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誤的異國成分，懷古的中國情調

（一）大眾音樂「淨／進化論」

黎錦暉雖是以素人音樂家的身分，開創一個區域性的通俗樂種，但他與同

241 Jason Toynbee. ‘Music, Culture, and Creativity,’ in The cultural Study of Music: a Critical Introduction, pp.1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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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奮力於中國音樂歐化的無數中西嚴肅音樂家一樣，²⁴²致力尋求傳統與外來 音樂成分和技巧的平衡。可是，在黎錦暉縱身投入流行歌曲創作的初始，其實 已背著沉重的包袱，裡面裝滿了從兒童歌舞劇曲時期積累下來的墮落、退步、

「淫」之罪名，與一整套音樂體系的雛形。這個「淫」，如我們已在前一章第 二節多次指出的，並不全是如聶耳批評的「香豔肉感」、²⁴³或洗星海說的「充 滿肉與香」等與淪於媚俗的感官享樂有關的非難，²⁴⁴更多時候是因為黎重傳統 多過西洋音樂，使得他的作品相近於民間俚曲，故被認為是阻礙了苦尋蛻變中 國音樂的「柔靡淫艷之情調」。²⁴⁵

黎錦暉開始創作這些大眾歌曲時，他有意識的消減民歌中的「淫」意，也 敏銳於新舊形式和取材的平衡，以回應當代批判。他是這樣描述這些新作的誕 生過程的：

……我開始把大眾音樂中的一部分民歌、曲藝和戲曲中過分猥褻 的詞藻除去，用外國愛情歌曲的詞義和古代愛情詩詞寫出了比較 含蓄的愛情歌曲。如用舊的音樂形式寫成的〈毛毛雨〉，新的音 樂形式寫成的〈妹妹我愛你〉、〈落花流水〉、〈人面桃花〉這 類適合小市民口味的東西。當時還沒有「黃色歌曲」的稱謂，歸 入流行歌曲之內……²⁴⁶

上面的引文讓我們明白，黎錦暉以歌詞決定曲調，也以歌詞設計音樂結構。其 歌詞的來源有二，一是「淨化」後的民俗口味，他視作「舊的音樂形式」，如

〈毛毛雨〉。

毛毛雨，下個不停。微微風，吹個不停。

微風細雨柳青青，哎喲喲，柳青青。

小親親，不要你的金。小親親，不要你的銀。

奴奴只要你的心，哎喲喲，你的心。

毛毛雨，不要盡為難。微微風，不要盡麻煩。

雨打風吹行路難，哎喲喲，行路難。

年輕的郎，太陽剛出山。年輕的姐，荷花剛展瓣。

莫等花殘日落山，哎喲喲，日落山。

242 劉靖之，〈緒論〉，《中國新音樂史論》（台北：燿文出版社，1998），頁 2-23。

243 聶耳，〈中國歌舞短論〉，頁 48。

244 洗星海，〈現階段中國新音樂運動的幾個問題〉，《洗星海全集（一）》，頁 116；引自孫繼南，

〈進化的歷史評價〉，頁 225。

245 程懋筠，〈黎錦暉一流劇曲何以必須取締〉，頁 224。

246 黎錦暉，〈我和明月社（上）〉，頁 125。粗體字為筆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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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詞中「下個不停」、「吹個不停」等句，讓我們想起胡適提倡白話文時說的

「不避俗字俗語」，²⁴⁷而工整的句型，則以反覆與對稱達成形式上的平衡。曲 調上，黎大幅刪減了俗曲常見的「加花」，方便了西洋五線譜或簡譜的記錄，

從用字到旋律都較民謠精潔整齊，可見黎欲擺脫民間音樂的「淫穢低俗」形象 的企圖。演唱上，我們從唱片中可以聽見黎明暉的音高相當有意思。她唱出的 音階不同於「進口」的十二平均律，而是與伴奏的二胡聲氣相通。但稍高的變 徵音（中國調式中的第七音），讓我們不由得推測她的音感或許已受其父擅彈 的「批雅那」（其時的鋼琴譯名）影響，倘若以西洋樂器為她的演唱伴奏，料 想不會有太大的音律衝突。以上種種，都體現了黎說的「淨化」，或者該說是 當年的「進化」吧。

我們同時也察覺到，黎錦暉的音樂寫作技巧隱含著一種「進一步、退三步」

的遲疑與頑固。〈毛毛雨〉簡明的旋律由五聲音階構築而成，異於西樂常見的 雙數對仗的句型結構，也沒有歐美流行歌曲裡「主歌」鋪陳，推至可反覆加重 情緒的「副歌」為高潮的層次與曲式。黎明暉以鼻音共鳴發聲，一口湖南鄉音，

還有大量干擾吐音咬字的喉音，「土味」濃烈。

再論歌詞，〈毛毛雨〉既喚情郎「小親親」，也自稱「奴奴」，而「只要 你的心」和「莫等花殘日落山」難道不是直白版的「只願君心似我心」和「花 開當折直需折」？這樣的情感質地，似乎並非追隨新生活運動的程懋筠指責黎 的「商販娼妓間調情之作」，²⁴⁸亦不完全相像於「性學博士」張競生以情愛性 交為生活美趣的輕狂主張。²⁴⁹〈毛〉既是延續傳統詩詞對情愛的描述，也以山 歌俚曲中互訴郎情妹意的對話語體呈現。這樣的俗雅文學模式，是一般大眾再 熟悉不過的，也是日後黎錦暉創作的主要原型之一。反覆縈繞的旋律，加上貌 似「自由戀愛」的故事情節，讓歌曲的膾炙人口有了先天條件。

再回到黎說的流行歌曲的第二個來源：「保守」版的時髦洋調和風雅詞賦。

這是黎自謂「『新』的音樂形式」，但實際上，與第一點不過是異曲同工。以

〈妹妹我愛你〉為例，樂譜指定要以晚近才自西洋音樂挪用的三拍子唱奏，²⁵⁰可 是聆聽起來毫無複拍子的韻律感，反而是傳統「一板一眼」的說法更貼切。有 意思的是，「我的心窩裡就只有你，妹妹呀，我愛你」的求愛語言，原是「小 女孩對洋囡囡」唱的兒歌，²⁵¹莫非「家庭愛情故事」的本質，不過是場家家酒 遊戲？

另一例，是曲名與內容源自唐朝崔護〈題都城南庄〉的〈人面桃花〉（圖

247 胡適，〈建設的文學革命論〉，《新文學運動史料》（帕米爾書店，台北：1980），頁 79。

248 程懋筠，〈黎錦暉一流劇曲何以必須取締〉，頁 223。

249 張競生，《美的人生觀》。

250 張林，〈試論中國與歐洲音樂節拍體系〉，《交響──西安音樂學院學報（季刊）》2 期（1998 年），頁 23；〈走出「古今節拍一律論」的陰影──談中國傳統音樂節拍〉，《音樂研究季刊》3 期（2001 年 9 月），頁 100。

251 黎錦暉，〈幹部自傳〉，頁 15，後收入孫繼南，〈多元的音樂創作〉，頁 175。據孫繼南考據，

此歌原名〈可愛的洋囡囡〉，載於《小朋友》148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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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回想起去年今日，朝朝暮暮共逍遙，

蜜意甜心，寄託在輕言微笑，熱愛濃情，融合在歌聲琴調。

甜蜜蜜度著花朝，甜蜜蜜度著良宵，夜暖花嬌，明月來相照。

月正圓啊，花正好啊，成就了熱情的擁抱！

黎錦暉在原詩後面加上的白話詞，是他對這首詩的重新闡述與聯想，有他最喜 愛的歌舞樂聲、青春夫妻、春宵之樂、與俗濫的大團圓結局等簽名式情節。再 加上西洋二段式的體裁，皆有助於重塑舊詩為俚俗可愛、好上口。但不同於〈毛 毛雨〉，〈人面桃花〉是百轉千折、上旋下繞組構成的一音多字旋律，黎明暉 的演唱不僅加重每個音符，也如字首、字腹、字尾分開的戲曲唱法，比如「來 相照（－挖－熬）」即為一例。

不管是細碎纏綿的情調展演，或甜美爛漫的成人童話，黎錦暉的流行歌曲 唱片中，歌詞嬗變衍生自舊詩詞是常見現象，俗字口語俯拾即是，情節往往重 覆由來已久的通俗文學，節奏模式、演唱腔勢也頻頻向傳統回顧。西洋樂器在 編曲中的使用，更是大半跟隨中國樂器而奏。聆聽起來，中國情趣盎然，這個

圖 3-1 黎錦暉詞曲、黎明暉演唱的〈人面桃花〉，是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出版的第一批 流行唱片之一。有趣的是，唱片片芯左側標明的曲種類別為學堂新歌，可見黎錦暉欲 把作品歸入學堂新歌脈絡的企圖，以及他賦予這些大眾歌曲的教育功能。圖片由唱片 收藏家林太崴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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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稱「新型」的樂種竟是時髦得這麼不徹底，西洋氣息反倒疏落了。想讓聽眾 適應流行音樂的語言和表達，難道創新非必須，守舊才是？若是如此，歌曲能 否流行，勢必取決於守哪些舊，舊怎麼守了。

（二）標新不立異

承上所述，屬「新」一類歌曲如〈妹妹我愛你〉，文字與曲式看來西冠中 戴，卻是來自古詩照抄或整飾後的兒歌。屬「舊」一類歌曲如〈毛毛雨〉，黎 讓口傳年代不斷易形變調的俗樂謠曲，在機械複製年代被定格成短小精練，但 格調與口吻從來未曾脫漢入胡，只是把舊有語彙或扭轉、或誇大、或換句話說。

換言之，黎錦暉所取的新歌題材，本就流行於大眾的聽覺文化，好比新瓶裝舊 酒的障眼法，再怎麼翻轉變形，其實不遠於聽眾熟習之聲。

當時投身流行歌曲創作的，並不只黎錦暉一人。其餘的作曲者，如以〈永 別了我的弟第〉（一九三五）名噪一時的許如輝，寫出與〈毛毛雨〉一同上市 的電影主題曲〈乳娘曲〉（一九二七）的馮子和，為胡蝶創作〈夜來香〉（一 九三五）等多首電影歌曲的嚴工上，或者為梅花歌舞團作曲的歌舞全才團員黃 河，取材與手法都與黎同樣新舊摻雜。問題是，為何無一能與黎同樣以個人風 格掀起風潮？

要探討這個現象，我們必須回到流行音樂最早的創作生態來觀察。與英美 流行音樂不同，尚處於濫觴期的這種中國新聲音，並不具有由眾多創作者共同 捏塑出音樂慣例的合作方式。²⁵²當黎錦暉在探索能滿足大眾「抒發感情」需求 的音樂商品時，並無他人作品可供參照，他必須自行訂定這個初生樂種的美學 風格。不只黎錦暉，那時的創作者大都抱持孤軍奮戰姿態。可以說，在上海流 行音樂最初的十年左右（約一九二七至一九三七年間）中，音樂風格的互通聲 息並不是常態。最有交集的，當屬左翼份子和學院派音樂家，這兩個群體彼此 又有重疊，如任光、賀綠汀都身兼兩種身分。儘管如此，還是不容易從他們的 作品中，找出太多樂風類似的歌曲。

於此氛圍中，黎錦暉不僅憑一己之力開拓技法與風格，他的賣座歌曲的特 徵也未被其他創作者掌握，甚至就連黎恐怕也沒有察覺自己一度成功的關鍵。

黎錦暉念茲在茲的，以他自己的話說，是「小市民口味」，也是文與樂「淺近 而美麗」的境界。²⁵³然而，「小市民口味」經常變動，又難以捕捉，「淺近而

黎錦暉念茲在茲的，以他自己的話說，是「小市民口味」，也是文與樂「淺近 而美麗」的境界。²⁵³然而，「小市民口味」經常變動，又難以捕捉，「淺近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