向以涂爾幹的概念——「儀式作 為團結社會的工具」來解釋 dlangb khuat 的功能,但對 Hmongb 人來說什麼是「社 會」本身,就需審慎以對。在這裡,筆者無意延用功能論解釋儀式的方法,但,

重新思考「社會」之於 Hmongb 人的意義,有助於釐清一些概念,進而找出可行 的研究途徑。如果歷史過程中,長時且長途的遷徙是該民族的顯著特徵,在解釋 其「社會」的意義時,恐怕得先瞭解其關係建立和社會連帶的方式。

許多研究已經指出,在 Hmongb 人社會中,由於缺乏「家」以上特定的法人 組織,使其在不斷的搬遷過程,出現人群間分分合合的場景。「家」如果是一個 最為堅實的社會單位,那麼從「家」出發的人群連帶如何建立,將會影響其「社 會」的樣貌。黃淑莉講的是策略問題,可策略賴以生根的文化體系是什麼?從「家」

出發始終透露著隱隱的曙光。

「家(屋)社會」(house society)概念最初由 Lévi-Strauss(1982, 1987)所 提出,並以之作為基本結構與複雜結構的過渡社會類型,他認為家屋社會構成了 kin-based society 與 class-based society 兩種社會秩序間,一種混融與轉換的型態。

「家(屋)」作為一種制度性的創造,統合了一系列對立的原則或是社會規範。

比如說親嗣關係/居住法則、父系繼嗣/母系繼嗣、女性的高攀婚/下嫁婚、近親通 婚/遠距通婚,這些以往被視作互斥的親屬理論,卻可在家屋內獲得「再統合」

(reunite)或「超越」(transcend)。換句話說,家超越了給妻者/娶妻者、繼嗣/

聯姻關係的對立,並把不穩定的聯姻關係作為一種虛幻的客體化,從而把人群關 係物化為不同家(屋)之間的關係。此一觀點的提出,對東南亞民族誌中,無法 以繼嗣理論解釋繼嗣群體組成的不規則性,以及聯姻關係在操作上的彈性問題 上,提供了新的途徑。在 Fox(1980)所編纂的一本論文集中,即針對東印度群 島親屬關係的複雜性,重新從「house」出發企圖提出新的可能性。在以「house」

作為一個「indigenous category」的脈絡之下,Fox 指出家作為一個基本的文化範 疇標示了一種特殊的社會單位,並成為繼嗣群體的一種隱喻。也就是說,在結構 功能論下的組織法則,無法有力解釋親屬關係的情況下,人類學家開始擺脫以往 過度依賴社會結構法則的途徑,並開始尋求更基本的解釋單位。Hmongb 人的社 會型態,雖非以往研究中典型的血族社會,但父系作為繼嗣法則下,父系繼嗣群 的概念卻不能充分反映該社會的實況,反而從其顯露的社會特質上,以「家」作

為切入點,更能貼近事實。

Lévi-Strauss 所提出的新取徑雖試圖解決一些在親屬理論上的瓶頸,但是誠 如 Carsten & Hugh-Jones(1995)在《About The House》一書導論中所提出的觀 點,Levi-Strauss 的貢獻反而並不在於創造親屬理論新的典範或類型,更重要的 是他提供了一個以家作為出發點的視野,激發了後人去發掘人—身體—家屋(既 作為一種客體化的建築也作為一種象徵化的空間)之間所可能有的轉換關係。故 本文延續這種精神不僅把「家」視為一社會群體,更試圖從人在家屋空間的實踐 中,去發掘其中的文化意涵。Tomforde(2006)曾由從家神之於一家人的重要性,

進一步推論屋內與屋外空間的分辨,如何影響當地人的行為,不過在其書中的結 構安排上,Tomforde 並沒有對社會組織與文化象徵意涵間的動態關係,作一系 統的解釋,比如說她注意到 uat dlangb khuat 作為 gud dix 匯集的一個場合,但僅 輕描淡寫的說明儀式加強 gud dix 連帶的效果,而沒有進一步解釋「效果」的意 義及「效果」從何而來?也因此使其「空間性」(spatiality)的論述有一些孤懸 感。

綜合上述,黃淑莉偏向討論親屬的社會形構過程;Tomforde 則是討論了家 屋的空間性;另一些作者則強調儀式的社會團結功能。這三個面向皆觸及了 Hmongb 人文化中最為核心的觀念:dlangb khuat,但在其論述上卻皆有補足的空 間。本文在既有民族誌的成果上,以「家」作為出發點,試圖進一步瞭解「關係」

背後所牽涉的結群意理。第三章的部分,主要即是交代 dlangb khuat 的意義及其 所扮演的角色如何影響 Hmongb 人社會以「家」為核心的外顯特徵。這一章中,

我們也可以看到在「親屬」的認定裡,是否有相同 dlangb khuat 甚至高於「系譜」

上的出生事實;換言之,親屬的認定中,血親關係僅作為條件之一,從 dlangb khuat 衍生的文化意涵,反而更具主導性。由此,從而呼應了 Carsten(1997)以 relatedness 取代 procreation 以試圖重建親屬研究的努力。

然而,從 dlangb khuat 出發所討論的面向,偏重於父系群體的結群意理,而 缺少女性及姻親在此一社會中的角色。在既有文獻中,對 Hmongb 人女性議題著 墨最深的要屬 Symonds(2004)的作品。她從出生與死亡儀式中,討論 Hmongb 人觀中三個靈魂(blis)在生死輪迴間的意義,並由此開展該社會中的性別議題。

Symonds 認為 Hmongb 人的女性社會地位雖不高,但其所具有的象徵力量卻不容 小覷。在某些場合裡,比如說女性生殖分娩之際及婚出後以姑姑(FZ)身份所 具有的發言權中,可以看見一種象徵的力量。不過她在推論這種力量的來源時,

過於執著在兩性行為與角色的對比,從而忽略了必須把性別議題置於更為廣闊的 社會脈絡來討論。換言之,如果女性扮演著既重要而曖昧的角色,那麼,這種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