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文獻回顧與問題意識
唱插曲，也另在百代公司灌錄多首單曲，但她們唱片的成績都不理想，顯見上 海流行音樂受眾對於歌手的嗓音與歌唱技巧，有清楚的喜好。四○年代初，同 為京劇旦角的李麗華投入電影表演，她在流行唱片上的成功，或可歸因於因應 流行音樂風格而修整的演唱方式。自三○年代中期至四○年代結束，最主力的 上海流行歌曲演唱者多半也是電影演員，如明月社出身的周璇與白虹，不過，
她們也可算是「跑電台」出身的流行歌手。這種背景重疊的現象，在下面一類 歌手中，也可見到。
第四，有幾位不容忽視的演唱者，是受過西洋聲樂訓練的。其中李香蘭和 白光都是電影演員，歐陽飛鶯在主演過一部電影，後隨歌舞團巡演，陳娟娟原 本是梅花歌舞團成員，五歲初上銀幕，二十歲之後以電影插曲展示出紮實的聲 樂訓練，成功轉型為演歌雙棲的流行歌手之一。這些不同背景的歌手，是否在 歌曲演唱上，有著不同的詮釋風格？背景上的差異，會讓歌手個人風格各自突 顯，或者能夠營造出大同小異的、整體性的演唱方式？另一個非常重要的提問 是，為什麼上海流行音樂的歌手，除了偶爾插花演唱的作曲家姚敏和嚴華之外，
幾乎清一色的都是女性？
第三節 文獻回顧與問題意識
首先，我將對本論文所使用的歌曲收集的過程，作一個扼要的說明。其次，
我將勾勒本論文的兩個關切面向，第一為現代科技與聽覺，第二為流行音樂文 化。相關研究漫佈音樂學、社會學、歷史研究、媒體研究、文化研究等學科，
在此僅深入討論對本文最有啟發性的代表著作，試圖從中開展出思考的新面向。
最後，我將專注在上海流行音樂既有的研究對本文的啓發與影響。
（一）聲音檔案來源
上海流行歌曲是本論文的研究基礎，也是研究對象。可想而知，本論文的
「聲音資料庫」越是有大量的歌曲，建立起的流行音樂景觀越是完整。我並非 唱片收藏者，沒有留聲機，也未曾擁有過任何一張七十八轉唱片，倘若我的「聲 音資料庫」需要更多的資料來源，這些資料必須是留聲機唱片轉成的 CD 格式，
或者是數位化的聲音檔案。
我參考的重要 CD 選輯有三套。第一，為新加坡收藏家李寧國出版的《中 國上海三四十年代絕版名曲》。從二○○○年開始出版的一系列《中國上海三 四十年代絕版名曲》CD，是以修復老唱片、試圖再現歌曲的「原音」為製作目 標。這套唱片至今已出版九集，13每集收錄十八至二十四首歌，曲目豐富，音
13 第十集與十一集為《香港五十年代華語時代曲 遺珠重現系列》，包含了周璇、姚莉與白光 在香港的歌曲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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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飽滿清晰，對於本文重構上海流行音樂的風貌有很大的助益。第二，是中國 唱片總公司上海分公司於二○○九年出版的《上海老歌》，全套共二十張 CD、
近四百首上海流行歌曲，音質雖不像《中國上海三四十年代絕版名曲》那麼講 究，但收納的歌曲量大，且包含一些只在史料中讀過的冷門曲目，對於本研究 欲梳理流行音樂發展的企圖，相當重要。第三，是香港百代公司在二○○三年 出版的《百代百年一百首》及自二○○四年陸續發行的《百代百年系列》，皆 混合了百代公司從一九三○至一九七○年代在上海與香港灌錄的流行歌曲。
然而，要全面掌握上海流行音樂，這三套歌曲選輯是不足的。《百代百年 一百首》與《百代百年系列》提供的上海流行歌曲並不多。再者，光靠音質細 膩的幾張《中國上海三四十年代絕版名曲》，無法推衍出本論文的問題意識。
而這些問題意識的形成與產生，其實早於二○○九年《上海老歌》的出版。在 我漫長的歌曲蒐集過程中，曾經必須仰賴沒有版權、音質糟糕的翻拷 CD，才 得以聽聞一些歌曲，後幸有唱片收藏家與其餘研究者的慨然相助，才讓我脫離 了資料匱乏的窘境。
二○○二年，我從古典音樂的創作和演奏轉身踏入上海流行歌曲的研究領 域。彼時正在上海熱的浪頭上，但是以上海流行歌曲為題的學術研究寥寥可數，
能夠聽聞的歌曲數量也有限，不比今日只要在網際網路上搜尋，很高比例的上 海流行歌曲唾手可得的情形。起初，儘管我是以一九三○與四○年代最重要、
歌曲也最流行的周璇，作為碩士論文研究對象，可是我幾乎不曾接觸這位頭號 女伶的歌曲，周璇與所有上海流行歌手對我來說，都一樣陌生。在這樣的景況 下，我對於上海流行音樂的認識幾可說是從零開始，我對於這種音樂的概念不 是建立在他人的研究上，而是在累積我的「聲音資料庫」的同時，以聽覺率先 探究這種獨一無二的聲響。
為了收集周璇和與她同時代歌手的歌曲，我找遍了台北、新加坡、香港、
上海的大小唱片行，得到的大部分歌曲雜音叢生，偶爾因為拿來轉錄的留聲機 唱片轉速錯誤，歌手聽起來是走音的，或者唱片音軌跳針，讓音樂硬生生少了 一兩拍，不小心還會買到重新混音過的版本。在這樣的情境下，我聆聽了近百 首的上海流行歌曲，漸漸摸出這個樂種大致的風格理路，部分成果為以我的碩 士論文為基礎的《天涯歌女：周璇與她的歌》。14而出版《中國上海三四十年 代絕版名曲》的新加坡收藏家李寧國，提供我多首至今仍舊難在市面上尋得的 周璇歌曲，並且指點我如何從唱片編號推算歌曲年代。孫繼南教授、安德魯˙
瓊斯教授、沈冬教授也都曾為本研究提供相關的聲音檔案，我的「聲音資料庫」
至此大致成形。繼此，除了聲音檔案的蒐羅，我在一九三○與四○年代的電影 中，試圖尋找我尚未聽過的插曲，也持續的在談論二十世紀上半上海的各種影 片裡，捕捉漏網歌曲的蛛絲馬跡。從二○○九年起，另一位唱片收藏家林太崴 提供了我更多、也更多樣的上海流行歌曲，有時候這些歌曲回答了我既存的提 問，更多時候卻開啟了更多的疑問與悖論。
14 洪芳怡，《天涯歌女：周璇與她的歌》（台北：秀威出版社，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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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現代科技與聽覺
本研究欲從現有的聲音研究中取徑，追索現代科技與聽覺的關係。主要的 問題意識包括：第一，現代性社會裡的聆聽與被聆聽的對象為何？現代性的聽 覺又是如何形成？第二，面對充滿聲音的環境，人們究竟如何藉由聲音機器，
重新學習以「聆聽」來認知周遭，認知世界，與認知自我？以下依次討論本論 文意欲對話的幾個主題研究成果：環境、電話、收音機、留聲機，說明這些研 究如何有助於重建已逝的聲音，重聽既存的聲音。
在 The Soundscape of Modernity 一書中，歷史學者 Emily Thompson 檢驗了 一九○○至一九三三年美國的聲音製造技術與聲音消費文化。作者把「音景」
（soundscape）定義為聽覺的地景（an auditory or aural landscape），她認為，
音景與地景一樣，同時是物質的環境與理解環境的方式，既是世界也是文化。
音景的物質部份包括聲音本身，音景的文化部份則混合了聆聽的科學、美學的 方式、聽者和環境的關係等。她還認為，現代聲音成了商品，相關的技術展示 了人類對物質環境的主宰，改變了聲音、時間、空間關係。過去傳統的噪音如 人聲、動物聲持續著卻漸少，鐵路、馬達、擴音器等非有機的噪音增加了，耳 朵因此被訓練去分開噪音與有意義的聲響。聲音技術為建築帶來的重大變革之 一，是音樂廳的出現。音樂廳隔開了外在世界，傳達細緻的聲音，更重要的是 讓聆聽成了偉大藝術殿堂中的一種敬拜方式。15Emily Thompson 讓我們察覺到，
若是採取大眾媒體的角度，是無法追索出科技年代聲音所受到的控制，以及由 之而來的感官經驗之異變，乃至現代性之下的聽覺習慣。本論文捨媒體而以聲 音技術的角度，來探察聽覺文化的轉化，此研究為其中一個重要因素。
在 Claude S. Fischer 的 America Calling 一書中，這位社會學者分析了電話 的發明與美國人生活方式的關連。作者認為，新設備的使用不見得會按照發明 者的意圖，他更直接指出，電話並未激烈改變美國人的生活方式，而是利用來 追尋生活風格的手段。16共同編著 Perpetual Contact: Mobile Communication, Private Talk, Public Performance 的 James E. Katz 與 Mark Aakhus 的觀點不同於 Fischer，他們在此書的緒論中，開宗明義點出，今日的大眾與學者常忘記電話 對話的奇蹟性，一種即時的（real-time）遠距離對話互動，他們且提醒我們電 話改變了人的生活，與理解世界的方式。17這兩份研究都促使我們重新思考，
不論是電話改變人的生活、或是人選擇使用電話的方式，我們要討論現代生活 中聽覺習慣的形成，都不能不回到電話這個最早對耳朵帶來衝擊的聲音技術。
以年代來看，與 Fischer 的討論一樣出現在一九九二的“The Phonograph’s
15 Emily Thompson. 2002. The Soundscape of Modernity: Architectural Acoustics and the Culture of Listening in America, 1900-1933. Cambridge, Mass.: MIT Press.
16 Claude S. Fischer. 1992. America Calling: a Social History of the Telephone to 1940.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7 E. Katz and Mark Aakhus. 2002. “Introduction: Framing the Issues,” in Perpetual Contact: Mobile Communication, Private Talk, Public Performance. Eds. James E. Katz and Mark Aakhus.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pp.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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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rned Mouth”一文，流行文學學者 Charles Grivel 展示的視角是相當銳利的。
他認為，留聲機是人缺少的聽覺，暗示出人類感官的缺乏，必須通過聽覺，才 得完成自我認同。在他的分析中，留聲機讓人的自我可以活著，人卻可以不存 在，這種機器並不僅傳達聲音，更傳達自我，傳達出的聲音包含自我，聲音同 時也成為了物質和心靈的媒介。18這樣的觀點，尖銳的指向聲音與自我之間存
他認為，留聲機是人缺少的聽覺，暗示出人類感官的缺乏，必須通過聽覺，才 得完成自我認同。在他的分析中，留聲機讓人的自我可以活著，人卻可以不存 在，這種機器並不僅傳達聲音，更傳達自我，傳達出的聲音包含自我，聲音同 時也成為了物質和心靈的媒介。18這樣的觀點，尖銳的指向聲音與自我之間存