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第一章 民主未曾實現

第一節 民主的危機

20 世紀末,世界發生了一場規模宏大的政治變革,以蘇維埃為首的共產主 義政權垮台,為長達半世紀的政治制度競爭畫下句點。其實,早在20 世紀初,

非民主體制早在大部分的人眼中失去統治的合法性與正當性。隨著始於70 年代 的西班牙、希臘和葡萄牙等國的「第三波民主化」浪潮,專制政權至今也不敢公 然地反對民主,而轉向偽造徒具形式的偽民主,並限制其條件甚或改變其定義。

在今天,「民主是最佳的政治形態」的命題已不受質疑。如此趨勢,使John Dunn 樂觀地認為:「在今日,所有人都是民主主義者。5」Francis Fukuyama 也持 相同的看法,信心滿滿地於冷戰終結後,聲稱人類已來到「歷史之終結」,認為 冷戰的結束將導致「人類意識形態演變的終點,和西方自由民主的普遍化成為人 類政府的最終形式。6」自 2011 年年初,阿拉伯世界爆發的一連串自由民主運 動,也再次體現民主銳不可擋的強勢姿態。對非民主國家而言,挑戰來自於如何 邁向民主轉型;對新興民主國家而言,挑戰為民主制度的鞏固;對成熟民主國家 而言,挑戰則是如何完善和深化民主制度7

然而,如果民主的勝利只是擊敗糟糕透頂的獨裁統治,則人們幾乎沒有歡慶 的理由。Robert Dahl 指出,實行民主有避免暴政、保障基本權利、形成普遍自 由、維護自身根本利益、有利自我決定、促進道德自律、培養人性、造就相對高

5 Dunn, Western Political Theroy in the Face of the Future, at 1(1979).

6 Fukuyama, “The End of History?,” The National Interest, Vol. 16, at 3-18(1989).

7 Dahl, On Democracy, at 1-2(1998); 李柏光、林猛譯,《論民主》,聯經,1999 年 10 月,

頁2-3。

第一節 民主的危機

的政治平等、維持和平以及繁榮經濟等十個好處8。然而,實證上民主雖好,但兌 現幸福的能力卻不如預期,短期而言,某些新興民主國家滿足公民需求的能力甚 至不如某些專制國家。無獨有偶,大部分的成熟民主國家所實施的「自由民主主 義」(liberal democracy),也不約而同地出現了政治效能感低落、投票率降低、

政治參與的不平等、世襲政治一般化等為人詬病的現象9。尤其在政府無法發揮 效能,取得處理社會、經濟問題之實際成果時,民主制度便成為專制國家的揶揄 對象與負面教材,用以鬆動人們對於民主的信仰。成熟民主國家中極端右翼意識 形態的崛起,甚至使民主鞏固不再只是新興民主國家面臨的課題,而也是成熟民 主國家必須重新反思的。然而,問題當然也出自民主國家自己身上,因為大部分 民主國家及其政治人物並不是什麼民主的捍衛或促進者,甚至一般性地具有反民 主的傾向。Jacques Rancière 於〈反民主的民主國家:與 Eric Hazan 對談〉

(Democracies Against Democracy: An Interview with Eric Hazan)的訪談 中指出:

自柏林牆倒塌以來,我們見證了,所謂的「民主國家」一直對民主展現不信 任和隱約或公開的嘲笑態度。於《對民主之厭惡》一書中,我試圖表明,主 流話語很大一部分是以某種方式反對民主。以2002 年圍繞法國選舉的辯論 或2005 年歐盟憲法的公民投票為例,我們所聽到的都是,關於民主災難、

關於不負責任的個人、關於這些小消費者如同購買香水或什麼東西般思考偉 大的國家方向。最終導致的結果是:歐盟憲法沒有重新提交公民投票。的確,

我們看到了對公民投票的不信任。然而,公民投票是民主的官方定義之一。

我們聽到了像 Daniel Cohn-Bendit 這樣的人老調重彈:民主使 Hitler 掌 權。在那些被認為是知識分子的人當中,主流觀點認為民主是預先形式化

(preformatted)之個人消費者的統治、是中介、是媒體的統治。從右至左,

從Alain Finkielkraut 到 Tikkun,你都可發現同樣的立場。10

雪上加霜的是,資本的全球流動與貿易自由化使得政治情形更加惡化。龐大 資本的全球流動不僅影響世界經濟,也使各國為了競逐資本,而展開法令制度上 的競爭,其結果往往有利於資本,並加劇了社會內部的經濟不平等。1990 年代

8 Ibid., at 44-61(中譯本,頁 51-63).

9 關於世界上廣泛存在對於民主政治的不滿情緒及其原因,可參照:Gerry Stoker, Why Politics Matters: Making Democracy Work, at 32-86(2011); 龐元媛、李珮怡譯,《別當政治門外 漢》,五南,2017 年 1 月,頁 57-127。關於「自由民主主義」的內容,請參照本文:第 4 章 第1 節地 1 項,頁 131 以下。

10 Jacques Rancière, “Democracies Against Democracy: An Interview with Eric Hazan,” in Democracy in what state?, at 76-77(Amy Allen ed., William McCuaig trans., 2011).

第一節 民主的危機

起貿易自由化的浪潮,便是資本結合外國政治力的體現。對於小國而言,此問題 的解決顯然已超出了內國民主制度可作用的範疇,並對民主制度造成不可小覷的 傷害。國外資本結合本國政治勢力的結果,往往形成少數人以財富或經濟力量施 行統治的金權政治(plutocracy),鉅額資本與政治力相互交換的結果,也更進 一步地壟斷社會資源,產生階級固化、貧富差距擴大、自由受侵蝕等不良結果。

另一方面,極權或隱藏於民主制度下的獨裁者,也致力於統治技術的提升,他們 往往以經濟發展及基本生活條件的提升為首要施政目標,換取人民容忍其壟斷政 治權力;並封鎖、挑選資訊,透過媒體與教育建構並灌輸人民一套獨特的「民主 觀」。人民在順服政府的前提下,獲得部分的自由權利,但此種權利是來自於政 府的「賜與」及「施捨」,往往因應著政治情勢的變化而不受保障。無論如何,

極權政府看似亮麗的經濟成績,不僅暫時壓抑了國內對於政治不自由的不滿,甚 至喚起了民主國家人民對於威權的懷念。

從第三波民主化到近年阿拉伯世界的自由民主運動所呈現的樂觀面,不能讓 人誤解民主的危機只是從這幾年開始的。如果以宣稱支持民主的人數來看,人類 歷史上的任何政權都不曾像民主一樣具有如此普遍的吸引力,然而,當代民主國 家的現實並不容樂觀。事實上,針對民主擴散‧‧

的樂觀期待,以及對於民主實踐深‧ 度‧

的懷疑是完全不同的兩個面向,而民主危機的省思指向的是成熟民主國家於實 踐上的淺薄。當然,於大部分的成熟民主國家所出現、被本文稱為民主危機的各 種現象,事實上是出現於所有‧‧

的民主國家之中,但有鑑於新興民主國家也同時面 對複雜的「民主化」(democratization)——或稱為「民主轉型」(democratic transformation)——問題,因此,將目光集中於成熟民主國家之上,能有助於 釐清人們現在所面臨的民主問題是什麼。如今,人民對民主政治的焦躁不安與不 滿情緒四處可見,選民長期以來厭惡政黨、政治人物或政府,現在似乎更進一步 地 逐 漸 對 民 主 本 身 感 到 失 望 , 轉 向 受 到 「 民 粹 威 權 主 義 」 (populist authoritarianism)的鼓舞。我們甚至很難再誇大 Donald Trump 當選的警訊

——這是首次由世界上歷史最悠久的民主國家,選出一位公開蔑視憲法、信誓旦 旦地宣示具有明顯種族歧視意涵的政策、表示未必會接受選舉結果、要求他的主 要政治對手入獄的總統11。權威人士和政治學家總是告訴人們:英國人不會選擇 脫歐、Trump 不會當選、成熟民主國家不會有崩解的危險,但這些不僅一一實

11 Yascha Mounk, The People vs. Democracy: Why Our Freedom Is in Danger and How to Save It, at 2(2018).

第一節 民主的危機

現了,而且也非特定國家的單一、偶然事件12。如果不將其視為民主的警訊,那 還會是什麼?

第一項 民主意識的衰敗

首先,「威脅」著成熟民主國家民主制度的,並非外來的侵略者,而是人民 本身。暫且不談公民社會從1990 年代至今發生了什麼改變,而先從結果上觀察 民主意識的變化,可以發現人民對於民主的擁護,早已今非昔比。Roberto Stefan Foa / Yascha Mounk 於〈民主解體〉(The Democratic Disconnect)一文中 指出:

在過去的30 年中,於北美和西歐的民主國家中,對議會及法院等政治機構 的信任在急遽下降,而投票率也是如此。隨著政黨認同的弱化與政黨黨員數 下降,人民變得不願意成立政黨。於此相對,人民越來越支持單一議題的運 動,並投票選擇民粹主義候選人,或是支持標榜反對現狀的反體制政黨,即 使在世界上一些最富有和政治最為穩定的地區,民主似乎也處於嚴重失調的 狀態。然而,大多數政治學家堅決拒絕將這些趨勢視為自由民主運作中的結 構性問題的標誌,更不用說它是對其存在的威脅。包括Ronald Inglehart、

Pippa Norris、Christian Welzel、Russell J. Dalton 在內的許多重要學者,

普遍將這些趨勢解釋為政治成熟增長的指標,而其原因是來自於作為「批判 性公民」的年輕世代,不太願意聽從傳統菁英。許多學者與1975 年 David Easton 所進行的區分維持一致,承認「政府正當性」(government legitimacy)或對特定政府的支持已經下降,但堅持「統治正當性」(regime legitimacy)或民主作為一個政府體系的支持仍然強勁。13

然而,Foa / Mounk 透過《世界價值觀調查》(World Values Surveys)指出,

如今美國及西歐的年輕世代確實傾向於不重視生活在民主國家的必要性,於 2011 年,甚至有 24%的美國千禧世代認為民主是一種「糟」或「非常糟」國家 運作方式;而且,縱使表面上採取支持民主的態度,但人民對於民主制度的認知 也發生令人擔憂的變化14。當今年輕世代對於政治參與的下降是全面性的,除了 較低的意願與投票率,比起其它時代的年輕人,他們也不太參加‧‧‧‧

社會運動或抗爭

12 Ibid., at 2-3.

13 Foa & Mounk, “The Democratic Disconnect,” in Journal of Democracy, Vol. 27, No. 3, at 6(2016).

14 Ibid., at 6-10.

第一節 民主的危機

15。這不僅是因為人們不再面對非民主勢力的威脅而發生懈怠,因為這沒有辦法 解釋於 1995 年僅有 6.2%的美國人偏好軍事統治,如今則有高達 16.6%的偏好 比率,而且此一趨勢也發生於德國、瑞典、英國在內的大多數成熟民主國家之中

15。這不僅是因為人們不再面對非民主勢力的威脅而發生懈怠,因為這沒有辦法 解釋於 1995 年僅有 6.2%的美國人偏好軍事統治,如今則有高達 16.6%的偏好 比率,而且此一趨勢也發生於德國、瑞典、英國在內的大多數成熟民主國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