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論辯、普遍性與道德規範之證立
第一節 多元社會下的價值與價值觀
於說明 Berlin 之價值多元主義的主張前，必須先對「價值」、「道德」、
「價值觀」等語彙進行定義，以使理解歧異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首先，本文將價值概分為「道德價值」（moral values）與「美學價值」
（aesthetic values）。美學價值涉及的是純粹透過一己的個人經驗及感性，進 而決定審美及偏好的主觀知覺，是道德上中立的（non-moral）的。植基於本文 所關心的是「人們必須（應當）如何？」的道德領域，故僅稱「價值‧‧
」時皆謂「道 德價值」。為於語意上清楚區分，並以「（美學）偏好‧‧
」指稱「美學價值」。
（道德）價值的核心在於從人類的觀點出發，對各種事物、現象、人類行為 進行具附理由‧‧
的判斷，當指稱某事象具有正面價值（有價值）時，是認為其具備 某種正面的理由，使其優先於其它事象；反過來說，具有負面價值（無價值）則 意味著因為某種負面的理由，使其劣後於其它事象。此種具附理由的人類價值判 斷，便是「評價」。單單的事象本身並無正面或負面價值可言，全部皆由人類賦 予進而評價。舉例而言，戰爭、疾病、說謊本身並無正負，而是從人類的觀點，
認為和平、健康、誠實等抽象概念具有正面的理由，進而認為與其相反的上述事 象具有負面價值。價值需要理由的支持，被支持的價值則能夠進一步成為評價事 象的抽象理由，但若以自身作為支持自身的理由，即屬循環論證。一般將價值作 為名詞使用時，是用以總稱「被評價為有價值」的「抽象概念」，例如：自由、
第一節 多元社會下的價值與價值觀
平等、慈愛、誠實、守信。在此理解下，「道德」亦可指「可欲、正面的道德價 值」。「價值觀」則是以價值為評價的對象、由眾多價值排列並組成的體系‧‧
。價‧ 值‧
是評價事象的抽象理由；價值觀‧‧‧
則是評價價值的抽象理由。以「自由主義」為 例，其即是一套奉自由為最重要價值的價值觀。
第一項 B ERLIN 之價值多元主義及其反省
價值多元主義在20 世紀的重要代表人物 Berlin，是西方政治思想史上第一 個試圖用價值多元主義重構自由主義的思想家。他認為，從Plato 延續至今的主 流政治思想，是奠基在三項「一元論」（monism）命題之上：(1)任何真正的問 題都有唯一正確、終局確定之答案——也就是客觀真理——，此外之回答都是錯 誤的，否則該問題非一真正的問題；(2)無論人們是否能夠掌握，找出真理的方法 必然存在；(3)所有真理彼此必定相容不會互相矛盾，因此所有的真理最終會形成 一個統一、和諧的體系58。
Berlin 否認三項一元論命題，批判其有成為極端主義的傾向59，並反過來從 人類實際的生活情境出發，認為人類的目的不僅多元，原則上來說也無法彼此完 全相容，人類無法避免要在各種客觀價值（objective values）間進行選擇60。尋 求單一、最終、普遍解決人類矛盾的努力注定徒勞無功，因為世界上存在許多值 得追求的價值，而其是互相衝突的61。也就是說，人類情境中同時存在著許多不 同的客觀價值，對於形形色色的人來說不僅有需要，也具有足以說服他人的客觀 理由，與此同時，也不存在權威能夠終局性地決定何謂正確，因此，客觀價值間 往往是不可排序、不可調和、不可共量的62。必須特別說明的是，Berlin 的價值 多元主義除了是文化及歷史的多元，也是道德意涵的多元：
58 Isaiah Berlin, Against the Current: Essays in the History of Ideas, at 80-81(1981); The Power of Ideas, at 5-7(2000); The Roots of Romanticism, at 21-22(1st ed., 1999); 呂梁、
洪麗娟、孫易譯，《浪漫主義的根源》，譯林（中國），2008 年 3 月，頁 28-29。曾國祥，
〈審議民主的道德限制－柏林論政治自由與政治判斷〉，《臺灣民主季刊》，4 卷 4 期，2007 年12 月，頁 85。許國賢，〈多元主義與民主〉，《行政暨政策學報》，27 期，2010 年 6 月，
頁4。
59 Berlin, The Power of Ideas, at 14. 許國賢，同前註，頁 13。
60 Berlin, The Crooked Timber of Humanity: Chapters in the History of Ideas, at 13(1998);
岳秀坤譯，《扭曲的人性之材》，譯林（中國），2009 年 1 月，頁 17。許國賢，同前註，頁
61 Ramin Jahanbegloo, Conversations with Isaiah Berlin, at 47(1991); 楊孝明譯，《以撒．13。
柏林對話錄：思想的瀚海》，正中，1994 年 7 月，頁 60。
62 Berlin, The Crooked Timber of Humanity, at 87（中譯本，頁 89）; Liberty: Incorporating Four Essays on Liberty, at 213-214(2nd ed., 2002); 胡傳勝譯，《自由論》，譯林（中國），
2011 年 3 月，頁 240-242。許國賢，〈多元主義與民主〉，頁 5。
第一節 多元社會下的價值與價值觀
某些至善（Great Goods）是無法並存的，這是一項概念上的事實，我們注 定必須選擇，而每次的選擇都可能承擔無可挽回的損失。63
……「價值‧‧
」乃指涉道德行為者實際能感受到其規範性‧‧‧‧‧‧‧‧‧‧‧‧‧‧‧‧‧‧
，且無法輕易忽視或 任意選擇的原則或理想，而所謂的感受指的是瞭解並認同其理性基礎，亦即 作為決斷時不可忽視的理據；「多元」所指的也並非源自於概念上的無法化 約，而是人類理性上所能服膺的規範性原則或理想並不只一個。64
由於不存在優先於其它價值的單一價值，因此國家進行集體決定時並無法訴諸單 一價值的正確性，故應保留可供個人選擇的空間，而非強制所有人服從某種單一 價值。
顯然，價值多元主義在避免一元論對人類社會可能帶來的壓迫與宰制時，也 不願走入價值相對主義的虛無漩渦65。然而，絕對與相對之間，是否真的存在介 於兩者之間的多元？
綜合Berlin 及 Leo Strauss 的看法，價值相對主義應包含四項命題。若從 Berlin 的相關論述及回應看來，價值多元主義否定這些命題，故應可與價值相對 主義作出區別。
其一，主觀性（subjectivity）的命題認為，因為人們所持的價值都是由其所 處的時代、文化、歷史、語言等環境形塑，無數不同的環境即造就了無數不同的 價值，彼此之間都是主觀且相對的。其邏輯的結論便是：「一切判斷都是相對的，
一切評價都是主觀的……。所有客觀性都是主觀的，都是相對於其自身所處的時 空而言的……。66」對此，Berlin 認為自由、平等、正義、和平等同等客觀‧‧‧‧
的客 觀價值雖然常常相互衝突，但是確實存在的，價值多元主義並不否定客觀價值的
63 Berlin, The Crooked Timber of Humanity, at 13（中譯本，頁 17）.
64 葉浩，〈價值多元論與自由主義－兼論伯林的政治理論方法論〉，《政治與社會哲學評論》，
39 期，2011 年 12 月，頁 77-78。
65 值得注意的是，Richard Rorty 認為價值相對主義仍承認文化或傳統下的理性或客觀真理為 價值之表徵，而屬肯定先驗實在（reality）之「道德實在論」（moral realism），其不同於 後現代主義，也不同於Rorty 所主張、放棄道德實在論的「新實用主義」（neopragmatism）
道德觀。然而，根據洪如玉的分析，Rorty 的主張並未成功擺脫價值相對主義，請參照：洪如 玉，〈無基礎的道德是否可能？Rorty 道德觀與相關論爭之探討及其教育啟示〉，《教育學 刊》，30 期，2008 年 6 月，頁 12、17。
66 Berlin, Liberty, at 146-147（中譯本，頁 164-165）.
第一節 多元社會下的價值與價值觀
存在及重要性67。客觀價值存在的理由，是基於深植於人類的真實本性，是人的 本質組成68。
其二，不可理解性（unintelligibility）的命題認為，不同文化、不同時代、
不同個體間的相異價值是無法相互理解的69。對此，Berlin 認為透過語言橋樑的 架通，「共通的人性」（common human nature）使相互理解的移情成為可能
70，進而否定不可理解性的命題。
其三，特殊性（particularity）的命題認為，不存在應然性意義上之普遍價 值（universal values）71，因為價值的好壞對錯都是相對於人們所處的歷史、文 化等環境而言72。對此，Berlin 曾明確地指出，「我相信的道德準則是大多數人，
在大多數國家，並且在非常長的時間裡都遵守的道德準則。73」此外，Berlin 也 認為，人類若要共同生活下去，那麼就必須認可具有普遍性的人權，其是唯一正 當並且唯一讓人能夠容忍的、共同生活下去的方式74。
其四，不可評價性（unevaluability）的命題認為，價值孰輕孰重的評價是 不可能的，因此也不存在有意義的價值觀75。這個命題可以分為兩個層次，第一 層次的觀點認為價值之間不可評價，因此當然不存在普遍價值；第二層次則認為 價值之間縱使可以評價，但仍具不可調和性（incompatibility）及不可共量性
（incommensurability），因此，普遍價值間的評價終究是不可能的76。針對命 題的第一層次，Berlin 認為價值之間是可評價的、價值判斷是可能的，其所舉的 例子多半在說明何以正面價值（如：自由、平等）優先於負面價值（如：殺戮、
67 Berlin, The Power of Ideas, at 12; The Crooked Timber of Humanity, at 11-12, 79-84, 87
（中譯本，頁15、81-85、89）.
68 Berlin, The Power of Ideas, at 12; Liberty, at 210（中譯本，頁 238-239）.
69 Berlin, The Power of Ideas, at 11-12.
70 Ibid., at 8-9.
71 在 Berlin 的論述中，對於價值的描述時常切換於「客觀」（objective）與「普遍」（universal）
之間，而我認為其所指涉的涵義並無差異。據此，以下除原文引用外，我將一律稱之為「普遍 價值」。有關兩者概念之區辨與澄清，請參照本文：本節第2 項，頁 32 以下。
72 Strauss, Natural Right and History, at 14-18(1953).
73 Jahanbegloo, Conversations with Isaiah Berlin, at 108-110（中譯本，頁 140-143）.
74 Ibid., at 37-40（中譯本，頁 47-51）. 另可參照：蔡英文，《當代政治思潮》，三民，2009 年7 月，頁 74-76。
75 Strauss, Natural Right and History, at 3, 42, 52. 馬華靈，〈多元主義與相對主義：伯林與 施特勞斯的思想爭論〉，《學術月刊》（中國），46 卷，2014 年 2 月，頁 37。
76 Berlin, Liberty, at 177（中譯本，頁 194）. 另外，根據 George Crowder 的區分，價值之間 縱使消極地具不可調和性，但仍可能根據某些總體原則進行排序或交換，從而融入到某種融 貫的秩序中，因此其不足以說明價值多元主義，而必須更積極地以不可共量性說明價值之間 的可能衝突。Crowder, “Pluralism and Liberalism,” in Political Studies, Vol. 42, Issue 2, at 294-295(1994). Berlin & Bernard Williams, “Pluralism and Liberalism: a Reply,” in Political Studies, Vol. 42, Issue 2, at 306(1994).
第一節 多元社會下的價值與價值觀
折磨）77。但就第二層次而言，Berlin 則認為普遍價值之間確實不可排序、不可 調和、不可共量。
從Berlin 對主觀性、不可理解性、特殊性、不可評價性這四個命題的回答，
可知價值多元主義承認了普遍價值的存在。人們可以對普遍價值進行約略‧‧
的衡 量，或至少能立即地將其與負面價值進行取捨。但針對不可共量性的命題，Berlin 認為普遍價值之間並無法進行精確‧‧
的衡量。此種區分雖應符合一般的直覺，但嚴
的衡量。此種區分雖應符合一般的直覺，但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