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民主未曾實現
第二節 未完成的現代性方案
1783 年 Immanuel Kant 於〈答何謂啟蒙?〉(An answer to the question:
What is enlightenment?)一文中指出:
啟蒙是人類脫離自己招致的不成熟狀態(minority)。不成熟狀態是一旦失 去他人的引導,就對運用自己的理性無能為力。當其原因不在於缺乏理性,
而在於不經他人的引導就缺乏勇氣與決心加以運用理性時,那麼,這種不成 熟狀態就是自己所招致的了。「勇於求知!(Sapere aude!)」就是啟蒙的 口號。32
作為繼承啟蒙思想的現代性捍衛者,1980 年 Habermas 於法蘭克福接受阿 多諾獎時,以〈現代性:一項未完成的方案〉(Modernity: An Incomplete Project)
為題發表演講,指出:「我認為,不應將現代性及其方案當作失敗的事業加以拋 棄,我們應該從那些力圖否定現代性的偏激方案之失誤中吸取教訓。33」公開反 對當時流行的後現代主義(postmodernism)思潮,宣示自己將致力於現代性的 發 揚 。 其後,於 《 現代性 的 哲學論 辯 》(The Philosophical Discourse of Modernity)一書中,Habermas 對以 Georg Hegel 之主體性(subjectivity)34 觀念為中心的現代性概念進行反省,進而陳述其自己所欲捍衛的現代性概念;對 以Friedrich Nietzsche 為中心的後現代主義展開批判,認為其以審美批判現代 性 的 主 體 哲學 概 念 , 但 卻 未 走 出 並克 服 主體 哲 學 的 框架35; 並 認 為 Max Horkheimer、Theodor Adorno 批判現代性36的根本錯誤,在於不當地將理性窄 化為「工具理性」(instrumental rationality),使批判失去了方向,從而對啟 蒙抱持著悲觀的態度37。據此,來自後現代主義的有力質疑確實擊中了現代性方
32 Kant, “An Answer To Question: What Is Enlightenment?,” in Practical Philosophy, at 11(Paul Guyer & Allen W. Wood eds., 1996).
33 Habermas, “Modernity: An Incomplete Project,” in Habermas and the Unfinished Project of Modernity: Critical Essays on the Philosophical Discourse of Modernity, at 51(Maurizio Passerin d'Entrèves & Seyla Benhabib eds., 1997).
34 Habermas 認為 Hegel 的主體性概念標誌著個人主義、對權利之批判、行為自主、唯心之意 識哲學四者。Habermas, The Philosophical Discourse of Modernity: Twelve Lectures, at 16-19(Frederick Lawrence trans., 1987); 曹衛東等譯,《現代性的哲學話語》,譯林(中 國),2004 年 12 月,頁 19-23。
35 Ibid., at 83-105(中譯本,頁 96-121).
36 Horkheimer / Adorno 曾諷刺地說:「全然啟蒙的世界卻滿佈災難的凱歌。」Horkheimer &
Adorno, “The Concept of Enlightenment,” in Dialectic of Enlightenment: Philosophical Fragments, at 1(Gunzelin Schmid Noerr ed., Edmund Jephcott trans., 2002).
37 Habermas, The Philosophical Discourse of Modernity, at 106-130(中譯本,頁 122-151).
此外,Habermas 也於本書中逐一反省了 Michel Foucault、Martin Heidegger、Jacques Derrida、Georges Bataille 等眾多理論家對於現代性及理性的批判,在此不一一述及。
第二節 未完成的現代性方案
案至今為止的偏差,但其應被定位為「邁向現代性所遭遇的挑戰」(modernity’s challenge),而非「對現代性的挑戰」(challenge to modernity)38。
在此,本文先不急著說明 Habermas 對於現代性提出了怎樣的修正計劃、
如何將已偏離的啟蒙導回正軌,而先關注他對現代性啟蒙方案的定位:
只有進一步地啟蒙——作為已知的希望(docta spes)——才能克服啟蒙所 帶來的弊病。帶給理性混亂的對理性之全然批判並無價值。……現代性不能 像骯髒的襯衫一樣被脫去,它深植於我們之中。我們發現自己處於現代生活 的狀態:我們並非自由地選擇它;它於存在的意義上是不可避免的。然而,
直視現代性也意味著挑戰,而不僅僅是災難。39
他也引用Gernot Böhme / Hartmut Böhme 的評論指出:
關鍵已不再是Habermas 所謂的「完成」現代性的方案,而是將其修正。同 時,啟蒙並不是未完成,而是未曾啟蒙。40
如果從現代社會其實從未達到真正的啟蒙、也不曾全然脫離前現代的視角來 看,就能夠知道民主危機為何不是最近才從無到有,而是來自於完全說不上是新 穎、始終徘徊於社會之中的前現代幽靈。正如Edward Carr 於 1951 年出版的
《新社會》(The New Society)一書中所述:
於今,談論捍衛民主,似乎是我們正在捍衛已經懂得並享有好幾個時代或世 紀的東西——而這完全是自欺欺人。……判斷民主的標準不應看有多少傳統 的制度被保存下來,而應問權力之所在及施展方式。就此,民主是一個程度 問題。今日,有些國家比其它國家更民主一些,但若提高民主的標準,也許 沒有一個國家已經很民主了。大眾民主(mass democracy)是一個很難達 到、迄今為止很大程度上仍屬未知的領域;但是,若我們談論的不是捍衛民 主,而是創建民主的話,那麼,我們就會更接近現實、擁有更令人信服的口 號。41
據此,將Kant 於 235 年前的自問自答,放到今天仍可一字不改:
38 Emilia Steuerman, “Habermas vs Lyotard: Modernity vs Postmodernity?,” in Judging Lyotard, at 111(Andrew Benjamin ed., 1992).
39 Habermas & Michael Haller, The Past as Future, at 94(1994); 章國鋒譯,《作為未來的 過去-與哲學大師哈伯瑪斯對談》,先覺,2003 年 9 月,頁 133。
40 Habermas, The Philosophical Discourse of Modernity, at 303(中譯本,頁 354).
41 Carr, The New Society, at 76(1951).
第二節 未完成的現代性方案
我們現在生活在一個已啟蒙的時代之中嗎?對此的答案是:不。然而,我們 活在一個啟蒙的時代。42
如果要扼要的說明 Habermas 提倡的現代性概念,其首要的目標就是將自詡處 於現代生活之中的人們從睡夢中喚醒,大聲宣稱:現代性遠未達成,民主仍在路 上。若將Carr 所謂的「仍屬未知領域的大眾民主」置於民主危機的脈絡下,也 可以很清楚的呈現,人們並未‧
因1960 年代之後普選的逐步落實而迎來真正的大 眾民主,而是當大眾的政治參與成為可能時,大眾民主才會出現。也就是說,溝 通革命導致政治參與成本的下降才正式開啟了大眾民主的大門,普選落實不過是 其前提而已。據此,本文認為當下所看到的民主危機,是由於人們意圖從初步的 啟蒙邁向進一步啟蒙之意志所帶來的。如此一來,「溝通革命強化了人民權力」
的命題,便能夠從「進一步啟蒙」的脈絡下掌握,也就是從理性的角度加以理解。
啟蒙與現代化標誌的理性、批判與除魅,正如Kant 所說,是以理性之公開 運用(public use of reason)為樞紐的:
……公眾要自我啟蒙,卻是相當可能的;僅僅只要允許其自由,啟蒙幾乎是 不可避免的。……除了自由之外,啟蒙無需其它,而且其所要求的,的確是 一切可被稱之為自由的東西中,最為無害的自由:在一切事情上,公開運用 自己理性的自由。然而,我卻聽到從無處不傳來這樣的叫喊:不許爭辯!軍 官說:不許爭辯,只許操練!稅吏說:不許爭辯,只許納稅。教士說:不許 爭辯,只許信仰。到處都有對自由的限制。43
從17 世紀的啟蒙運動至今,各國的發展進程雖未盡一致,但當代民主國家大致 已為理性之公開運用去除了外在的限制。民主,可說是人類公開運用理性所帶來 的當然成果。然而,卸除外在限制並不代表人們果真會去公開運用理性,「任何 一個人要掙脫幾乎已成為天性的不成熟狀態,都是很艱難的。44」觀察使人啟蒙 的機會與條件,可以知道單向傳遞知識的教育並無法真正地啟蒙,唯有雙向的對 話、質疑與溝通,才更能促使人們脫離不成熟的狀態。因此,「進一步啟蒙」是 來自於對個人價值的挑戰、來自於個人勇於捍衛自身的信念、來自於無可迴避的 溝通、來自於顛覆理所當然的常識,溝通的廣度與深度大大地影響了啟蒙的進程。
就此,啟蒙與現代化雖是一項未竟的方案,但當代社會因保障與尊重個人自由、
進而促成價值多元共存的地景,確實為「進一步啟蒙」奠定了基礎。再結合科技
42 Kant, “An Answer To Question: What Is Enlightenment?,” at 21.
43 Ibid., at 17-18.
44 Ibid., at 17.
第二節 未完成的現代性方案
進步及對科技運用的發展等種種對溝通的有利因素,使溝通得以擴大並帶動「進 一步啟蒙」,進而將民主的危機推上了檯面。引發民主危機的根本原因從來沒有 消失,只是被延緩至今。
就此,人民權力的強化不應立即被貼上污名化的民粹威權主義標籤,啟蒙所 揭開的民主危機,也只能透過持續的啟蒙加以克服。據此,就不難理解為什麼以 審議——理性地溝通——為中心的民主改革方案,會迅速地擄掠政治哲學的目 光。20 世紀末的「審議民主理論」(deliberative democracy)被視為是政治哲 學的最新發展,正如Amy Gutmann / Dennis Thompson 所言:「近 20 年來,
政治理論沒有任何主題較審議民主獲得更多的討論。45」就我看來,此一被稱為
「審議轉向」(deliberative turn)46的理論發展趨勢,標誌著學者復興啟蒙、
理性與現代性的努力,有著重建人們對於民主信心的潛力。
反過來說,之所以無法透過直接論及現狀制度面的修正或調整以解決民主危 機的原因,就在於能夠妥善因應民主危機的方案所蘊涵的理性觀,與傳統的民主 理論及承襲其觀點的民主原則有著相當大的不同。正是因為民主原則缺乏了對於 理性的理解與反省,而始終無法走出過往的侷限。憲法學上的民主原則受困、拘 泥於原有的技術性內容,因而無法因應社會的變遷與挑戰,也無從發展出足以回 應民主危機的規範性內容。因此,本文面對民主危機各式各樣目不暇給的提問,
首先必須越過手段、技術的利弊分析層次,直搗作為現代性核心的理性觀,探究 民主之核心精神,始能回過頭說明如何補足民主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